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至14日,“石榴籽杯”2026年全国中国式摔跤青年锦标赛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城地区沙湾市举行,图为选手在比赛中。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梁璇/摄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城地区沙湾市文旅中心的篮球馆里,空气中裹着汗水味。身穿红蓝跤衣的运动员在垫子上撞出闷响,哨声一响,掌声雷动——过去一周,“石榴籽杯”2026年全国中国式摔跤青年锦标赛第一次落地新疆,34支代表队的468名运动员从全国各地赶来,用一场场干净利落的较量,诠释着这项古老运动的当代价值。
中国式摔跤(以下简称“中国跤”),这项从西周“角力”传承至今的民族体育瑰宝,在经历了波折之后,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回归大众视野。它不仅是力量的比拼,更成为凝聚民族情感、锤炼青少年精神的独特载体。
天山跤声起
“把这项比赛放在沙湾,不是偶然。新疆有深厚的摔跤土壤,维吾尔族的且里西、哈萨克族的库热斯、蒙古族的搏克,刻在各族群众的生活里。这次办赛,让本地人民直观感受到了中国跤和各少数民族跤种交融的过程。”新疆重竞技运动训练中心国际式摔跤总领队马元华介绍,沙湾是塔城地区的东大门,此地距石河子市三四十公里,让这样一项中华民族传统体育项目深入当地群众,其意义早已超越竞技本身,“我也是初次参与筹备中国跤全国性赛事,深入了解后发现,这样具有民族凝聚力的项目应该在自治区有更多土壤。”
由于自身发展原因,中国跤一度在新疆断档。1993年第七届全运会后,作为非奥运项目,中国跤退出了全国重要赛事舞台,新疆的专业队也随之解散,只剩下民间自发的切磋。直到2018年,自治区重竞技运动训练中心决定重组中国跤队,成立专家选材组,跑遍全疆的学校、体校、牧区挑苗子,并于2019年正式组队。
担任队伍教练的是卡哈尔曼·达吾提。20世纪80年代,还是运动员的卡哈尔曼就曾面临选择——练自由式摔跤还是中国跤?他想都没想就选了后者。“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就因为中国跤有‘中国’两个字,看着就心潮澎湃。”他练了一辈子摔跤,还转项过柔道,职业生涯拿过全国冠军,也去哈萨克斯坦比过赛,总觉得只有中国跤最对脾气,“干净,利落,摔倒就停,不拖泥带水。”
卡哈尔曼记得,刚建队时,很多队员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大多练过柔道、散打或者民族式摔跤,对中国跤几乎一无所知,“第一次打全国比赛,孩子们上场腿都抖,只拿了一个第五名,前三名都摸不着。”此后,队伍咬着牙走“引进来、走出去”的路子,前往高水平省市外训,跟当地的队伍同吃同住同练,在交流中逐渐提升技战术和训练方法,“最重要是懂得中国跤的内涵,它很包容,融合了各个民族跤种的精华。”
新疆中国式摔跤队最多的时候有来自9个民族的队员,有的刚从牧区来,一句汉语都不会说;大家生活习惯不一样,吃饭、作息都要磨合。卡哈尔曼没什么花哨的管理技巧,就一条:把他们都当自己的孩子。
“谁过生日,我爱人提前买好蛋糕;谁家里困难,我自己掏钱补贴;谁生病了,我带着跑医院。”卡哈尔曼说,妻子是摔跤队的“最强后盾”,她帮忙报销发票、打理伙食,晚上还教孩子们学汉语、读课文,“我们看着半大的娃娃长成大小伙子,比什么都高兴。”
赵飞虎2021年入队时,全队只有他一个汉族运动员。刚开始,队友用民族语言说笑,他听不懂,只能跟着傻笑,但队友们干什么都带上他,让他觉得“他们在接纳我”。他开始主动了解各民族的习俗,比如,维吾尔族队友剪指甲不能靠近床和饭桌;哈萨克族队友待客时会递来一大块肥厚的马肉,“意思是把最好的东西给你”。慢慢地,队友开始跟着赵飞虎学习汉语,主动了解汉族的习惯,每逢过年,大家陪他贴春联、煮饺子;古尔邦节,赵飞虎跟着队友挨家挨户过节,“每次过完节回来,马肉、奶疙瘩多到根本吃不完。”
“卡教练常说,中国跤不是哪一个民族的,是咱们所有人的。”赵飞虎提到,教练特意在训练计划表里留了一天,专门练各民族的传统摔跤,因此,他现在的技术动作中经常有不同民族跤种的影子。去年9月,他还跟着师兄们一同前往吉尔吉斯斯坦,把中国跤带到了国外赛场,他和队友们一边演示“勾腿”“扦别”等经典动作,一边用翻译软件讲解技法要领和项目精神,“摔跤不仅能交流技战术,更是文化交融的桥梁”。
