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二七九年,大宋气数彻底耗尽。
崖山那场水战打完,大宋水师连番号都撤销了。
当朝宰相陆秀夫把刚满八岁的幼主绑在背上,纵身跃入滚滚波涛。
传闻里头,随同投水赴死的老百姓和当兵的足足好几十万人,尸体把海面都盖住了。
这大宋江山,就连仅剩的龙椅主子也折进去了。
噩耗一路飘进蜀地,早前那些像长钉一样扎在北边铁骑冲锋道上的堡垒群,遇到个绕不开的要命难题:这仗,还要不要接着干?
名声响彻九州的钓鱼寨,早年硬生生耗死过大汗蒙哥的那座铁血关隘,主将王立拍板了。
他在要到对面将领包票,保证绝不动城内老幼一根汗毛之后,大门敞开,纳表归顺。
正赶上这一年。
王将军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龙椅空了,朝堂垮了,外围来救命的队伍更别指望。
再死磕下去,不管从哪头看都成了赔本买卖。
放下兵器,至少能换十万张喘气的嘴。
这笔买卖,脑子清醒得很。
可偏偏还是那个年头,地处四川宜宾南端那片穷山恶水间,某个建在峭壁顶端的营盘同样听到了风声。
寨子里弟兄们的举动,根本没按常理出牌。
既没找对面主帅谈条件,也没扯白旗认怂。
大伙儿一言不发,硬是把厚重的大门给死死闩上了。
紧接着,接着硬扛。
眼瞅着天都塌了,这帮家伙硬是顶了整整九载春秋。
兜兜转转,满城老少爷们儿全填了进去,找不出半个苟活喘气的主。
大伙儿走得着实利落,利落得史书翻烂也扒不出几条人名。
这块硬骨头,名唤凌霄。
大宋最后一块打死不弯腰的阵地。
要想弄明白大伙儿为啥犯浑,咱们得把时钟往回拨,瞅瞅公元一二五三年那会儿,这堡垒到底图个啥才拔地而起的。
那一年,忽必烈主导了一场要命的阴招。
本来嘛,赵家王朝设在蜀地的防御网,全指望长江与嘉陵江两岸那串石头堡垒连成线,专为了防范北方冲过来的马蹄子。
谁知道那位草原雄主根本不按兵书走。
他带着兵马从吐蕃兜了个大圈,直奔西南腹地扎进去,顺手就把大理政权给平了。
这招黑虎掏心,等于照着大宋军的后脊梁猛戳一把。
蜀地南边的门户大开,原先那条沿江布下的铁壁铜墙,整个腰部全晾在了外头。
这下子风从边上直往里灌,这可咋整?
负责蜀地军务的大员们当场拍桌子:赶紧堵窟窿。
到了公元一二五五年,领命办差的蒲泽之大员,指派手下大将朱禩孙跑到泸州、叙州外加长宁那片地界火速扎场子。
也正赶上这时候,拍板定下了修筑那座峭壁堡垒的差事。
位置挑在兴文地界的一座高崖尖上,归属长宁驻军管辖。
顺着这儿往下走,恰好卡住北上铁骑途经云南的咽喉要道。
这堆石头,就是冲着死死卡住敌军侧腰去建的。
那会儿赶工期能把人逼疯到啥份上?
你若爬上悬崖,还能瞅见岩壁上凿的字印:“闰四月初开工,过了十月便建好”。
算算日子,从挖第一锹土到砌好最后一块砖,统共没超过六个月。
在一千多米高的云眼窝子里,硬挤出小半年光景活生生砸出一座要塞,足见那会儿前线弟兄们脑门上的汗都快把脚背滴穿了。
这片阵地巴掌大,顶端空地满打满算六十来亩。
可规划思路透着一股子泥土味:面子工程一概不要,能保命就行。
围墙里头塞得下脑袋,藏得住米面,最要命的本钱是挖了两口泉眼。
清亮透底的那口名唤“素水窟窿”,解渴全靠它;略带泥沙的那眼叫做“浊泉眼”,洗涮浇地正合适。
这两口水井不管旱涝总不见底,硬是护着满城军民熬过往后几十个寒暑。
守在石头墙后头的,是一批当地乡勇。
压根算不上朝廷禁军王牌,更没啥名气响当当的大帅坐堂,说白了就是一帮兵力寒酸的土老帽。
翻开竹简,关于这帮汉子的记载也是三言两语。
往后二三十个年头,南北两波兵马就在蜀地这块棋盘上疯狂绞肉。
钓鱼寨子咬牙挺着,神臂要塞也拿命耗着,咱们说的那处绝岭同样没退半步。
每一处峭壁上的砖瓦,全是扎进敌人肉里的铁刺。
日子一天天熬,直等到那个大宋沉海的口信递进山里。
杵在这绝岭上的兵卒们跟前,说白了就剩下两个选项。
头一条道,扔下兵器。
这事儿合情合理。
皇城根儿都让人端了,你们几千个乡下兵痞还图个啥?
