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边
之前全红婵那件事引发热议时,我就动了写这个题目的念头,结果一拖再拖,直到今天才发出来
在不少人的认知里,“宗族”这个词几乎等同于封建残余。其实这种看法有失偏颇,宗族的历史远比封建制度悠久,其生命力也顽强得多。只不过在当下的中国,宗族确实已渐行渐远,或许再过几代人,便再无人提及了。
1、宗族的缘起
动物学实验表明,一个单独个体如果穿越狮子的领地,几乎百分百会成为猎物。如果是十人左右的小队集体行动,狮群会保持观察和警惕,评估能否猎杀落单者。而当一个超过五十人的大群体经过时,狮群甚至可能选择远远避开。
因此,在危机四伏的远古时代,尤其在武器简陋的智人时期,每个人为了生存,自然而然地必须依附于某个集体。这种行为模式逐渐固化,甚至刻入了我们的基因。
而依靠血缘纽带构建起来的集体,便是我们所说的宗族。
加之人类大脑发生了关键进化,根据人类学家的研究,以宗族形式组织起来的智人群体,凭借语言交流的优势,规模可以达到150人左右。群体内部联系紧密,分工明确,这相较于其他动物形成了巨大优势。正因如此,智人才能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和迁徙,在数万年间从非洲一隅扩散至全球。并在迁徙途中掌握了种植与驯化技术,并将这些知识传播到世界各地。在这个过程中,有组织的集体行动是关键。
可以说,在人类的早期阶段,宗族几乎是唯一的社会组织形式。
随后,中国早早进入了农业社会。农业生产更倾向于让同一血缘的人群聚居一地,族群的定居性更强,这使得宗族的历史在中国尤为漫长,宗族的权力也更为强大。
游牧部落的情况也类似。翻阅史书,常能看到“铁勒十八部”、“十姓回鹘”、“突厥九姓”这类称谓,一看就是部落联盟。每个部落以一个姓氏为主体,或者说以某个姓氏为核心。听评书也有类似感觉,突厥贵族似乎都姓“阿史那”,契丹贵族姓“耶律”,女真贵族姓“完颜”。
人类正是从宗族开始,逐步发展出了历史上各种复杂的社会体制。
例如,黄河流域很早就出现了宗族联盟。为了便于管理,通常会推举一位名义上的共主,负责协调联盟内部矛盾并对外代表联盟。中国上古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本质上都是各自宗族的领袖。黄帝、炎帝,便是他们族中的大长老。
多说一句,我们现在常说的“姓氏”,通常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但其实最早的“姓”来源于母亲,所以才有“女”字旁;而“氏”才是父亲一系的标识。
等到国家形态出现后,宗族势力在中央权力的挤压下不断收缩。春秋时期,经常有某个“氏”占据数座城池,其掌握的武力足以与所在的大诸侯国抗衡,甚至像春秋强国之一的晋国,最终被韩、赵、魏三氏瓜分。这些“氏”的内部,就是以宗族形式组织起来的。
但历史潮流不可阻挡,注定要打破这种“家天下”的模式。秦国之所以能统一,关键在于打破了以往任人唯亲的秩序。商鞅变法之前,秦国的官吏将领都是世袭贵族。商鞅的改革使得普通士兵也有机会获得提拔,极大地扩充了军官的来源,激励了秦国百姓奋勇作战。这也是为什么商鞅在后台倒台后被车裂,但他的政策却被保留了下来——因为这套政策培育了一个新兴的草根军官阶层,无人敢触动他们的利益。
随着历史演进,那种规模接近一个诸侯国的庞大宗族,在皇权的持续打压下逐渐瓦解,转而以“门阀”的形式存在。门阀势力依然庞大,太平时期可以垄断国家上层的官职(如三国时“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乱世则可以起兵争夺天下。例如西汉末年的王莽之乱和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世家大族动辄就能集结数万乃至十几万的军队。比如司马家族,连曹操那样的枭雄都要极力拉拢,就是因为司马家是河内郡(今河南北部,非越南)的望族,在当地如同土皇帝。
