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站在娘家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冻得发白。屏幕上是闺蜜王丽发来的一张照片——弟媳张小燕正在金店里试戴一只粗粗的金手镯,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王丽在金店上班,她说:"姐,你弟媳今天来买的,2万6,你妈付的款。"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嗡"的一声。
2万6?我妈哪来的2万6?
我爸走得早,妈一个人在镇上卖早点,一个月撑死挣三千块。上个月她还跟我说,今年冬天煤球涨价,她舍不得烧炉子,晚上就灌个热水袋凑合。
2万6——这个数字像根刺,扎得我胸口发疼。
因为三个月前,我收到的彩礼,刚好也是2万6。
婆家给的彩礼,我妈说替我存着,说留着给我添嫁妆。我没多想,觉得钱放在妈那儿跟放在自己兜里没区别。可现在,那笔钱变成了弟媳手腕上金灿灿的镯子。
灶台上的饺子馅散发着猪肉大葱的香味,屋里传来弟弟陈伟的笑声,还有弟媳清脆的嗓门:"妈,这镯子真好看,我同事结婚才买了个18克的,我这个32克呢!"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意扑面而来。弟媳坐在沙发上,左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弟弟陈伟在旁边嗑瓜子,我妈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
看到我进来,我妈脸上的笑一僵,又迅速堆了起来:"秀芹回来了?快坐,饺子快好了。"
我没坐。我看着弟媳手腕上的镯子,声音比外面的北风还冷:"妈,弟媳那个镯子,是不是用我的彩礼钱买的?"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炉子里的煤球"噼啪"炸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颗小鞭炮。
我妈端盘子的手抖了一下,花生米洒了几颗在地上,滚到桌脚底下。她没看我,低头去捡花生米,嘴里含糊地说:"什么彩礼不彩礼的,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妈,我问你话呢。"
弟媳张小燕脸色变了,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弟弟陈伟放下瓜子,皱着眉看我:"姐,你啥意思?大过年的。"
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涨。我不是心疼那2万6,我心疼的是我妈看着我的眼睛说"替你存着"时,我信了。
二
我妈终于直起腰,把那几颗花生米攥在手心里,半天才开口:"小燕过门快一年了,她妈家那边一直念叨,说咱家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没给。你弟弟挣得少,我寻思……先拿这个钱垫上,回头再还你。"
"回头是什么时候?"我追问。
我妈不说话了,眼神躲闪,去看墙上那张我爸的遗像,好像在跟我爸求救。
弟弟陈伟腾地站起来:"姐,你是不是嫁了人就不管这个家了?小燕嫁过来啥都没有,你当姐的就不能体谅一下?"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
我嫁人的时候,婆家给的彩礼2万6,我一分没留,全放在我妈手里。我出嫁那天穿的婚纱是租的,298块钱一天。我的嫁妆是一床被子、一个暖壶、两个红脸盆。婆家那边嘴上不说,私下里婆婆跟邻居嘀咕:"娶个媳妇,嫁妆还没彩礼多。"
这些委屈我都咽了,因为我妈说,钱替我存着,以后有急用再给我。
"陈伟,你知不知道,我婆家因为嫁妆寒酸,我在那边抬不起头来?"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不体谅这个家,可你们也得体谅体谅我吧?"
弟媳张小燕突然站起来,把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啪"地拍在茶几上:"行了行了,不就一个镯子吗?我不要了!省得有人背后戳脊梁骨!"
"小燕!"弟弟赶紧去哄。
我妈一下子红了眼圈,颤着声说:"秀芹,你让妈缓缓,过完年妈去跟你张婶借,一定还你……"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指,看着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她今年才五十三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多。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晚上的饺子,谁都没吃几口。弟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弟弟摔了一次门,我妈坐在灶台边,一个人默默地把剩下的饺子煮完,又一个个捞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
临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穿鞋。我妈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冻饺子。
"带回去吃。"她说,声音哑哑的。
北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刺骨。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我妈还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爸。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疼我。他总说:"秀芹是大的,要让着弟弟。"可他也会偷偷给我兜里塞五块钱,说:"去买个冰棍,别告诉你妈。"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六岁,弟弟十二岁。我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天不亮就起来炸油条、蒸馒头。我念到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供弟弟念完了高中。
我不是不心疼我妈,我只是觉得,心疼不该是单方向的。
年后正月十五,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回去一趟。我到家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红包。
"2万6,一分不少。"我妈说。
我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我妈没回答,弟弟在旁边低着头,闷声说:"我跟工头预支了半年工资,小燕把镯子退了,补了差价。"
弟媳没出来,房间门关着,但我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我拿起那个红包,又放下了。
"妈,这钱我不要了。"
"你拿着!"我妈突然拔高了声音,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妈对不起你,不该瞒着你。你从小就让着弟弟,妈心里都知道,可妈总觉得你是女孩,嫁出去了就有人疼你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粗,指关节因为常年揉面变了形。这双手炸了二十年的油条,养大了两个孩子。
"妈,我不是心疼钱。"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是心疼你说替我存着的时候,没拿我当回事。"
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身上有股油烟味,混着洗衣粉的皂香。这是我妈身上永远的味道。
最后,我把红包掰成两半,一半留给了弟弟还债,一半揣进了兜里。弟媳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叫了我一声"姐"。
走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木门,心想——
这个家,谁都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不该把一个人的委屈,当成理所当然。
爱,从来不该是一场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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