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翠兰正蹲在厨房里炸麻花,油锅"滋啦滋啦"响着,满屋子都是面香和热油的气味。六岁的女儿萌萌趴在厨房门口,馋得直咽口水。

手机突然响了。

翠兰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瞟了一眼屏幕——是老公张建国打来的。

"翠兰,妈从老家打电话来了,说……说想来咱家住。"电话那头,张建国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翠兰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油锅里的麻花"噼啪"炸开了花,她却没听见。

"住?住多久?"

"长住。"张建国沉默了两秒,"爸走了三年了,妈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也越来越差,上个月摔了一跤,邻居张婶送去的医院。她说……想来跟咱们过。"

刘翠兰没说话。

锅里的麻花已经炸得焦黑,烟呛得她眼眶发酸。她关了火,站在油烟弥漫的厨房里,往事像这翻滚的热油,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年前,萌萌刚出生那会儿,刘翠兰坐月子,张建国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奶水不够,夜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也跟着哭。

她给婆婆赵秀芬打过电话:"妈,您能来帮我带几个月孩子吗?建国不在家,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赵秀芬叹了口气:"翠兰啊,不是妈不想去,你爸身体不好,离不了人。再说了,我们那个年代,哪个女人不是自己拉扯大的?你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

刘翠兰没再说什么,咬着嘴唇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才从邻居嘴里听说,婆婆那段时间根本没在家伺候公公,而是去了小姑子张建红家里,帮着带小姑子刚生的儿子。小姑子家在县城,住楼房,条件比她家好。

那种滋味,就像吞了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卡在嗓子眼里,一疼就是好几年。

萌萌三岁那年,刘翠兰想去服装厂上班,多挣点钱给孩子攒学费。她又开了口,请婆婆来帮忙照看几个月。

赵秀芬这回倒是痛快:"我这把老骨头,带不动了,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刘翠兰没办法,只好把萌萌送到村里老太太办的那种家庭托儿所,一个月三百块。那地方七八个孩子挤在两间平房里,冬天生煤炉子,呛得孩子直咳嗽。萌萌在那儿待了半年,落下了支气管炎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喘。

每次抱着孩子跑医院,刘翠兰心里那根刺就往里扎一扎。

"翠兰?你还在吗?"电话那头张建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在。"刘翠兰深吸一口气,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开水,"你让她来吧。但是我有三个条件,她要是不答应,就别来。"

张建国一听,紧张了:"你说。"

"第一,每个月拿出一千五的生活费。她有退休补贴,加上你爸留下的积蓄,这笔钱拿得出来。咱家不是养老院,我上班、带孩子、做饭洗衣,再多伺候一个人,我得请得起钟点工来帮忙。"

张建国没吭声。

"第二,她以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么好东西都往你妹妹家搬。住在我家,吃穿用度我不会亏待她,但她那些金镯子、存折,别等我伺候完了,最后全给了建红。一碗水端平,将来的东西,萌萌也得有一份。"

刘翠兰的声音微微发抖,她停了停,才说出第三个条件。

"第三——让她当面跟萌萌说一声对不起。"

这个条件说出口的时候,刘翠兰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她不是为自己哭。她想起萌萌四岁的时候,幼儿园开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是奶奶姥姥来接,萌萌拽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奶奶?"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奶奶在很远的地方。萌萌信了,再没问过。

赵秀芬听到这三个条件,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据张建国说,老太太先是气得拍了桌子:"我是她婆婆!她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

但过了三天,赵秀芬又打来了电话。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哭腔:"建国,你告诉翠兰,我答应。"

大年二十九那天,张建国开车去老家接赵秀芬。

老太太下车的时候,刘翠兰站在院门口。北风刮得脸生疼,她看见婆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拎着一个旧皮箱,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赵秀芬没有先进屋,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刘翠兰手里。打开一看,是一个小金锁片,下面压着一张存折。

"这是给萌萌的。"赵秀芬嘴唇抖着,"当年建红家生了小子,我把好的都给了那头,亏了这丫头……"

她没说完,蹲下身,看着躲在刘翠兰身后的萌萌。

"萌萌,奶奶对不起你。"

六岁的萌萌歪着头看了她半天,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奶奶,你别哭,我给你吃麻花。"

刘翠兰扭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她扶着赵秀芬进了屋,灶上炖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摆了四副碗筷,这是七年来,这个家第一次凑齐。

日子能不能好起来,刘翠兰不确定。婆媳之间的那根刺,也许一辈子都拔不干净。但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恨一个人容易,跟一个人好好过日子,才是真本事。

那天晚上,萌萌第一次窝在奶奶怀里听故事,睡着了。

屋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是旧年的委屈,一点一点地,在火光里烧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