唐朝初年,李世民命人评定天下氏族等级,结果臣下竟将皇室所在的李氏排在了最高贵的“五姓”之末。这让李世民勃然大怒,罕见地不再纳谏,狠狠吐槽了世家门阀制度的不合理,随后强行将自家的陇西李氏定为天下第一,才算勉强挽回颜面。但到了唐朝中后期,随着科举制度的推行,门阀势力最终彻底衰落。
门阀虽然式微,但宗族依然存在,只是规模缩小到了县级以下。这是因为古代政府的治理能力有限,所谓“皇权不下县”,县城以下的事务主要由族长等地方头面人物处理,类似“话事人”。村里有事,族长出面召集大家解决,一般无需惊动县长。县长也不会轻易干涉基层事务,毕竟“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宗族”,县令想办成事还得依赖地方势力,不会轻易与之冲突。
因此,古代的县城多是区域的交通枢纽,人员流动性相对较大,必须由官府直接管理。再往下的乡村,则大多由宗族代表与官府打交道,普通事务自行处理。这时,宗族与中央皇权的关系,就从过去的被压制,转变为一种互补共生的模式。
2、宗族的演进
随着社会发展,皇权在全世界大多数地区早已成为历史,而宗族却留存了下来。其根本原因在于,宗族有其不可替代的社会功能。有人对宗族社会多有批判,但也应看到其某些优势。
大家是否听过一个故事(据说是马伯庸讲的)?旧社会盗墓,往往打一个很小的盗洞,一人下去,另一人在上面放风,并接应墓中取出的古董。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古董一件件递出来了,如果放风的人见财起意,不想与洞下的人分赃,直接把盗洞填埋了怎么办?这就是典型的信用危机。如果不解决,这“业务”就没法开展。所以,这种行动通常是父亲在上面放风,儿子下到盗洞里。古董再珍贵,当爹的也不可能把亲儿子活埋。因此,盗墓往往是“家族生意”。
宗族在某种程度上也起到了解决信用问题的作用。比如,村里与邻村发生冲突,大家凭什么往前冲?万一死了怎么办?孤儿寡母谁来照顾?
这时,血缘就成了最牢固的纽带。只有确信自己死后,族人会继续照顾自己的家人,人们才会义无反顾。为什么如此信任他人?因为大家都同属一个姓氏,彼此沾亲带故,不照顾说不过去。而且,习惯成自然,全村人都目睹了集体照顾遗孤的行为,下次有事才会顶上去。否则,遇到事情人人都往后缩,这个村子很快就会被欺负甚至消亡。“同姓之间理应互相帮扶”也就这样作为文化基因流传了下来。
族内若有人发达了,宗族会要求他帮扶族内的穷人。古代没有公办教育,穷人家孩子想读书,大多去族内办的“义学”。如果有人读书有成,宗族甚至会集资供他赴京赶考(古代远行是一笔巨大开销)。
曾看过一个采访,一位福建老板讲述他的经历:他出生在70年代的农村,父母早逝,那时大家都很穷,他和奶奶相依为命。靠着村里乡亲接济一点粮食,村委提供一些帮助,祖孙二人才没饿死。他读书到初一就辍学了,后来跟着一个在县里做生意的表叔当学徒,从几十块本钱做起,一步步做到今天的身家。只要是老家的人有事相求,他从来二话不说帮忙。很多老乡跟着他,现在日子都好过多了。
这位老板的经历很典型。改革开放以来,许多地方兴起经商潮,往往是一群亲戚同乡结伴外出闯荡,在陌生之地互相扶持。一旦有人站稳脚跟,就会带领更多人出来。因此,在世界许多角落,都能看到一群聚居的中国人,操着相同的乡音。而且这些人乡土观念极重,讲究“叶落归根”。欧洲人曾很纳闷:平时看到那么多华人,为什么很少见到华人墓地?遗体到底如何处理了?其实,绝大多数华人去世后,骨灰都会被送回老家祖坟安葬。