连最硬的钓鱼大营都服软了,大伙儿跟着低头扯不上跌份,好歹能保住脖子上的吃饭家伙。
另一条道,钉死在原地。
这就是奔着黄泉去。
外围的人不用指望,运粮的独轮车绝迹,更别提啥升官发财的嘉奖令。
要是搁在寻常老百姓身上,脚趾头想想都清楚选哪边。
可偏偏这帮悬崖上的汉子,偏就奔着那条死胡同走下去了。
老祖宗留下的墨迹里,压根找不到那几千个日夜寨门后头究竟是个啥光景,更没写明白拍板那一刻大伙儿脑子里琢磨了些啥。
兴许,弟兄们肚肠里压根没装下保卫赵家天下的漂亮口号。
他们无非就是些种地打柴、操练长矛的粗人,脚下踩着的山包包、头顶挡雨的石头屋,就是祖祖辈辈的根。
外头那些骑马挎刀的蛮子想冲进来霸占老婆孩子,门都没有,谁也别想让大伙儿把膝盖弯下去。
算盘打到这份上,跟朝野权谋八竿子打不着,拼的全是脊梁骨硬不硬。
北边的那头硬生生憋了那么久。
日历翻到公元一二八八年,这股子窝囊气彻底压不住了。
这也是悬崖要塞扛过的最后一波冲锋,更是毫无生机的一场血战。
那头为了拔钉子凑了多大阵仗?
书上说得明白:整整三十万大军。
另外,连周边早早跪下喊主子的僰人部落,也被拽过来充当向导打前锋。
三十万个脑袋,对阵几百个叫花子一样的残兵。
这架还咋掐?
绝壁上的弟兄们凭啥撑场面?
全指望老天爷赏的那点险恶地势。
寨子卡在三头都不挨地的石柱子顶端,想攀上去只有一条独木桥般的羊肠小道,俗称“四十八道盘山弯”。
这石阶子有多憋屈?
稍微胖点的人走着都嫌挤,一次顶多通过一条好汉。
大宋残军就死皮赖脸地堵在豁口处。
就算下头乌压压围着几十万张大嘴又如何?
还不是得乖乖排着长龙往上爬。
露头一个,石头砸烂一个脑袋;接着往上攀,接着变肉泥。
老天爷鬼斧神工,直接把对面人多势众的本钱撕了个稀巴烂。
只要大伙儿死死咬住那个山口子,哪怕来一百万兵马也照样填沟壑。
可话虽这么说,汉子们的胳膊腿早晚有抬不动的那天,库房里的铁簇和滚木也总有见底的时候。
公元一二八八年收尾那场肉搏究竟惨到啥地步?
那些破竹简上全成了哑巴。
后世只清楚那个结局:墙塌了。
留在寨子里的老幼妇孺连带操戈的汉子一个没跑掉,连个会出气的活物都没留下来。
至于最后拔刀抹脖子的主将姓甚名谁,连个准信都没传到今天。
后来搞学问的人扒着故纸堆,猜想兴许叫黄岭燊,可凭据缺胳膊少腿,到现在也只是个悬案。
这帮倔驴,走得实在是不留痕迹。
等到那把大火烧完,这座赵家军民拿几十载命填进去的据点,被北边主帅当成了红花,赏给了前面蹚雷的土著部落。
就这么着,五花八门的鲜血一茬接一茬地糊进同一块石头缝里。
一直熬到大明成化跟万历那几个年头,京城里头两回发兵大扫荡,带路的那帮人最后在那场九丝寨大绞肉里差点被连根拔起。
那座高高的绝壁,回过头又成了死神收割的场子。
时间车轮滚了七个多世纪。
二零零五年三伏天,执笔杆子的萧易迈开腿,离开长宁地界的梅硐集镇。
淋着雨丝、踩着滑腻绿植、防着毒虫子,用两条腿丈量了四个钟头,才气喘吁吁地摸到那处旧址脚下。
石头墙竟然还在。
全是大宋绝壁营盘惯用的三尺长人字花纹青石块,黄中发暗,外皮裹满了绿茸茸的苔衣,块头大得像一堵堵断崖。
那俩喝水用的泉眼也健在,听说其中一口清澈的窟窿,舀起来的水到今天还能顺着喉咙往下咽。
可偏偏这地界,荒凉得直掉渣。
没见着收门票的栅栏,找不到铁皮栏杆,连块刻字介绍的木板都见不着。
跑到宜宾市里溜达的客人们,大多奔着蜀南竹海去拍照片,要么端起酒杯往肚里灌,要么捧碗特色面条大快朵颐。
就算碰上几个就好翻故纸堆的文青,多半也是买票直奔重庆,去瞧瞧挂着金字招牌、每年几十万人打卡的钓鱼堡垒。
压根没人晓得,兴文地界那些鸟不拉屎的峭壁上,竟然还竖着这么一堆带血的石头。
南北两边在这片地上绞杀了足足六十载春秋。
打仗前,蜀地名册上记着一千三百万张嘴;等到硝烟散去,按推算连八十万个喘气的都凑不齐。
这哪叫啥换个天子坐堂,明摆着是整整一个省的人填了坟坑。
在龙椅被端走、外头连只送信鸟都没飞来的最后那段光景里,那座峭壁上的一小撮汉子到底图个啥?
这团迷雾,在山沟沟里飘了整整八个世纪,破竹简里只字未提,九泉之下的倔驴们也没给后人留下一封遗书。
可真要静下心来琢磨,兴许正是这份不说破的死硬,才让那处遗址砸得人心口发闷。
它不需要拿什么大道理来扯皮,也不在乎后世给个啥说法。
它无非就是当周遭全副身家都劝你认怂那会儿,不声不响地闩死大门,押上满城老小所有的血肉,奔着最要命的那条路,一步不退地干到了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