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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江下游的皖南腹地,曾横亘着一片名为丹阳湖的超级巨浸。其全盛时占地约4000平方公里,与今天的太湖面积相当,构成先秦时期的壮阔水上走廊。

然而,这片大泽没有死于地质缓慢沉降,而是在人类文明的介入下加速灭亡。整个过程不仅是一部自然地理的变迁志,更是一部人与环境相互重塑的沉重史诗。

洪荒初开

洪荒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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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时期丹阳湖的面积还与太湖相当

事实上,丹阳古湖的形成远早于文字记忆。最初只是第四纪的断陷洼地,后来在全新世大暖期接受长江、青弋江与水阳江的持续输沙,淤积为一片水浅面阔、港汊纵横的浅水型薮泽。

在先秦典籍中,所谓的“三江既入、震泽底定”。这里面的古中江,便自芜湖赭山附近分出,横穿丹阳大泽,东经胥溪入太湖。既是地理实体,也是早期文明的天然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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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古湖一度横贯整个芜湖地区

春秋时期,丹阳湖区相对稳定期,但自然解体的序幕已然拉开。公元前6世纪,因长江泥沙长期沉积,单独的石臼湖和固城湖率先从母体剥离。同时,吴国为固边屯粮,在湖畔修筑相国圩,围田32平方公里。

公元前570年,楚国令尹子重率舟师伐吴,攻克今芜湖后兵锋直抵当涂衡山。于是,丹阳古湖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早有文字记载的水战沙场。后来的吴、楚、越三国军队,都会沿着中江往来攻伐,将宁静湖区变为争霸走廊。这类冲突本身,不断加速林木砍伐与水土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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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楚争霸阶段丹阳古湖又是重要的交通走廊

秦国统一后,始皇帝频繁东巡,曾坐船由关中直驱江南。丹阳古湖一头连着长江,另一端又通向太湖流域,以浩渺烟波之姿震撼过嬴政。

公元前109年,朝廷于青弋江上游置陵阳县,将行政触角伸入皖南山区。为后世的大规模开发奠定制度前提。此时,丹阳古湖虽已开始缓慢萎缩,自然淤积因素仍是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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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古湖的消亡在两汉时期就已注定

人为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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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时期丹阳古湖水域又是重要战场

很快,三国时代的丹阳古湖走向命运转折。首先是在东汉末年,因为战乱和江淮对峙,迫使东吴政权以湖区屯田解决军粮。当时,东吴修筑面积达205平方公里的金宝圩,拉开363平方公里的大型圈垦序幕。

由于需要劳动力,自然会建立聚落,每日消耗大量柴薪和建材。于是,上游的皖南原始森林遭大量砍伐。今天的铜陵、南陵一带,在先秦时期就因为铜矿开采而植被受损。后来受大规模农业扩张影响,致使青弋江、水阳江的含沙量显著上升,湖泊的淤塞压力骤然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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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之乱促成大批难民逃往芜湖等地

随着永嘉之乱爆发,许多北方士族与流民涌入江南,皖南又变成侨置郡县重镇。公元324年,晋明帝为平定王敦的赭山叛乱,亲率骑兵疾驰至湖区驻屯。虽然是政治内斗,却折射出建康上游的军事价值。谁能控制丹阳湖-青弋江走廊,就可以掌握首都的西南门户。而且军事交锋都附带道路开凿、林木砍伐或圩堤修筑,让丹阳古湖的生态持续失血。

即便如此,唐朝时期的丹阳湖仍烟波浩渺。哪怕周遭围垦已呈星火燎原之势,依然没有从根本上压倒自然之力。直至五代乱世,新一波难民批量涌入,终于从根本上打破脆弱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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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时期的围垦进度达到鼎盛

两宋阶段,丹阳古湖水域的围垦达到鼎盛。仅当涂一县就有圩口“四百七十二所”。附近的固城湖被围垦105平方公里,占其总面积的50%以上。百姓纷纷与水争地,将湖滩、港汊逐一填筑为田。