曾有朋友说,他老家有个村子,从90年代中期就有人去非洲。起初是有个人是厨师,改革开放后本想赴美开餐馆,阴差阳错去了非洲,结果赚了些钱。老家的亲戚便跟着他去非洲开饭店,熟悉当地后,各种生意都做,大至钻石黄金珠宝,中到汽车电视空调,小到酱油老干妈。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在非洲谋生。
他们村还算小打小闹。有的地方,有人在非洲挖金矿,一个村里能出好几个资产过亿的富豪;还有人在东南亚、西非乃至亚马逊雨林寻找珍贵硬木,做木材生意,能把一个村甚至附近几个村的青壮劳力几乎全带出去。
海外尚且如此,国内也一样。我之前讲过,江浙地区经济发达,与其民间融资能力强密切相关。许多小企业濒临倒闭,急需一笔资金周转,去银行贷款往往需要抵押物且流程漫长,银行“嫌贫爱富”,真需要钱时反而借不到。由于南方地下钱庄遍地,这类问题就很好解决。
那钱庄的资金从哪来?往往是村里集资起来的,而且前期的入股资金基本来自宗族内部。毕竟不是同姓同宗,你也不敢随便把钱拿出来让别人去放贷。南方地下钱庄异常发达,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宗族发达,天然解决了信任问题。
此外,宗族在古代的另一大作用,就是在稳定内部的同时,组织起来对抗外敌。无论是老虎土匪,还是为了争夺土地水源与邻村械斗,宗族的力量都比单家独户要强大得多。
所以看古代记载,宗族组织械斗非常普遍,往往还要在祠堂里做战前动员,对着祖宗牌位发誓。这种方式在千百年间被无数次证明能有效提升战斗力,因为有组织的队伍和乌合之众完全是两码事,没有组织,人越多反而越碍事。戚继光招募的义乌兵、太平天国早期的骨干、曾国藩组建的湘军,其核心最初都是宗族械斗团伙。
正因为宗族组织本身源于血缘,且即便到了现代仍有其作用,所以在一些地方,宗族观念依然活跃。
整体态势是“南方比北方更重视宗族”。或者说,华南地区宗族观念强的地方,往往也是历史上开发相对较晚的区域。
这也不难理解。开发晚,通常意味着自然条件较差,多是丘陵山地。中央政府要去那里行使权力非常不便,管理成本极高,收上来的税可能还覆盖不了成本。于是只好权力下放。权力厌恶真空,不是黑社会填补,就是宗族填补。黑社会可以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宗族,宗族则是有血缘关系的黑社会。所以黑社会内部也模仿家族模式排序,黑社会老大也致力于营造“幸福温暖大家庭”的氛围。
好像是马未都说过,为什么南方商业比北方发达那么多?一方面是地理原因,如果从文化层面找原因,那就是南方宗族观念强,宗族内部无条件互助的可能性大得多。
众所周知,商业运作中最难熬的就是现金流断裂。如果没有抵押品,可能直接就倒闭了。比如你急需一笔钱,但没有房产抵押,银行是不会贷款给你的。所以,商业团体往往还有一种“抵押品”,就是感情。有点像你去找父母借钱,他们一般不会拒绝。在同族内部,被拒绝的概率比向陌生人求助小得多。
事实上,历史上著名的商业团体,如晋商、徽商等,都是以宗族形式组织起来的。山西的“八大皇商”,就是八个汉奸家族。西方也一样,那些商业家族、银行家族,血缘关系天生能解决信任问题和困难时期的求助问题。
此外,由于开发较晚,从北方南迁的移民与当地原住民(或已汉化的土著)矛盾往往更激烈,也就更需要组织紧密的团体。通过血缘关系聚合起来的宗族,就是最合适的组织。而且因为斗争激烈,宗族的权力更大,对族内的管制也更强。因此,南方地区的宗族才显得格外强势,因为他们确实需要强有力的组织来保障和争夺利益。所以在南方,令人震惊的剧烈宗族械斗,历史上时有发生。
但与南方相比,北方地区的宗族观念和势力确实相对较弱。当然这也是相对的,比如地理上相对封闭的山西,很多地方也是聚族而居,情况与徽州、江西接近。其他北方闭塞的山区,宗族观念也比较强。
但我们通常所说的北方,主要指华北平原地区。这里宗族观念弱,首先是地理环境使然。打开地图,整个华北平原和黄淮、江淮平原,南北从燕山山脉到大别山、黄山,直线距离近千公里;东西从黄河出秦岭的桃花峪到山东东部海边,也近千公里。如此广袤的区域,除了山东西部的泰山一带,几乎一马平川,被一圈高大山脉环绕。
