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钟,我刚从菜市场拎着一兜青菜回来,还没来得及把鞋脱了,门铃就"叮咚叮咚"响个没完。

我从猫眼里一瞅,心里"咯噔"一下——是婆婆。

七十八岁的人了,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脚边还放着一个旧皮箱,那箱子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头黄褐色的硬纸板。她一手扶着楼道扶手,一手不停地按门铃,花白的头发被六月的风吹得乱糟糟的,脑门上一层细汗。

我手心一下子就冒汗了。

要说我和婆婆,那是有"故事"的。十五年前我刚嫁过来那会儿,怀着大宝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大冬天的,婆婆愣是把我从老屋里赶出来,说我"克"了她家祖坟的风水,让她那年养的两头猪都瘟死了。我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蹲了一宿,第二天我老公王建军开着借来的面包车把我接到了县城。

从那以后,整整十五年,她没问过我一句冷暖,连大宝小宝两个孩子,她也只在满月那天来瞅过一眼,连个红包都没掏。

可今天,她拎着箱子站在我家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开了。

"妈,您怎么来了?"我尽量让声音听着正常点。

她没看我,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身后的客厅,嘴里嘟囔:"建军呢?建军不在家?"

"他出差了,去郑州,要后天才回来。"

她"嗯"了一声,自顾自地把箱子往屋里拖。我赶紧让开身子,闻见她身上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是老人身上那种樟脑丸混着汗渍的酸味,还有一点中药的苦味。

"小芳啊,"她坐在沙发上,第一次正眼瞧我,浑浊的眼睛里头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妈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刚倒的水推到她跟前,心里头七上八下。

"妈以后……想跟你们一起住。妈每个月有退休金,三千块,全都给你,算妈的伙食费。"

我端着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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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立马说话,走到厨房假装择菜,手却一直在抖。

十五年前那个雪夜,我蹲在小卖部屋檐下,肚子一阵阵地疼,怕是要早产。我给婆婆打电话,电话那头她说:"死外头别埋我家祖坟旁边。"那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啥来。村里的小姑子翠花给我打过电话,说婆婆把老屋卖给村东头开养鸡场的老李了,二十二万。她原本是想跟着小儿子建国住的,可建国媳妇不要她,嫌她偏心大儿子。大女儿翠花呢,自己还在县城给人当保姆,住的是雇主家的房子。

兜了一圈,最后想起了我们。

我择着豆角,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豆角的青味混着我手上的洗洁精味,呛得我直想咳嗽。

"小芳,"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妈知道,妈以前对不起你……"

我背对着她,没回头。

"那年是妈糊涂,听了你二婶的胡话,说什么孕妇进门冲了财气……妈这些年,夜里也睡不着觉,总想起你蹲在小卖部那回……"

我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妈,"我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您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可您知道吗?大宝十二岁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奶奶。小宝去年得肺炎住院,建军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我累得在病房地上睡着了——那时候,您在哪儿?"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您卖房子的二十二万呢?给建国了是不是?"

她的脸"刷"地白了。

我冷笑了一下,眼泪却控制不住:"妈,不是我不孝顺。您一个月给我三千,给一万我也不能要。这不是钱的事。您让建军怎么面对他弟弟?您这房子的钱给了建国,养老却让建军管,这事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建军?建军在单位还怎么抬头做人?"

婆婆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妈……妈没想那么多……建国媳妇厉害,妈不敢得罪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窗外,知了在老榆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我蹲下来,给她递了张纸巾:"妈,这样吧。您今晚住下,明天我陪您回村里。那二十二万,得让建国吐一半出来,不然这事没完。养老的事,我和建军、建国、翠花,四个人坐下来好好商量。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谁也别想躲。"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抖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芳……你比妈强。"

我没接这话。

晚上我给建军打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媳妇,听你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客房里婆婆翻来覆去的叹气声。我心里头不是滋味——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要。可这世上的亲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索取。你年轻时种下的什么因,老了就得收什么果。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一锅小米粥,卧了俩荷包蛋,端到婆婆面前。

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叹了口气。这日子,难,可总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