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林巧珍正蹲在自己烘焙店的后厨,把最后一批蛋黄酥从烤箱里端出来。满屋子酥油和蛋黄的香气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她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手机突然响了。

是婆婆周兰芳的语音。

她没急着听,先把烤盘稳稳当当搁在架子上,摘了隔热手套,才点开。

"巧珍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那个烘焙店不是缺人手嘛,让你小姑子晓燕去帮帮忙呗。工资嘛,两万一个月,你看行不?"

林巧珍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弹。

两万?

她店里最熟练的裱花师傅老张,干了八年,月薪才一万二。她自己起早贪黑,刨去房租、原料、人工,一个月到手也就三万出头。

她深吸一口气,没回复,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干活。

可周兰芳不是个能等的人。十分钟后,语音一条接一条地砸过来,像连珠炮似的。

"你小姑子刚辞了工作,在家闲着也不是事儿。"

"都是一家人,你还计较这个?"

"你那店要不是老陈家出钱帮你盘下来的,能有今天?"

林巧珍听到最后一条,捏杯子的手紧了紧。

盘店的钱?那是她结婚时的彩礼钱,加上她自己攒了五年的积蓄,一共二十八万。婆家出了多少?五万。就这五万块,被周兰芳翻来覆去念叨了三年,像是给了她一座金山似的。

她没忍住,拨了电话过去。

"妈,晓燕她会做烘焙吗?"

"学呗,又不是什么难事。"

"那两万的工资……"

"她可是你亲小姑子!外头随便找个工作都七八千了,在你这儿干,给两万不过分吧?"

林巧珍咬了咬嘴唇,窗外寒风把店门吹得嘎吱响,冷气从门缝里往脚脖子上钻。她盯着案板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蛋黄酥,每一个都是她凌晨四点起来亲手揉的面、一层一层叠的酥皮。

"妈,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跟建国商量。"

"我已经跟建国说了,他同意了。"

电话那头,周兰芳的语气笃定得很,像是在通知她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林巧珍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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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陈建国回到家。

林巧珍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西红柿鸡蛋面。那是她七点钟煮的,面条泡得发胀,汤色浑浊。

"建国,你妈说让晓燕来我店里上班,两万一个月,你答应了?"

陈建国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不就是帮个忙嘛,晓燕也不容易,跟前男友分手了,工作也丢了,整天在家哭,我妈急得血压都高了。"

"那她来我店里,能干什么?"

"你教她呗。"

"教她?"林巧珍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花了三年才考下来的西点证书,花了两年才摸透烤箱的脾气,你让我教一个连面粉和淀粉都分不清的人,还得给她开两万块?"

陈建国皱起眉头:"你怎么跟外人似的?那是我亲妹妹。"

"我没说她是外人。但我的店,是我一个人扛起来的。"林巧珍的眼眶泛红了,"去年夏天烤箱坏了,我大着肚子扛了三十斤的配件去修;冬天凌晨三点发面,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往面团上滴血,我跟谁说了?你帮过我一天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正放着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信誓旦旦地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观众席传来起哄的笑声。

陈建国没看她,闷声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同意,我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林巧珍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结婚六年,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这个男人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永远只会把皮球踢给她。

第二天一早,周兰芳直接带着陈晓燕来了店里。

晓燕二十四岁,染着一头亚麻色的长发,指甲上贴着亮片,踩着一双白色高跟鞋,站在满是面粉的后厨门口,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嫂子,这也太热了吧,没有空调吗?"

周兰芳在旁边帮腔:"巧珍啊,你给晓燕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她身子骨弱,干不了重的。"

林巧珍看着这母女俩,忽然就笑了。

她把手上沾满面粉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操作台上。

"妈,晓燕,你们先坐。"

她转身进了里间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走出来,放在周兰芳面前。

"这是什么?"周兰芳狐疑地打开。

里头是一沓文件——店铺的租赁合同、流水账单、设备清单,还有一张手写的明细,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每一笔投入的来源和金额。

"妈,这家店总投入四十三万。其中您和建国出了五万,剩下的,全是我的彩礼钱和我婚前的存款。"林巧珍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表,"这五万块,我今天可以还给您。但这家店,是我的。谁来上班、开多少工资,我说了算。"

周兰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陈晓燕在旁边急了:"嫂子你什么意思?我哥都同意了,你……"

"你哥同意的事儿多了。"林巧珍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当初我开店他同意了,后来他一天忙也没帮;我怀孕他同意照顾我,结果月子里还是我自己煮的饭。他的同意,不值钱。"

后厨里,老张和两个学徒大气都不敢出,假装在揉面,耳朵却竖得老高。

周兰芳猛地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林巧珍的方向:"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林巧珍退后一步,平静地看着她。

"妈,我敬您是长辈,这些年大事小事我都顺着您。但您不能把手伸进我碗里,还嫌我碗小。"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周兰芳看。

那是她右手的特写——指节粗大,虎口处一道疤,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黄渍,那是常年接触黄油和烤箱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建起了这家店。我没靠任何人。"

周兰芳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闪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你翅膀硬了是吧?"

林巧珍没再接话。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腊月的寒风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灌进来。

"妈,五万块钱我晚上转给建国。以后店里的事,您别操心了。"她看向晓燕,"晓燕,你要是真想学烘焙,我可以教你,但工资按行情来,试用期四千。这是我的底线。"

陈晓燕的脸涨得通红,拽着周兰芳的袖子就往外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噼啪作响。

周兰芳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话:"你等着,我让建国跟你离!"

林巧珍靠在门框上,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释然。

她摸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一条微信:

"建国,你妈说让你跟我离婚。你要是同意,那就离。你儿媳,不是我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上门,重新系上围裙,走进后厨。烤箱的温度指示灯亮着橘红色的光,暖烘烘的。

老张小声问了句:"老板娘,没事吧?"

林巧珍拿起擀面杖,用力压下去,面团在案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没事。该揉面揉面,该出炉出炉。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窗外,小年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街对面的杂货铺挂上了红灯笼,暖黄的光映在玻璃上,晃晃悠悠的。

林巧珍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陈建国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你别闹了。"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没有回。

有些话说到了头,再多一个字都是多余的。她这辈子最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这双手,不会骗人。

炉子里的蛋黄酥慢慢鼓起了金黄的肚皮,酥油的香气一层层漫开来。

林巧珍弯下腰,透过烤箱的玻璃门往里看,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