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海边看过鲸鱼？如果有，你大概率会盯着它们喷出的水柱、摆动的尾鳍，或是跃出水面时那惊鸿一瞥。但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的鲸类研究员Vanessa Pirotta和她的同事，最近却对一种更"无聊"的画面产生了兴趣——座头鲸只是张着嘴，一动不动，周围什么吃的都没有。
这种被称为"gaping"的行为，在科学文献里几乎找不到记录。鲸鱼张嘴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吃饭。座头鲸属于须鲸，嘴里长着像梳子一样的鲸须板，能过滤海水留下磷虾或小鱼。它们最经典的捕食动作叫"气泡网捕食"——几头鲸围成圈吐泡泡，把猎物赶到水面，然后轮流从中间冲上来大口吃掉。这套动作消耗巨大，但回报丰厚。
可有时候，座头鲸会在完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张开大嘴，保持几秒甚至更久。为什么？研究团队想搞清楚这个问题，却面临一个尴尬的现实：这种行为太罕见了，正规科研观测根本攒不够样本。
于是他们换了个思路——去社交媒体上翻。
从2014年到2025年，普通游客在全球各地拍下的66段视频和照片，成了这项研究的核心数据。这些素材来自Instagram、Facebook、TikTok、YouTube、X和Bluesky，拍摄场景包括船上观鲸、下水与鲸共游，还有无人机航拍。研究团队用"whale mouth open"之类的关键词和标签筛选，最终拼凑出了一份跨越十多年的"鲸鱼张嘴图鉴"。
这份 citizen science（公民科学）数据集里有什么？幼鲸、未成年鲸、成年鲸都有张嘴记录；有的在水面上，有的在水下；地点遍布全球。但最让研究者注意到的规律是：绝大多数情况下，张嘴的鲸鱼身边还有其他座头鲸。
这个发现直接指向几种可能的解释。
第一种可能是交流。鲸鱼的世界主要靠声音，但视觉信号或许也有用武之地。一张几米宽的大嘴，在清澈的海水里应该挺显眼的。研究者推测，这可能是某种社交信号——比如"我在这儿"或者"别靠太近"。不过这只是假设，目前还没有声学数据能佐证。
第二种解释更务实：拉伸。想想你自己，久坐之后是不是也会伸个懒腰？座头鲸的下颌关节需要保持灵活，毕竟它们捕食时要张开接近90度的角度。偶尔"活动活动下巴"，可能是种日常维护。
第三种可能性让研究者觉得最有趣——玩。幼鲸和未成年鲸的张嘴记录里，有不少看起来像是在互相模仿，或者对着人类船只"展示"。如果这确实是玩耍行为，那说明座头鲸的认知能力可能比我们先前认为的更复杂。当然，"玩"这个字眼在动物行为学里向来谨慎，研究者也只是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这里需要停顿一下，强调一件重要的事：以上三种解释，没有一种是确定的。论文发表在《Animal Behavior and Cognition》期刊上，标题和正文里用的都是"propose possible purposes"——提出可能的目的。这不是科学家在谦虚，而是数据本身的局限。66个样本听起来不少，但分散在十多年和全球海域里，每个情境的细节又千差万别，根本不足以锁定单一答案。
未参与这项研究的格里菲斯大学海洋生态学家Olaf Meynecke在接受《卫报》采访时，也表达了类似的谨慎。他肯定了研究的价值，特别是证实了气泡网捕食之外的张嘴行为确实存在，但对于具体原因，他认为还需要更多系统性观察。
这项研究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其实是方法论本身。
传统鲸类研究依赖什么？卫星标签、水下麦克风、科研船的目视调查。这些手段精度高，但覆盖范围和时间都有限。一头座头鲸每年迁徙数千公里，在茫茫大海里，研究人员能亲眼看到的行为只是冰山一角。而社交媒体上的游客影像，恰好补上了这个缺口——不是作为替代，而是作为拼图的一块。
当然，这种数据来源也有明显短板。拍摄时间、地点、水深、周围是否有其他生物，这些关键信息往往缺失或不可靠。研究者花了大量精力交叉验证，剔除明显不符合标准的素材，最后剩下的66例，已经是"百里挑一"的结果。
但这66例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的"不专业"。科研船不会为了一个"鲸鱼只是张着嘴"的画面停留，但游客会。这种非目标导向的观察，有时候反而能捕捉到被正规研究忽略的行为。
回到座头鲸本身。我们为什么在意它们为什么张嘴？
某种程度上，这反映了人类对"动物行为必须有功能"的执念。吃饭、求偶、躲避天敌——这些解释让我们安心，因为符合进化论的叙事。但"可能只是在玩"或者"不知道"这样的答案，反而更让人不安。我们习惯了鲸鱼作为"智慧生物"的象征，却忘了我们对它们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
举个例子：2024年有项研究发现，座头鲸的气泡网捕食技巧很可能是通过观察同伴学会的，而不是本能或独立发明。这种"社会学习"能力在动物界并不常见。如果张嘴行为确实涉及玩耍或社交信号，那我们对座头鲸认知地图的描绘，可能又要改写几笔。
但"可能"就是"可能"。这项研究没有推翻任何教科书，也没有发现颠覆性的新机制。它只是老老实实地记录了一种罕见行为，提出了几种假说，然后坦承还需要更多数据。在充斥着"震惊体"的科普环境里，这种克制反而显得珍贵。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件事还有个实用的启发：你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可能真的有用。下次出海看到鲸鱼做出什么奇怪动作，不妨拍下来，记个时间地点，发到公开平台。标签打得清楚一点，说不定哪天就被研究者翻到了。
科学研究正在变得越来越开放。从鸟类观察到星系分类，从昆虫标本到气候记录，公民科学家的贡献已经被写进无数论文。座头鲸张嘴之谜只是最新的一例——而且肯定不是最后一例。
至于那些鲸鱼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但知道"自己不知道"，本身就是科学进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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