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被裁了,补偿N+1。
回家的地铁上,我打开十年前忘掉的美股账户。
数了三遍零,手抖得解不开屏幕锁。
HR追了条消息:算错了,补偿改N+3。
多出来三万块。
我账户里躺着七个亿。
忽然就笑了。
下午四点二十八分,贺琛的工位电话响了。
内线。HR部门。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把嘴里最后一口冷掉的美式咖啡咽下去,苦得舌根发麻。
旁边工位的老周探过脑袋:琛哥,HR找你?
嗯。
老周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保重。
贺琛站起来,扯了扯衬衫下摆,朝会议室走去。
走廊很安静。周五下午的办公室总是这样,一半人已经开始用公司WiFi刷短视频,另一半在假装加班。空气里飘着隔壁部门不知道谁点的螺蛳粉味道,跟要谈的事儿一样,上头。
推开会议室的门,HR小周——周怡然,二十六岁,入职不到一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边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她的笑容跟她的妆容一样精致,一样假。
贺琛,坐。
贺琛坐下了。
我先说结论吧,周怡然翻开文件,公司最近在做组织架构优化,你所在的项目组整体裁撤。你的离职补偿方案是N+1,社保缴到月底,年假折算——
等一下。贺琛打断她。
周怡然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每个被裁的员工反应不同。有人哭,有人闹,有人直接掀桌。上周三楼那个哥们直接给CEO邮箱发了二十封投诉信,服务器差点宕了。
贺琛指了指她面前的马克杯:你的咖啡洒了。
周怡然低头一看,杯底一圈褐色液体正在往文件上渗。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用了整整六张才把桌面收拾干净。
贺琛等她擦完,说:继续。
周怡然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补偿金会在月底最后一个工作日打到你的工资卡上,扣除五险一金之后,大概四万三。
N+1。
对。
我在这干了三年。
是的,所以是三加一,四个月基本工资。
贺琛点了点头。
四万三。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房租六千五,花呗还有八千没还,上个月给老妈转了五千块生活费,车贷——没有,他没车。信用卡——三千出头。
撑三个月,前提是不生病,不社交,不吃外卖。
有什么问题吗?周怡然问。
贺琛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笔尖在姓名栏里划过,贺琛两个字写得很稳。手没抖,心跳也正常,呼吸平缓。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按理说应该愤怒,或者委屈,或者至少得失落一下。毕竟三年了,三年来没迟到过一次,项目组KPI年年排前三,上个季度还拿了个优秀员工。
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就好像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会发生,只是一直在等它到来。
签完字,他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
琛哥——周怡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其实……你应该争取一下N+3的。你这个工龄和绩效,完全可以谈。
贺琛看着她,笑了一下:几万块的事。
他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螺蛳粉的味道更浓了。
回到工位,他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而是打开电脑,把桌面上那个命名为个人的文件夹拖进了U盘。文件夹里没什么重要的,几张去年团建的照片,一份写了一半的小说提纲,还有一个记满了外卖优惠码的txt文档。
老周还在旁边坐着,眼睛盯着屏幕但一个字也没打,明显在偷听。
走了。贺琛拔掉U盘,拎起背包。
琛哥!老周站起来,嘴唇又动了动,表情像便秘。
有话就说。
……你那个外卖会员账号,还用不用了?
贺琛看着他那张纠结了半天最后问出这种问题的脸,没忍住,笑了。
密码在那个txt里,自己找。
琛哥,好人一生平安!
贺琛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区。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表情才真正松了下来。肩膀往下塌了两公分,后背靠上冰凉的金属壁。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对着镜面看了看自己——二十八岁,一米七八,瘦,眼眶底下有两坨青黑色,三天没洗的头发油腻腻地贴着额头。衬衫第二颗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三年。就这么完了。
地铁站在公司楼下两百米。他刷卡进站,挤上了五点钟的早高峰。
不对,他现在已经不用管什么早高峰晚高峰了。
车厢里人贴人,有人的胳膊肘顶在他腰上,有人的背包拉链硌着他的手背。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香水、大蒜、某种廉价洗衣液的花香。
他单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条
第一条,室友宋嘉禾:今晚吃啥?我想吃烤串但昨天刚拉完肚子。
第二条,老妈:儿子,你爸腰又疼了,你给他买个按摩椅呗,你表弟家那个三千多的那种就行。
第三条,银行短信广告,不看。
他正准备回消息,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通知。
是一个他几乎忘了装过的APP——一个美股券商的交易软件。
图标上是一个蓝色的牛头,他记得是十年前去硅谷旅游时下载的。当时他还在读大三,跟几个同学去美国穷游,路过纽约的时候在证券公司门口被一个华人经纪人拉住推销。
那哥们口才好,吹得天花乱坠,什么科技股是未来,什么现在不买十年后你会后悔。
他一时头脑发热,把打工攒下来的一万美元全买了一只当时还不到一美元的科技股。买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疯了,然后——
然后他就把这件事忘了。
彻底忘了。
APP好几年没更新,图标都模糊了。
通知内容很简短:
您持有的XXXX公司股票今日收盘价$320.00,涨幅+4.58%。
贺琛的目光在$320上停了一秒。
手指点开了APP。
它花了十秒钟加载——毕竟是五年前的版本,跑在新系统上跟老年人爬楼梯似的。
密码?
他试了试生日。不对。
大学学号。不对。
初恋的生日。
通过了。
初恋的生日?我这辈子就谈过那一次,还是大二的事,密码居然设成她生日——
他来不及吐槽自己了。
因为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持仓页面简洁到粗暴,就四行信息:
股票代码:XXXX(Nexora Technologies Inc.)
持有数量:320,000股
当前股价:$320.00
持仓市值:$102,400,000.00
贺琛盯着这串数字。
嘴巴张开了。
旁边一个大妈的胳膊肘又顶了过来,他完全没感觉。
一亿美元。
一亿。
美元。
他用力眨了三下眼。数字没变。
不对。我当时买了一万股,一股不到一块钱……怎么变成三十二万股了?
他往下翻,翻到了交易记录。
拆股记录:
2017年,2:1拆股
2019年,2:1拆股
2020年,4:1拆股
2022年,2:1拆股
2024年,2:1拆股
五次拆股。一万股变两万,两万变四万,四万变十六万,十六万变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股,乘以三百二十美元。
贺琛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数字。一零二四零零零零零点零零。
一个亿。美元。
换算成人民币——
他的数学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七个亿?不对,汇率多少来着?七点几?那就是——
七亿多人民币。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涌进来一波人,有人踩了他的脚。
他完全没察觉。
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手指放大了那个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数。
一,零,二,四,零,零,零,零,零。
九个数字。
八个零。
不对,逗号在哪?这个APP用的美式计数法,逗号分隔——$102,400,000。
一百零二……百万?
一亿零两百四十万美元。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又细又急,耳朵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发件人:周怡然(HR)。
内容:贺琛你好,抱歉刚才核算有误,你的补偿方案应该是N+3,不是N+1。差额部分会补发,请知悉。
贺琛盯着这条消息。
N+3。
多出来大概……三万块?
他看了看微信消息,又看了看美股APP上那个一亿美元。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不是自我安慰的笑。
而是真的,忍不住的,从肚子里涌上来的笑。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水。
旁边的大妈被他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这人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看着他。
贺琛一只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把手机按灭,塞回裤兜。
地铁里哐当哐当地晃着,窗外的隧道墙壁一块块地往后退。
他靠着车厢壁,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在做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