建队7年,新疆队已从赛场的“新鲜面孔”成长为不可小觑的劲旅。2025年十五运会,中国跤作为群众项目出现,新疆队拿下1金1银1铜。男子75公斤级,亚沙尔和皮叶依了两个新疆小伙儿会师决赛,站在场边的卡哈尔曼看着两个弟子走上决赛场,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圆梦的时刻,也是全新的开始,“现在很多娃娃都想来练中国跤”。
传统归少年
中国跤重新被选择,与队伍的坚守有关,更得益于项目改革的决心。
本次比赛,红色、蓝色的毛绒公仔被教练掷向场地中央。“扔公仔代表教练对当下判罚存在异议,公仔一出现,技术代表就要依据视频录像独立判定,判定结果上传到现场大屏,裁判组无权干涉。”本届赛事裁判长、河南省焦作体校副校长卢林表示,这套标准化流程自《2020版中国跤竞赛规则》就开始尝试,核心是“用制度挤压人为操作空间”,这在打点计分类项目中尤为重要,“摔跤是摔出来的结果,不是罚出来的结果”。
同时改革的还有分值规则:取消2分,仅保留1分和3分,鼓励运动员“摔倒对方后保持站立”,提升赛事观赏性。在卢林看来,“摔倒即停”是中国跤最鲜明的特质,背后是中华传统文化“点到为止”的君子之风,更重要的是,它拥有较低的观赛门槛:“除两脚外第三点着地即失分,门口卖西瓜的大爷都能分出胜负。”
中国跤这项运动曾历经沉浮:20世纪50年代成为全国正式比赛项目,迎来第一个黄金发展期;1993年因非奥运项目身份退出全运会,各省专业队相继解散,项目陷入低谷,仅在民间零星传承。直到党的十八大后,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成为时代强音,中国跤迎来新生,以“群众比赛”身份重返全运会。
国家体育总局举摔柔中心训练竞赛部副部长董大勇记得,2018年刚接手项目时,他对中国跤的第一印象是“暮气沉沉”。在一次活动中,“教练群体大多两鬓斑白,当时40多岁的我居然是年轻人”。更棘手的是,中国跤发轫于民间,从业者文化基础薄弱、圈子封闭、带有江湖门派习气,“要改变项目形象,必须引入新鲜血液。”此后,管理部门大胆启用年轻裁判、调整完善青少年赛事体系,逐渐激发项目的活力。董大勇表示,中国跤既要学习跆拳道简化项目流程降低门槛,又要学习太极拳深挖文化内涵,“核心是把项目推向校园,让年轻人接棒”。
2022年,中国跤被纳入教育部新课标,解决“缺教材”难题的任务交到武汉体育学院。“我们是全国最早且连续不间断保留中国跤教学的高校。”该校武术学院搏击教研室主任朱磊介绍,1958年,当时南京中央国术馆教官、新中国首部《中国式摔跤》教材作者之一温敬铭教授,将中国跤引入武汉体育学院并开设全校选修课,“如今,这门36学时的选修课依然会在开放选课后迅速被抢完,选课学生来自新闻、康复等各个专业。”
深耕中国跤教学20年的朱磊认为,以往该项目的传承主要以师徒口传心授的模式为主,在教学中存在“动作名称不统一,教学内容不一致,技能掌握难量化,教学步骤缺章法”的瓶颈。他不仅作为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项目组副组长推动中国跤进校园系列教科书的编写工作,还研发出获发明专利的中国跤“新授动作三步教学法”和技能提高“三阶十八步教学训练法”——这套方法用贴在垫子上的米字和十字线标注教与学的站位,使复杂的跤术动作路线与步法变得清晰简单,施技用力三要素变得准确,“零基础的学生一堂课就能学会一个全国比赛常见动作”。
尽管前景向好,项目发展仍面临瓶颈。朱磊直言,最大卡点仍是“非全运会竞体项目”,高水平教练难以靠执教中国跤维生,“只能靠教柔道、国际跤养活自己,再反哺中国跤的情怀”;同时中小学校长对项目安全性还有认知误区,“很多人不知道中国跤的跤衣能有效保护运动员,可以高高举起来,拎着你轻轻放下去,安全系数远高于其他交手类项目。”在他看来,越来越多青少年参与,项目才有未来。
本次“石榴籽杯”赛事,参赛选手均为15至17岁的青年运动员。其中,几个新疆女孩很受瞩目,“去年12月我们新成立了女队,娃娃们练了不到半年就有人拿到铜牌,给她们树立了信心。”卡哈尔曼表示,这次赛事不仅能锻炼小将,也能让亚沙尔等老队员尝试助理教练的角色。
看着师弟师妹征战赛场,赵飞虎感叹,现在的赛事环境明显优于过往,“以前想过很多次放弃,比赛输了想,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也想”,但他依然选择坚守,“我接触过中国跤泰斗李宝如先生,他们那么艰难才将项目传承至今,为什么我们不能再传给下一代?”
本报北京5月18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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