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豆角,外头蝉鸣聒得人心烦,电饭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排骨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我儿子建国带着未来儿媳小敏进了门,小敏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白色的小皮鞋,进门就喊了一声"阿姨好",声音脆生生的,挺讨人喜欢。

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去给他俩倒水。心里头还挺欢喜——儿子三十岁了,总算把这事儿定下来了,我这心头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谁知道刚坐下没两分钟,气氛就变了。

小敏端着水杯,眼睛瞟了瞟我儿子,又看看我,慢悠悠地开口:"阿姨,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我们家条件您也知道,我爸前两年生病花了不少钱,弟弟又在读大学……所以陪嫁这块儿,我妈说,实在是拿不出来。一床被子,几件衣裳,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手里那杯水"咣当"一下差点没端稳。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连那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了一眼建国,他低着头玩手机,跟没听见似的。我又看了看小敏,她那眼神,分明是早商量好的,专门来通知我一声。

我心里头那口气,就像锅里头炖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开始翻腾。

我放下杯子,慢慢悠悠地说:"小敏啊,阿姨也跟你说句实在话。既然你们家没陪嫁,那咱们这边的彩礼,是不是也就免了?大家都图个公平,对吧?"

话音刚落,建国"啪"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脸色一下子就黑了:"妈!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人家家里有难处,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彩礼是彩礼,陪嫁是陪嫁,你怎么能搅和到一起说?"

小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扭过头去不说话。

我那心啊,一下子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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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守寡二十多年,建国他爸走得早,是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三班倒,把这孩子拉扯大的。供他上大学,给他在县城付了首付,我手里头就剩下这么十八万的养老钱,是准备给他做彩礼的。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我这个儿子,连句公道话都不愿意替我说。

那天晚上他俩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看,就那么愣愣地坐到半夜。窗外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的响。我想起建国他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咱儿子就交给你了,你可得给他寻个好媳妇儿,别让他受委屈。"

我这心里头就琢磨,到底是我无理取闹,还是这世道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那个在民政局上班的老姐妹桂芬。桂芬听完,端着茶杯叹了口气:"秀英啊,这事儿你别急着犯犟。你听我说,现在的小姑娘,没陪嫁就敢张口要彩礼的,多了去了。但你这么一闹,闹到最后,伤的是你跟儿子的感情。"

她顿了顿,又说:"你不如换个法子。彩礼你照给,但你得立个字据——这钱给的是小敏个人,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钱归她,不归她娘家。再一个,房产证上必须加你的名字,或者只写建国一个人的名字。这才是给你儿子留条后路。"

我听完,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

过了两天,我把建国和小敏叫回家吃饭。我做了一桌子的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虾仁,都是建国从小爱吃的。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笑眯眯地说:"那天阿姨说话冲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彩礼,咱按规矩给,十八万八,一分不少。"

小敏的脸"唰"地一下就亮了,建国也松了口气,赶紧给我夹菜。

我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呢,这钱阿姨想直接打到小敏的私人卡上,立个字据,算是给小敏的婚前财产,将来谁也动不了。房子呢,是建国婚前付的首付,房产证就不加名字了,回头咱们去公证一下,省得以后扯皮。小敏,你看这样妥不妥?"

小敏脸上的笑,"啪"地一下就僵住了。

她扭头看建国,建国也愣在那儿。过了半晌,小敏才结结巴巴地说:"阿姨,这……这是不是有点见外了?"

我握着她的手,特别和气地说:"不见外不见外,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们家拿不出陪嫁,阿姨理解,可阿姨也得为我儿子打算打算,对吧?这钱给了你,是阿姨认你这个儿媳妇。要是你觉得不妥,那咱就再商量商量。"

那顿饭,最后是怎么散的,我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过了一个礼拜,小敏给建国发了条信息,说两个人不合适,分了。

建国回家跟我大吵了一架,摔门走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自己回来了,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进门跟我说:"妈,对不起。"

我没说话,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灶台上的灯昏黄昏黄的,他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我站在旁边看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这世道啊,不是我无理取闹,是有些算盘,打得太响了,响到连亲妈的心,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