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3月2日,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一枚擎天神-半人马座火箭载着先驱者10号探测器升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向小行星带以外派遣使者。但比科学任务本身更引人遐想的,是探测器上那块六英寸乘九英寸的金色铝板——人类写给宇宙的第一封正式信件。

这个想法最初来自科学记者埃里克·伯吉斯。作为先驱者计划的记录者,他在与著名科学传播者卡尔·萨根的一次交谈中提出:既然先驱者10号和11号将成为首批逃离太阳系的人造物体,何不顺便带上一张"名片"?NASA采纳了这个建议。萨金与他的妻子、艺术家琳达·萨尔兹曼·萨根,以及天文学家弗兰克·德雷克共同设计出了这块后来被无数人仔细研究的金属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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铝板采用阳极氧化黄金处理,这种材料在星际空间的极端环境下能保存数亿年。上面刻蚀的内容全部以图像形式呈现,因为设计者们假设,任何能够截获这块探测器的文明,至少已经掌握了基础的科学观察能力。

从最上方开始,你会看到两个氢原子符号。这是整封信件的"解码钥匙"——氢是宇宙中最丰富的元素,其超精细跃迁产生的电磁波频率为1420兆赫兹,波长21厘米。设计者们用这个自然界的基本常数作为长度和时间的标尺:氢原子波长定义了板上的刻度单位,氢原子跃迁周期则定义了时间单位。

往下是一幅简化的脉冲星地图。十四条放射状直线从同一个中心点向外延伸,代表十四颗脉冲星相对于太阳的位置。每条线的长度编码了脉冲星与地球的距离,线上的二进制标记则记录了它们的自转周期。由于脉冲星是高速自转的中子星,其周期极其稳定,就像宇宙中的灯塔。任何具备足够技术水平的文明,只要测量这些脉冲星的当前周期,就能通过周期变化推算出探测器的发射时间——这是人类在信中留下的"邮戳"。

再往下是太阳系的示意图。九颗行星围绕太阳排列——当时冥王星仍被视为行星——地球被特别标记出来,并画了一条指向先驱者探测器出发轨迹的线。这是回信地址:我们来自第三颗行星,正朝那个方向前进。

最具争议的是图像最下方的那对人体轮廓。一男一女,裸体站立。男性的右手举起,这个姿势被设计为友好的问候——尽管没有人能确定外星智慧体会如何解读这个动作。女性身高被标记为氢波长的八倍,约168厘米。两人的身体比例、大致的生理结构,以及地球哺乳动物的基本形态,都浓缩在这两个简笔画中。

先驱者10号于1983年越过海王星轨道,成为第一个离开太阳系主要行星区域的人造物体。它最后的信号在2003年被接收,当时距离地球约120亿公里。先驱者11号在1995年失联,距离地球约67亿公里。两块铝板至今仍以每秒约12公里的速度向相反方向漂移:10号朝向金牛座毕宿五方向,11号朝向盾牌座方向。

从概率上说,它们被任何文明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太阳系在银河系中只是沧海一粟,而星际空间的空旷程度超出日常经验。但设计者们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封信能被"签收"。真正的收件人,或许是我们自己。

这正是SETI研究中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人类寻找地外文明的尝试,往往反过来映照出人类文明的样貌。当我们猜测"他们会用什么技术"时,暴露的是我们对技术进化的理解;当我们选择"什么信息值得传递"时,暴露的是我们对自己身份的认定。先驱者 plaque 上的氢原子符号,既是对宇宙通用语言的信心,也是20世纪物理学成就的自信展示;那对人体轮廓,既是生物学的诚实记录,也带着1970年代美国社会的文化印记。

这种"宇宙镜子"效应在后续的星际信息设计中愈发明显。先驱者 plaque 发射两年后,一个更雄心勃勃的项目启动了。

1974年11月16日,阿雷西博射电望远镜向球状星团M13发射了一串1679个二进制脉冲。这是人类第一次主动用无线电向宇宙喊话。与先驱者 plaque 的图像语言不同,阿雷西博信息完全基于数学:1679是23和73的乘积,暗示接收者将脉冲排成23×73的矩形网格。

解码后的图像包含七个部分:从1到10的数字、构成DNA的五种化学元素的原子序数、DNA的双螺旋结构及其核苷酸数量公式、人类轮廓及当时地球人口(约43亿)、太阳系示意图、阿雷西博望远镜的抛物面形状及其直径。整串信号以约2380兆赫兹的频率发射,持续169秒,功率约450千瓦。

M13距离地球约25000光年。如果真有文明在那里接收并解码,他们的回信要到公元50000年左右才能抵达。这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时间胶囊。但阿雷西博信息的设计者们同样不介意这种延迟——他们更在意的是,人类终于掌握了向星际空间发送结构化信息的技术能力。

这种能力在1977年得到了更充分的展示。旅行者1号和2号探测器携带的"金唱片"比先驱者 plaque 复杂得多。这是一张12英寸铜质留声机唱片,表面镀金,封装在铝制保护套内。唱片以每分钟16⅔转的速度播放,可储存约90分钟音频内容。