特别是在靖康之变后,北方移民再次大规模南渡,圩田从零星扩张转为连片吞噬。至此,丹阳古湖被完全肢解,裂变成丹阳、石臼、固城、南漪4个子湖,整体生态骨架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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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采石矶之战的宋军频繁利用丹阳古湖的残余水系

公元1160年,完颜亮的金兵大举南侵,战船直抵采石。芜湖守将王权溃逃,让虞允文紧急赴整顿溃军。随后,宋军用海鳅船在采石、天门山、四褐山之间冲散金兵水师,烧毁敌船300余艘。

这场采石之战的胜利,正是依托丹阳古湖的复杂残余水系。可惜,军事险要恰恰反证生态破碎。当湖泊被切割为无数圩田航道,作为统一水体的调蓄功能也大幅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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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活动迫使原先的湖区极具萎缩

秩序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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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之战后明朝开始芜湖的新一轮大开发

公元1356年,朱元璋的部将革洊兴,率兵与元军在芜湖激战。此役为巩固皖南、进取南京扫清障碍,意味着新兴政权对湖区资源的加剧汲取。

天下初定后,刘伯温在今天的高淳主持修筑东坝,截断丹阳湖水的东流太湖走道。本意是治理水患、稳定漕运,客观上却锁死湖泊为封闭洼地,让大面积连圩造田更加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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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温主持修筑的东堤给丹阳湖判处死刑

明朝中后期,人口膨胀与赋税压力使围垦进入疯狂阶段。当涂、宣城、高淳三县民众,为争夺滩地资源而多次爆发大规模械斗。万历年间,高淳县民越界至当涂境内修筑堤埂,引发过整整17年漫长官司。直到1599年,朝廷最终裁定丹阳湖归属当涂县,这场资源层面的零和博弈才宣告中场休息。

满清时期,皖南的围垦变本加厉。1853年,太平军攻占南京,又在四褐山、弋矶山、澛港、范罗山等处高筑30余里壁垒。丹阳古湖本就被圩田切割得支离破碎,继而退化为一连串可供驻兵的沼泽河汊。战后的流民安置工程,则切断生态恢复的剩余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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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国战争给丹阳湖区造成不可逆破坏

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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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年代的围湖灭螺运动

进入20世纪,丹阳古湖的残余部分迎来最后终结:

1966年,南京部队在当涂境内围垦20平方公里,建立军垦农场。

1969年,当涂县以“围湖灭螺”为名,围垦47.3平方公里。

1970年,高淳县再围13..2平方公里。

整个60-70年代,残存的丹阳湖区被围垦面积达143平方公里,仅剩下运粮河等少量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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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困境让自然环境保护成为一种奢望

1980年,丹阳、石臼、固城三湖总面积,从1916年的519.7平方公里骤降至243.5平方公里。丹阳湖作为地理实体已不复存在,湖床彻底化为当涂、宣城、高淳、溧水之间的万亩圩田或纵横河网。

这一过程中,自然环境出现全方位恶化。湖泊消亡直接导致气候旱化,地表比热容骤降,皖南东部的夏季酷热和冬季霜冻频率明显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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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区消亡的代价就是水患加剧

同时,湖盆淤浅使青弋江、水阳江的洪水失去天然调蓄库容,各类洪涝灾害的周期显著缩短。

生物多样性方面,古湖时期的大型淡水鱼类群落、迁徙水禽栖息地以及湖滨湿地植被带,随着湖面的碎片化与消失而急剧衰退。

石臼湖与固城湖虽仍健在,但平均水深仅1-2米,已沦为浅水型人工调控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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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存的石臼湖

近年来,江苏与安徽针对残余子湖,启动系统性退圩还湖生态修复。南京市高淳区在《国土空间生态保护和修复专项规划(2021—2035年)》中,将石臼湖与固城湖列为“一级生态源地”。计划通过平圩清淤,恢复固城湖自由水面不小于5.9平方公里,并推进石臼湖内源治理与跨省界幸福河湖共建。

无论如何,丹阳古湖的消亡历程,就是自然淤积被人为加速的典型。大型湖泊的死亡从不是在一夜之间,而是无数个“合理”决策叠加后的慢性窒息。当最后一道圩堤合龙,曾经的地理符号便永远成为历史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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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