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从厂里下班回来,胳膊上还挂着灰扑扑的工装外套,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子红烧肉的香味,浓油赤酱的,直往鼻子里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家平日里是舍不得做这种硬菜的,老李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我在毛纺厂三班倒也就两千出头,儿子大学还在念,处处要花钱。这一锅肉,少说也得七八十块。
灶台前,婆婆系着我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拿着大铁勺翻锅。锅里油花"滋滋"地响,红亮亮的肉块在酱汁里翻滚,旁边砧板上还摆着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红得发亮。
"妈,您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肉?"我把包搁下,凑过去想尝一块。
婆婆眼疾手快,"啪"地一下用勺子把我手背打开了。
"秀兰,这肉你别动。"她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这是我特意做的,你跟老李吃青菜豆腐就行。"
我当时愣在原地,手背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堵得慌。
老李前脚进门,后脚也凑到锅边,伸手就要抓一块。婆婆这回倒没拦着,反而夹了块最大的,吹了吹塞他嘴里:"儿子,趁热吃。"
我站在边上,像个外人。
婆婆是上个月从乡下来的。说是老家房子漏雨要修,她一个人住着冷清,过来跟我们挤一挤。我那会儿还挺高兴,想着婆媳俩好好处处,她还主动说:"秀兰你上班累,以后家里饭我包了。"
我感激得不行,逢人就夸婆婆通情达理。
可这才住了二十来天,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头一回,是包饺子。婆婆包了猪肉白菜馅儿的,端上桌一大盘,又单给我盛了一碗素馅的。我问怎么回事,她说:"你前阵子不是说胃不舒服吗?吃素的养胃。"
我那点儿胃疼早好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想着老人家是好意。
第二回,是炖排骨。一大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婆婆给老李盛了满满一碗,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到我这儿,就一勺汤,连块骨头渣都没有。
"妈,我也想吃块排骨。"我小声说。
"秀兰啊,"婆婆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女人家,少吃点肉,对身体好。"
我那一顿饭,扒着白米饭,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到了今天这红烧肉,我是真的忍不住了。
夜里躺在床上,我推了推老李:"你妈这是什么意思?合着我在这个家,连块肉都不配吃?"
老李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一辈的,别计较。"
"我怎么不计较?"我声音都抖了,"我每天上班挣钱,工资全交家里,凭什么连口肉都吃不上?"
老李不吭声了。
我盯着天花板,越想越不对劲。婆婆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在乡下时,谁家来了客人,她杀鸡宰鸭都不眨眼。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这么抠门?
是不是……她对我有意见?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还没到楼下,就看见婆婆拎着个布兜子,鬼鬼祟祟地从单元门里出来,朝小区后门走。
我心里一动,远远跟在后面。
婆婆一路走到小区外的菜市场,绕过卖菜的摊子,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面,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老周快递代收"。
我躲在墙角,看见婆婆把布兜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饭盒,全是用保鲜膜封好的。她一个个交给老板,老板熟练地贴上单子。
我凑过去,假装要寄东西,瞥了一眼单子上的地址——河南周口,收件人:"周建国"。
我脑子"嗡"地一下。
周建国,是婆婆的小儿子,老李的亲弟弟。三年前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至今还没好利索,媳妇也跑了,一个人带着八岁的孩子在老家过活。
我装作没看见,先回了家。
晚上婆婆做饭,又是只让我吃素的。我没吭声,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说:"妈,我跟您说个事儿。"
婆婆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闪。
"建国家这两年不容易,孩子也正长身体。"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您以后别偷偷摸摸寄饭了,那饭盒在路上颠两天,到了还能吃吗?"
婆婆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秀兰……我,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建国那孩子,腿伤了干不了活,孩子又要上学,我这当妈的,看着心疼啊。我寻思着,省下肉给他寄点儿肉松、酱牛肉,能多吃几天……"
她抹着眼泪:"我知道这事儿不地道,瞒着你们。我是怕你不乐意,怕你跟老李吵架……"
老李在旁边听得直叹气。
我心里五味杂陈。气吧,气她偏心,气她拿我当外人;可看着她那满头白发、佝偻的背,又实在气不下去。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我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两斤五花肉:"妈,明天我教您做香肠,灌好了晾干,比酱牛肉放得久,给建国寄过去能吃一冬天。"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李偷偷在桌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那顿饭,婆婆头一回,给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颤着声说:"秀兰,妈对不住你。"
肉是甜的,我的眼泪却是咸的。
人这一辈子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做儿媳的,难;做婆婆的,也难。可这日子要过下去,靠的不是计较,是这一桌饭,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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