与先驱者 plaque 的纯视觉设计不同,金唱片是多感官的。它以外星人可能理解的播放说明开始——用图像编码的唱针使用方法和转速说明——然后是地球上的各种声音:风声、雨声、雷声、海浪、鸟鸣、鲸鱼歌声、火车、汽车、火箭发射。接着是用55种人类语言说的问候语,从阿卡德语到吴语,从婴儿啼哭到萨根当时的继子尼克说的一句"你好,来自地球的孩子们"。

音乐选段占据了唱片的大部分空间:巴赫的《第二勃兰登堡协奏曲》、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查克·贝里的《Johnny B. Goode》、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民歌、秘鲁的婚礼歌、日本的尺八曲、印度的拉格、塞内加尔的打击乐,以及 Blind Willie Johnson 的《Dark Was the Night, Cold Was the Ground》。

视觉内容以模拟视频信号的形式编码,包含116张图像:数学公式、太阳系和地球照片、DNA结构、人体解剖图、人类日常活动场景——进食、劳作、娱乐、建筑、交通。与先驱者 plaque 的抽象线条不同,这些是真切的摄影记录,尽管以模拟信号的形式存储。

卡尔·萨根再次参与了设计,与他合作的包括作家安·德鲁扬、艺术家乔恩·隆伯格,以及天文学家弗兰克·德雷克和菲利普·莫里森。唱片封套同样用氢原子作为解码钥匙,并附有一块高纯度铀-238,其衰变半衰期约44.7亿年,可供发现者推算发射年代。

旅行者1号于1977年9月5日发射,2号于同年8月20日发射——由于轨道设计,2号虽然发射更早,却沿着更快的路径到达外行星。两者都完成了对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探测任务。1990年,旅行者1号在距离地球约60亿公里处拍摄了著名的"暗淡蓝点"照片,地球在太阳光束中只是一个0.12像素的淡蓝斑点。

2012年,旅行者1号进入星际空间,成为距离地球最远的人造物体,目前距离超过240亿公里。旅行者2号于2018年跟随进入星际空间。两者的电力预计将在2025年后逐渐耗尽,科学仪器陆续关闭,但它们携带的金唱片仍能完好保存数十亿年。

回顾这些"星际信件"的设计史,一个明显的趋势是从极简到丰富,从抽象到具体。先驱者 plaque 假设接收者需要从零开始理解人类;阿雷西博信息展示了数学作为通用语言的潜力;金唱片则大胆假设对方拥有与我们相似的感官和情感——能够聆听音乐,能够识别图像中的情绪。

这种演变反映了人类对自身在宇宙中位置认知的变化。1970年代,人类刚刚掌握离开太阳系的能力,对外星文明的想象带着技术乐观主义的色彩:我们相信科学是普适的,相信智慧生命会欣赏巴赫,相信裸体人体轮廓是中性的事实陈述而非文化选择。后来的批评者指出,金唱片的音乐选择过于西方中心,问候语的性别分配值得商榷,裸体图像可能传递了人类尚未掌握衣物技术的错误印象。

但这些"事后诸葛亮"的批评或许错过了重点。先驱者和旅行者项目真正的遗产,不在于信息本身能否被理解,而在于它们迫使人类第一次系统性地思考:如果只能向外星观察者展示极少数事物,我们选择什么?什么值得被记住?什么能够代表我们?

这种思考延续到了当代的SETI和METI讨论中。2015年,"突破聆听"项目启动,利用射电望远镜大规模搜索地外技术信号。2016年,"突破星 shot"提出用激光推进纳米探测器前往比邻星系统。这些项目的技术手段与1970年代不可同日而语,但核心问题依然相似:我们如何识别"人工"信号?如果我们主动发送信息,应该说什么?

一些研究者主张谨慎,认为主动暴露地球位置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另一些则认为,我们的无线电信号已经泄漏了一个多世纪,隐瞒为时已晚。还有人在探索新的信息编码方式:2017年,一个名为"Sónar Calling GJ 273b"的项目向12.4光年外的鲁坦星系统发送了音乐,使用一种基于数学的"通用语言"协议。2018年,一个名为"Beacon in the Galaxy"的团队提出了更复杂的二进制编码方案,包含质数序列、数学常数、物理公式和DNA结构。

这些新项目的技术细节远超本文范围,但它们与先驱者 plaque 共享同一个基本冲动:在宇宙的尺度上,人类渴望被知晓。这种冲动可能源于孤独——在已知的宇宙中,我们是唯一确认存在的智慧文明。也可能源于好奇——如果别处有眼睛,它们看到了什么?

先驱者10号现在大约距离地球180亿公里,以每年约4亿公里的速度远离。在这个距离上,太阳已经只是一颗明亮的恒星,与周围的星星没有太大区别。探测器上的铝板仍然完好,氢原子符号仍然清晰,那对人体轮廓仍然以友好的姿态举起右手。它们将在银河系中漂流数十亿年,可能永远不会被截获,但已经成为人类文明的物质遗迹——证明曾经有一个物种,在第三颗行星上,学会了向星海投掷漂流瓶

而那个行为本身,或许比瓶中的信息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