整个古代,北方一直是战争频发和治理大河的重点区域,中央政府的力量一直深入到基层,所以北方的宗族观念非常淡薄,除了山西等生活在山区的人群。
3、消逝
至于为什么我说宗族只剩下一个背影了?主要有两方面原因:
第一是城市化。城市原本就是宗族的盲点。古代社会,宗族就难以掌控城市。城市因人员与物资流动交汇而产生,这与宗族“聚族而居”的基础本就相悖。
古代社会绝大多数人生活在农村,且世代如此。城市能容纳的人口极少。而现代科技让城市能够承载巨量人口。城市像一块块大磁铁,在全球范围内吸引着年轻人涌入。所以不仅是中国,世界各国都有农村空心化的趋势。而且在城市中,个人也越来越能够独立生存。
不过几十年前,中国人才开始大量以核心家庭为单位生活,逐渐摆脱了大家族聚居的模式。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小家庭生活,其实不过才两三代人的时间。
没想到如今,“一人一猫(狗)”已成为最小的社会单元。很多年轻人在假期里,一天中唯一接触的人可能就是外卖员。许多人对从老家来的父母都感到压力,春节回老家见七大姑八大姨如同上刑。他们与老家的唯一联系来自父母,一旦父母老去,与老家便再无瓜葛。
不过,这也弱化了一条重要的阶层上升通道。我之前分析过这个逻辑:与个人奋斗相比,绝大部分人之所以能向上爬,主要靠的是“被捞”。别人为什么捞你?主要有三个原因:
血缘关系,近乎无条件,或属于长期投资;
裙带关系,也很常见,本质是利益交换;
最后才是伯乐赏识,看你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拉你一把。
这也是为什么绝大部分生意人都是被某个叔叔或其他亲戚带出来的。毕竟打工的技能到处可以学,但做生意的门道需要专门培养,不是自己人,别人不会轻易教你。
第二是国家管控能力的空前加强。宗族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根本原因在于古代国家对县以下基层缺乏有效的治理手段,也没有自己的组织形式,因此吸收宗族作为国家管理的一层延伸。但随着新中国的建立,为了真正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需要最大限度地调动社会潜力。从中央到村的严密组织体系很快建立起来,在这种降维打击下,很长一段时间里,宗族在中国基本消失了。
不过改革开放以后,有一段时期社会变化极其剧烈,人口流动巨大,国家的管理重点集中在城市。这导致村级政府组织一度非常薄弱,但社会稳定是刚需。于是,在一些原本宗族意识就比较强的地方,宗族势力有所恢复。
最极端的例子就是陆丰的“毒品村”,一个村一周能生产3吨冰毒。此外,还有走私村、偷渡村、电话诈骗村。至于大多数没这么大胆子的,小偷小摸、把持村务侵吞集体财产土地的情况也不少,这些年查出来的不在少数,有一部分在“扫黑除恶”时被清理了。
当然,宗族不会完全消失,尤其是在相对偏远的地区。只是在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基于血缘的宗族意识会越来越淡薄。人们聚集在一起的原因越来越多样化,不再仅仅因为血缘。可能是因为玩同一款游戏,可能是因为都喜欢某种宠物。当然,这种弱连接也意味着弱义务,更意味着当你需要时,可能也无人相助。只是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在乎了,大家只想过得清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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