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片荒原上散落着几千个几吨重的石头罐子,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老挝中部的川圹高原,这种场景真实存在。当地人叫它"石缸平原"——Plain of Jars。这些罐子有的高达3米,重达数吨,散落在偏远的高原上,已经默默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关于它们的用途,民间传说说是巨人酿米酒用的,考古学界则猜测与东南亚铁器时代的丧葬习俗有关。但谁做的、用来干什么,一直是东南亚最顽固的考古谜题之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现在,这个谜题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澳大利亚詹姆斯·库克大学的Nick Skopal团队最近在一个高1.3米、宽超2米的巨石罐里,发现了至少37个人的遗骸。不是旁边,是罐子里头。这是近百年来第一次有确凿证据把石罐和丧葬行为直接挂钩。

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些的?罐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让我们先把镜头拉近,看看这个罐子内部的细节。

研究团队发现,罐子里 densely packed——也就是密密麻麻地塞着——很多人的遗骸。具体来说,有19个人的右侧股骨和头骨,但牙齿来自37个人。这意味着有些人可能只留下了牙齿,或者不同个体的骨骼被混合安置了。

更奇怪的是骨骼的摆放方式:较长的骨头被整齐地码放在罐壁边缘,很多小而脆弱的骨头却不见了。Skopal推测,这些遗体可能在别处经历过一个初步的分解阶段,等 flesh deteriorated——皮肉腐烂之后——骨头才被转移进来,按照某种规矩重新摆放。

放射性碳测年显示,这些遗骸是在公元9世纪到12世纪之间分多次放入的,时间跨度长达270年左右。也就是说,这个罐子被持续使用了将近三个世纪,一代又一代人把亲人的骨头送进来。

但这带来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这只是个"骨灰盒",为什么要造得这么大、这么重?有些罐子高达3米,重达数吨,搬运和制作都是巨大的工程。在铁器时代的东南亚,这种投入意味着什么?

Skopal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推测。在大罐子约500米外,他们发现了一组更小的石罐,里面装着玻璃珠子。他猜测,整个流程可能是分阶段的:遗体先放进小罐子里,等皮肉分解后,骨头再被转移到"主罐"里长期安放。那些玻璃珠子可能是随葬品,也可能是某种仪式用品。

"这些石罐会不会是某种让灵魂释放、为来世做准备的方式,属于祖先崇拜的一部分?"Skopal自己也在追问。目前团队正在对遗骸做DNA检测,希望能搞清楚这些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时间差需要注意。

测年结果告诉我们罐子被使用的年代——公元9到12世纪——但没告诉我们罐子被制造的年代。詹姆斯·库克大学的Nigel Chang(他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但长期关注这一领域)就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石罐本身的年代可能更早,"2000年或更久以前"——也就是公元前后的那段时间。

如果Chang的直觉是对的,那就意味着这些巨型石罐被制造出来后,可能闲置了上千年,或者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使用阶段,然后在公元9世纪左右被重新"启用"为丧葬设施。这种"层累"的历史在考古中并不罕见,但也让故事变得更加复杂。

回顾石缸平原的研究史,你会发现这个谜题为什么如此顽固。

1930年代的调查首次把石罐和东南亚铁器时代(约公元前500年到公元500年)联系起来,推测它们用于火化或遗体分解。后来的研究确实在罐子附近发现了玻璃珠、珠宝和少量火化遗骸,还有一些埋在罐子旁边的墓葬——但罐子里头一直是空的,或者说,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人类遗骸。

这种"有罐无人"的状态让各种猜测都无法证实。是酿酒器?是储粮仓?是某种宗教仪式设施?每种说法都缺临门一脚的证据。

Skopal团队的发现之所以被Chang称为"incredibly consequential"——极具分量——正是因为它第一次建立了石罐与丧葬行为之间的直接、不可辩驳的关联。不是附近,不是同时代,是罐子内部,是人骨,是持续270年的使用痕迹。

但发现本身也打开了更多问题。

为什么只有这一个罐子里有人骨?是其他罐子被彻底盗掘了,还是它们本来就有不同的功能?37个人来自一个家族、一个部落,还是更广泛的社会网络?DNA检测可能会给出部分答案,但270年的跨度也意味着这些遗骸可能来自多个世代,关系图谱不会简单。

还有那个灵魂释放的猜测。如果石罐真的是为来世做准备,那么"来世"的具体想象是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容器?在东南亚的湿热气候里,把遗体放在敞口的石罐中分解,和土葬、火葬相比有什么特殊的象征意义?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藏在当地的民族志记录里,也可能永远消失了。石缸平原在20世纪的战争中遭受过重创,越战期间的轰炸让这一地区成为世界上未爆弹药最密集的地方之一,考古工作长期受到限制。Skopal团队能在这个罐子里有所发现,本身就需要克服巨大的实地困难。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个发现也提醒我们重新思考"巨石文化"的多样性。

提到巨型石制建筑,人们通常会想到英国的巨石阵、复活节岛的摩艾石像,或者埃及的金字塔。这些遗迹往往与权力、宗教或天文学有关,但具体功能各不相同。石缸平原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日常性"——几千个罐子散布在高原上,没有明显的等级秩序,不像金字塔那样指向某个法老的永恒。

如果最终证实这些罐子主要用于丧葬,那么它们代表的可能是一种更加分散、更加社区化的死亡观念。不是为王室建造陵墓,而是为普通人——或者至少是为某个群体中的普通人——准备来世的容器。这种"民主化"的巨石传统在考古记录中相对少见,也让石缸平原的价值更加独特。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推测。Skopal自己也在等待DNA结果,Chang则坚持认为石罐的年代问题远未解决。考古学的魅力就在于这种"已知"与"未知"的边界——我们刚刚跨过了一道门槛,却发现前面还有更多的门。

下次当你看到某种古老的遗迹时,不妨想想:它现在的样子,是它最初被制造时的样子吗?还是被后来的使用者重新赋予了意义?石缸平原的石罐用了270年,甚至可能是两千年,来回答这个问题。而我们才刚刚开始听懂它们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