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酒屋里,老板从后厨捧出一只白瓷酒瓶,往小小的杯子里斟上温热的清酒,那股米香混着酒气漫开来,像是一声来自昭和年代的低语。几个中年男人围坐着,举杯,一饮而尽,再续上。那一刻,清酒不只是酒,是仪式,是归属,是某种叫做“日本味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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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样的场景,正在悄悄消失。

2024年,日本传统酒造技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荣耀,是认可,也是讣告的前奏。

一项技艺被送进博物馆式的保护框架,往往意味着它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开始撤退。

清酒的出口数字确实亮眼,海外的“清酒热”也不是假象——纽约、巴黎、上海,日本酒吧里的清酒单子越来越厚,懂得区分“吟醸”和“纯米大吟醸”的外国人越来越多。国内的清酒活动和品鉴会此起彼伏,媒体上“日本酒热”的报道隔三岔五就会出现。

但与此同时,酒厂的倒闭、停业、转让潮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根据日本市场调查公司“帝国数据库”的调查,目前超过六成的酒厂处于“业绩恶化”状态——要么亏损,要么减益。与高峰时的1975年相比,日本国内清酒消费量已跌去77%。市场规模萎缩到不足高峰期的五分之一。拥有制造许可证的酒厂,也从3229家锐减至1536家。

危机的导火索之一,是一场粮食危机的意外波及。

2024年日本爆发了所谓“令和米荒”,主食用大米供应紧张,价格急剧攀升。这场风波迅速蔓延到了酿酒用米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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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米,尤其是“山田锦”这个品种,本就是个娇贵的存在。它不耐高温,植株高挑容易倒伏,亩产量偏低,农民种起来费力费心。正因如此,酒藏方面历来以高于主食用米的收购价来维系合作农户的积极性。

然而当主食用大米价格飙升,这个价差优势顿时消失。农民没有理由再去费心伺候娇气的山田锦——转种主食米,反而更省事、更划算。酒米供应随之收缩,酒藏的原料采购陷入困境。

麻烦还不止于此。日本酒的法规明确规定,必须使用国产大米酿造。这道规定是传统的守护,也是市场的铁笼——原料无法转向海外,成本压力只能硬扛。

一升瓶的回收成本在上涨,能源费用在上涨,人工费用在上涨。成本的每一个出口都被堵死,酒厂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清酒真正的麻烦,不在于成本,而在于它失去了那代最忠实的饮者。

战后婴儿潮一代——也就是“团块世代”——曾经是清酒最坚实的消费主力。昭和时代的宴席文化,“先来一杯啤酒”之后,必然是清酒流水般地往来。“驱赶三杯”、互斟互饮的仪式感,都是以清酒为前提搭建起来的社交体系。

但这代人老了。身体条件不允许,饮酒频率大幅下降。

接过棒来的五六十岁一代,成长于清酒与威士忌、葡萄酒并立的年代,清酒对他们来说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而只是众多选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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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Z世代,这场对话甚至还未真正开始就已接近结束。低酒精、口感顺滑、碳酸感强——这才是年轻人对饮料的语法。调查显示,年轻女性群体尤其如此。普通清酒15%左右的酒精度,加上那个“宿醉”、“后劲重”的旧印象,让它在年轻人的酒单里自动出局。

而且,有一个趋势正在悄然扩大:日本也开始流行“Sober Curious”——有意识地选择不喝酒的生活方式。当“喝不喝酒”成为个人自由的表达,而不是社交场合的默认选项,清酒赖以生存的那套集体仪式就被釜底抽薪了。

如果以上原因还不够的话,气候变化也凑上来补了一刀。

清酒酿造依赖冬季低温——“寒造り”(寒造)是这门手艺的核心逻辑。冬天气温低,杂菌少,发酵稳定。但全球变暖让日本的冬天越来越不像冬天,温度管理的难度直线上升。已经有一家拥有140年历史的岐阜老酒藏,为了寻找更适合酿造的低温环境,举家迁往北海道。

这是一个令人心酸的隐喻:连酒藏都要开始“北上避暑”了。

与此同时,杜氏(日本清酒酿造大师)的老龄化与后继无人问题,也让整个行业陷入技艺断层的危机。杜氏的手艺是口口相传、身体力行的活态知识,不是能下载存档的数据。一旦人走,技艺往往随之消散。

更荒诞的是,面对这一切,新鲜血液想进来,却被一道高墙拦在外面。日本政府的清酒制造许可证,已经冻结了将近七十年。想入行?要么收购现有酒藏,要么去海外另起炉灶。制度的化石,压住了行业自我更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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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酒在海外升温,固然令人欣慰。但若本家的日本酒厂一家接一家地沉默落幕,“SAKE”(“酒”的日语发音)最终会变成一个脱离土壤的品牌符号——精致,昂贵,遥远,却再也不是某个山村、某条河流、某位老杜氏的那一口活的滋味。

清酒的黄昏,不一定是终局。但如果什么都不改变,那清酒的最后温热,终究会凉下去。

明治时期,日本派遣了几名青年到法国学习酿造葡萄酒技术。与他们回来后,在富士山下的山梨县开始种植葡萄。如今,日本最古老的葡萄酒庄“鲁米埃尔”已经迎来了140岁的生日。

“鲁米埃尔”不仅成为日本的国宴用酒,而且还原瓶原装出口中国,以独特的风味创造另外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