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都五十六的人了,跟那个三十六的小伙子搅和啥?街坊四邻都看咱家笑话!"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王秀兰的女儿张丽红着眼眶跪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屋外北风呼呼地刮,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响,灶台上炖着的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酸香味混着烟囱倒灌进来的煤烟味,呛得人直想咳嗽。

王秀兰却像没听见似的,对着那面老式梳妆镜,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扑粉。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羊绒衫,是李建军前几天给她买的,标签还挂着,三百八十八。她故意没撕,就是要让女儿看见。

"笑话?我跟建军是真心相爱,关他们屁事!"王秀兰把口红一摔,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张丽,我告诉你,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年苦日子,他走了五年,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个疼我的,你们当儿女的不替我高兴,反倒来拦着?"

张丽的弟弟张强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他今年三十二,比那个所谓的"准后爹"还小四岁。一想到这个,他胃里就一阵翻腾。

"妈,我打听过了,那李建军在镇上欠了一屁股债,赌博输的。他图您啥?图您这套拆迁分的房子!"张强把烟头狠狠摁在门框上,"您醒醒吧!"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秀兰一下子蹦起来,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砸过去,"你这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念到高中,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建军对我多好你知道吗?他给我捏脚、给我做饭、半夜起来给我冲红糖水!你爸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疼过我!"

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水溅了张强一裤子。屋里瞬间死寂,只有灶上那锅酸菜还在不知趣地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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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哭得说不出话。她想起三个月前,母亲第一次把李建军领回家。那男人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进门就"妈、妈"地叫,叫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饭桌上,李建军给母亲夹菜、剥虾,那殷勤劲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妈,您要是非跟他结婚,就别怪我们当儿女的不认这个账!"张强红着眼睛撂下狠话,"我跟我姐说好了,您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不能让外人占了去!"

"房子是我的名!"王秀兰冷笑,"我爱给谁就给谁!你们要是再敢拦着我跟建军,我这辈子就当没生过你们!"

那天,姐弟俩是被母亲指着鼻子骂出门的。临走时,王秀兰还把张丽小时候的照片从相框里抠出来,撕得粉碎。

正月初八,王秀兰跟李建军领了证。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王秀兰把这些年攒下的八万块养老钱全掏了出来,又把房本上加了李建军的名字。酒席上,李建军搂着她的腰,当着全村人的面喊"老婆",喊得王秀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可这甜日子还没过满半年,味儿就变了。

七月里,李建军开始夜不归宿。王秀兰打电话过去,那头传来女人的嬉笑声。她追到镇上的麻将馆,看见自己的"心肝宝贝"正搂着一个染黄毛的小姑娘,桌上堆着花花绿绿的钞票。

"建军!你这是干啥?"王秀兰扑过去就要撕那女人。

李建军一把把她推开,王秀兰一个趔趄,后脑勺磕在墙角,当场就见了血。

"老不死的,你跟着我丢人!"李建军啐了一口,"我图你啥?不就图你那俩钱和那套房嘛!钱我花完了,房子过两天我就卖了,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王秀兰瘫坐在地上,那一刻,她忽然听见自己心里"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麻将馆里油腻的烟味、汗臭味、还有自己后脑勺流下来的血腥味,一股脑儿地涌上来,熏得她差点晕过去。

她想起女儿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儿子被她砸的那一缸子水,想起老伴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啊,咱俩孩子你多疼疼"……

王秀兰瘸着腿回到家,颤抖着拨通了女儿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传来张丽冷冷的声音:"有事?"

"丽丽……妈错了……"王秀兰刚开口就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秀兰以为女儿已经挂了。

"妈,我跟我弟商量过了。"张丽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您当初撕我照片的时候说过,这辈子当没生过我们。这话,我们记着呢。您跟李建军过日子去吧,我们……养不起您。"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王秀兰握着话筒,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妈妈呀妈妈呀亲爱的妈妈……"

街坊邻居说,王秀兰如今一个人住在那间快要被法院收走的老屋里,头发白了一半,整日坐在门槛上发呆。有人劝她再去找儿女认个错,她总是摇头:"是我自个儿造的孽,怨不得娃们。"

人这一辈子啊,糊涂一时容易,清醒一世难。年过半百,最该守住的不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情",而是身边真心实意疼你的人。可惜啊,多少人非得把灯打碎了,才知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