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啪"的一声摔在了厨房的水泥地上。粥汤溅了一地,瓷碗碎成了七八瓣,我冲着正在客厅织毛衣的儿媳秀兰吼了一嗓子:"你眼睛是长在脑门上了?我让你下午去把孩子接回来,你倒好,自顾自坐这儿织毛衣!"

秀兰手里的毛线针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这个跟了我儿子建国八年的女人,从进门那天起就没听我说过一句重话。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放下毛线就往门外走。

她走后,我蹲在地上一片片捡着碎瓷片,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隔壁王婶子探头进来,看见这阵仗,啧啧两声:"翠英啊,你这是咋了?秀兰多好的媳妇,你这火发得没头没脑的。"

我抹了把眼泪,硬撑着说::"好啥好,我看着就来气。"

王婶子摇着头走了,留我一个人在灶台边,听着窗外秋风吹过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谁能知道我心里头那点苦?三个月前,我儿子建国从省城回来,半夜把我拉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烟雾在月光下飘着,他憋了半天才说:"妈,我……我在外头有人了。"

我当时一巴掌就扇过去了。建国没躲,脸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他低着头说:"妈,我跟秀兰真过不下去了。她什么都好,可我们俩……就跟两个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似的。我跟小雅是真心的,她还怀了三个月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个挨千刀的!秀兰嫁给你八年,给你生儿子、伺候我这个婆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建国"扑通"一声跪下了:"妈,我求您。秀兰那个性子您也知道,认死理。我跟她提过两次离婚,她哭着说死也不离。可小雅那边……孩子等不了啊。妈,您帮我,您就装一回恶婆婆,把秀兰逼走,我后半辈子记您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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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合眼。窗外的虫子叫了一宿,我心里头跟翻江倒海似的。秀兰是个好媳妇,这些年我胃不好,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熬粥;我腿摔过一回,她背着我上医院,自己累得在走廊里直喘气。可建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要是被那个城里女人缠着不放,弄出私生子的丑闻,我们老张家的脸往哪儿搁?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我帮儿子。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我的"恶婆婆"生涯。我嫌秀兰做的菜咸了淡了,嫌她洗的衣服没拧干,嫌她跟邻居说话声音大。有一回她给我端洗脚水,水温正合适,我硬说她故意烫我,把盆子踢翻在地。

秀兰起初还忍着,后来眼圈一天比一天黑。有天夜里我起夜,路过她屋门口,听见她蒙在被子里压着嗓子哭,那声音像小猫挠心,挠得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躲在自己屋里,咬着被角,眼泪把枕巾都浸湿了一大片。

第三个月头上,秀兰终于撑不住了。她抱着儿子小宝,红着眼睛站在我面前:"妈,我……我跟建国离婚。这些年我哪儿做得不好,您告诉我,我改。可您这样……我真撑不下去了。"

我背过身去,硬着心肠说:"离吧,我早看你不顺眼了。"

离婚那天下着小雨,秀兰拎着两个布包站在村口等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彻底死心的凉。她说:"妈,我恨您。这八年,我把您当亲妈,您却这么对我。"

车开走了,我站在雨里,浑身像被抽了骨头。

可事情没像我想的那样发展。建国跟那个小雅结婚不到半年,就被发现小雅在外头还有别的男人,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建国的。建国哭着回来找我,说想把秀兰接回来。

我托人去省城打听,秀兰早就在一家服装厂找到了活儿,带着小宝租了个小屋子,过得有滋有味。我厚着脸皮去找她,她开门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平静地说:"妈,您回去吧。我现在挺好的。建国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可我喝在嘴里,比黄连还苦。临走时她送我到楼下,说:"妈,我不恨您了。我知道您是为了建国。可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回家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用一个好媳妇的真心,换了儿子一场虚妄的爱情。如今儿子悔了,媳妇散了,孙子也跟着妈走了,我守着空荡荡的老屋,连个端粥的人都没有了。

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这个当妈的,亲手毁了儿子的家,又能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