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刘桂芳拎着一个蛇皮袋子,站在老二家的楼道口,按了三遍门铃,没人应。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她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裹紧了些。袋子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子、半袋降压药,还有老伴儿走时留下的那块老式手表。
她又按了一遍,门终于开了。
老二媳妇张秀梅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蓬乱,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讨债的人:"妈……今儿就来了?不是说二十五吗?"
"老大家说,到日子了。"刘桂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替自己的存在道歉。
张秀梅磨蹭了几秒,才侧身让开门。刘桂芳拎着蛇皮袋子迈进去,一股子浓烈的火锅底料味儿扑面而来。客厅里,老二刘建军正带着孙子涮肉,满桌子热气腾腾。
没有她的碗筷。
"妈,你吃了没?"刘建军头也没抬,筷子在锅里搅着。
"吃了。"刘桂芳撒了谎。她中午就没吃东西,老大家的儿媳妇一早就开始收拾她住的那间小屋,把被褥卷好搁在门口,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识趣地提前走了。
刘桂芳被领到阳台旁那间不到六平米的储物间,一张折叠床已经支好了,被子是薄的,枕头上隐约有股霉味儿。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塑料袋子窸窣作响。
她在床沿坐下,听着客厅里孙子咯咯的笑声和涮肉沸腾的咕嘟声,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六十七岁的人了,哭什么呢?她使劲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刘桂芳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刘建国在县城开五金店,二儿子刘建军在镇上跑运输,小女儿刘建英嫁到了隔壁市。
三年前老伴儿肝癌走了,临终前把三个孩子叫到床前,说了句:"你妈就交给你们了。"
那时候三个孩子哭得像泪人儿,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我们肯定孝顺你。
老伴的丧事一办完,三个人就坐在堂屋里"开了个会"。
还是老大提的方案——轮流养老,一家两个月,公平合理。小女儿嫁得远,每个月出五百块钱,算是折成了"份子"。
刘桂芳当时觉得挺好。不偏不倚,谁也别说谁多干了少干了。
可真正转起来,她才知道什么叫"要饭"。
在老大家,大儿媳妇陈玲把话说得敞亮:"妈,咱家地方小,你就住童童那屋,童童去客厅打地铺。"十二岁的孙子被撵到客厅,摔了书包就给她甩脸子,整整两个月没叫过她一声奶奶。陈玲嘴上不说什么,但每次做饭碗筷摔得叮当响,盐搁得像不要钱似的。
在老二家更微妙。张秀梅是个闷性子,不吵不闹,但能把"冷"做到极致。刘桂芳在储物间住着,冬天没暖气,她说了一回"有点冷",张秀梅第二天扔过来一个电热毯,月底电费单子拍在饭桌上:"妈,这个月电费多了六十。"
刘桂芳再也没提过。
最让她心寒的是那次"交接"。
老大家的两个月到期,陈玲提前三天就开始在家庭群里发消息:"@刘建军,妈二十五号到你那儿啊,别忘了。"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快递的签收时间。
刘桂芳就这么被"签收"来、"签收"去,蛇皮袋子拎了又拎,里头的东西越来越少——搪瓷缸子在老大家磕了个豁口,有两件衣裳落在老二家没好意思要回来。
她有时候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村头那条老黄狗,东家喂一口、西家撵一棍,到处都能歇脚,到处都不是家。
真正的崩塌发生在今年中秋。
按轮换日程,刘桂芳该在老二家过节。她一早起来,把储物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想着中秋了,包顿饺子吧,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她拖着腿走了二十分钟到菜市场,买了肉、韭菜和面粉,拎回来时胳膊都酸了。
可推开门,屋里没人。
茶几上一张纸条,老二的笔迹:"妈,我们带孩子去秀梅娘家过节了,冰箱里有剩菜你热热吃。"
刘桂芳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的韭菜一根根往下掉,掉在地板上,碧绿碧绿的。
她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她给小女儿打了电话,小女儿在那头叹气:"妈,你来我这住吧。"可说完又吞吞吐吐加了一句,"就是你姑爷他妈也在这住着呢,怕是不方便……"
不方便。这三个字像根针,轻轻地、准准地扎在她心尖上。
中秋的月亮很圆。刘桂芳坐在储物间的折叠床上,透过关不严的窗户看那轮月亮。老伴在世时,每年中秋两人都坐在老屋院子里,他抽着旱烟,她剥着花生,月亮挂在柿子树梢上,也是这么圆。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穷是穷,可心里是满的。
如今什么都有了——大儿子有房有车,老二日子也不差,女儿在城里安了家。可她心里空了个大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后来的事,是邻居老周头告诉旁人的。
年后开春,刘桂芳在赶往老大家的路上摔了一跤,是蛇皮袋子绊的。髋骨裂了条缝,在医院躺了二十天。
三个孩子又"开了个会"。这次不是商量谁来照顾,是商量护工费谁出。
老大说:"我养了妈两个月,该老二管。"老二说:"这不轮到你了吗?摔的时候是去你家的路上。"小女儿在电话里急得哭:"我每个月那五百块又不是没出!"
病房里吵成一锅粥,刘桂芳在床上闭着眼,一声不吭。
护士后来跟同事说:"那老太太一直在流眼泪,可就是不说话。"
出院那天,刘桂芳没有拎蛇皮袋子。
她拄着拐,回了老屋。那间老伴在世时住的土坯房,院子里的柿子树抽了新芽,堂屋的门板落满了灰。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烧了壶热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周头路过时问她:"桂芳,不去孩子家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全是皱纹和释然:"不去了。来来去去的,像要饭。我还是自己待着踏实。"
顿了顿,她又说:"老周哥,你说这轮流养老,表面上看一碗水端平了,可老人成了啥?成了一个包袱,传来传去的包袱。"
老周头蹲在墙根抽烟,没接话。他也七十了,他也有三个儿子。
院子里柿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刘桂芳低头看着搪瓷缸子上那道豁口,摩挲了很久。
那是她仅剩的、还完整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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