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三点,我妈在厨房炸丸子。
大舅推门进来的时候,油锅正滋滋响。
他没说拜年的话,往灶台边一站,开口就是:“秀梅,浩南不是谈对象了么?彩礼钱你先别动,哥急用五万,开春准还。”
我妈手里的漏勺“啪”一下掉进了油锅,溅出来的油花烫在她手背上,她没喊疼。
外婆拄着拐杖跟在后头,进门就说:“你哥遇上难处了,做妹妹的不能看着不管。反正浩南结婚还早,钱先给他用。”
我正要说话,我妈擦了擦手,进了里屋。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铁盒,铁盒上的漆都掉光了,露着斑斑锈迹。
大舅妈也跟着来了,坐在沙发上嗑花生米,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秀梅,你拿个破铁盒干啥?里头有金元宝啊?”
我妈没吭声。
她把铁盒放在饭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没有金元宝,是一沓发黄的纸。
大舅的脸,一下白了。
01
我妈叫魏秀梅,五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
我爸叫薛武,在工厂车间当主任,工资也不高。两口子忙活了大半辈子,就攒下这点家底,全指望着给我买房娶媳妇。
我妈是家里的老小,上头有个大她四岁的哥,就是我大舅魏德强。
说起来,我妈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大舅活。
十六岁那年,她初中毕业,成绩挺好,老师都说她能考上高中。可外婆不让她读了,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让她进厂挣钱,供大舅念中专。
我妈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去了纺织厂。
那年月的纺织厂,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透骨。
我妈三班倒,手被机器轧过,指甲盖都翻起来过,也没请过一天假。
她每月工资全交家里,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大舅中专毕业后,进了建筑公司当技术员,后来自己拉队伍当了包工头。
头几年大舅发达过一阵子,请客吃饭大手大脚,还给我妈买过一件羽绒服。我妈穿了五年,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逢人就说“我哥买的”。
可后来大舅的生意不行了,工地上出过几次事故,赔了不少钱。他开始四处借钱,第一个找的,就是我妈。
第一回是三年前。
大舅说工地资金周转不开,差两万块发工人工资,月底就还。
我妈二话没说,从存折里取了钱。
我爸当时有点不乐意,说了句“你哥那人不靠谱”。
我妈瞪了他一眼:“那是我亲哥!”
第二回是去年春天。大舅说他儿子魏小龙要结婚买房子,首付还差五万。我妈又取了钱。这一回,她没跟我爸说,偷偷给的。
第三回是去年秋天。大舅说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要赔钱,不然就得进去。我妈急得一天没吃饭,把家里的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凑了五万。
三回下来,十二万。
我妈一个月的工资两千八,十二万,是她不吃不喝三年半的工资。
大舅每次都说“过几天还”、“月底还”、“年底准还”。
一次都没还过。
我妈不是不知道。可她从来不提,也从来不让家里人提。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说两句,她就冲我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那年都二十五了,她还是把我当小孩。
外婆就更不用说了。逢人就夸大舅“有本事”、“能干”,偶尔有人提一句借钱的事,外婆就把脸一沉:“他是我儿子,他能不还?他是有难处!”
我妈就在旁边听着,点点头,不说话。
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02
今年一进腊月,我妈就开始忙活年货。
她是个手巧的人,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样样都会。每年春节,她都要忙上好几天,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爸说她:“少做点,吃不完。”
我妈说:“过年嘛,就得有过年的样子。”
我知道,她心里盼着大舅能来。
不是盼他来借钱,是盼他来看看她,说句“妹,过年好”。
可大舅每年都是除夕才来,而且从来不是空手来——每次都是空着手,带着一张嘴。
今年也一样。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让我去给外婆送年货。我提着一箱牛奶、一袋米、一桶油,骑电动车去了外婆家。
外婆住在老城区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大舅当年发达时买的,记在外婆名下。说是给外婆养老的,可大舅一家也住在那里。
我进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大舅妈何秋月也在,坐在一旁嗑瓜子,地上扔了一堆瓜子壳。
“哟,浩南来了。”大舅妈抬眼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你妈又让你送东西来了?”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叫了声外婆。
外婆“嗯”了一声,头也没回:“你妈最近忙啥呢?”
“上班呢,超市年底忙。”
“你妈那人,就知道上班。”外婆语气不太好,“也不来看看我,一个多月没来了吧。”
我说:“我妈天天加班,等放假了就来。”
外婆没再说什么。
大舅妈在旁边接了话:“你妈现在可厉害了,听说超市升她当组长了?一个月多拿几百块钱吧,瞧把她能的。”
我没接话。
站了一会儿,我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外婆的话。我妈沉默了半天,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那天晚上,我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蒸了一锅馒头,又炸了一盆丸子。
我在客厅写作业(我辅导的学生作业),听见她一个人在厨房里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听不清说啥。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了我一眼,说:“别管你妈,让她自己待会儿。”
我知道我爸的意思。
我爸这些年从来不插手我妈娘家的事。
他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以前他说过大舅两句,我妈跟他生了半个月的气。
外婆也打电话骂他“挑拨离间”,说“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我爸就学乖了,该吃吃,该喝喝,啥也不说。
可我知道,他心里憋屈。
03
除夕那天,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排骨炖上了,鱼腌上了,饺子馅调好了。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上午,脸上见着汗了,嘴角却带着笑。
我过去帮忙剥蒜,她嫌我剥得慢,把我撵走了。
中午的时候,我爸去买了对联回来。我爬到凳子上贴,我妈站在下面指挥:“歪了,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好了!”
贴完对联,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红彤彤的对联,说了一句:“过年就是好,看着就喜庆。”
下午三点多,我妈开始炸丸子。
丸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楼道。楼上的邻居推开窗户喊:“秀梅,又炸丸子了?给我留两个!”
我妈笑着答应:“多着呢,一会儿给你送上去!”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大舅魏德强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喝得红扑扑的,嘴里冒着酒气。
“妹,过年好!”大舅一进门就喊。
我妈愣了一下,赶紧说:“哥来了?快坐。”
大舅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妈呢?”他问。
“外婆在家呢,”我说,“没跟您一块来?”
“她等会儿来。”大舅喝了口茶,四处看了看,“哟,你家过年整得挺丰盛啊。”
我妈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大舅又喝了两口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我妈炸丸子。
“妹,你这手艺还是那么好。”
“没啥,就随便做做。”
“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丸子。
“哥最近手头有点紧,你那个……能不能再借五万,开春就还。”
我妈没说话。
大舅又说:“这不是小龙想开个小饭馆嘛,盘店面、进设备,哪哪都要钱。你看,我这当爹的,也不能让孩子寒了心不是?”
我妈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控油。
“秀梅,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妈把漏勺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哥,前三次借的钱,你还没还呢。”
我从来没听我妈说过这样的话。
大舅也愣了,脸上的笑僵住了。
“秀梅,你这话说的,”他干笑了两声,“我是你亲哥,还能赖你的账?这不是手头紧嘛,等小龙的店开起来,一块还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大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04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大舅的脸涨得通红,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本来在客厅帮我爸包饺子,这会儿也停了手,竖着耳朵听。
“秀梅,你什么意思?”大舅的声音变了调,“你是说我赖账?”
我妈把炸好的丸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语气还是很平静:“我没说你赖账,我是说你该还钱了。”
大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外婆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拐杖。大舅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
“秀梅,过年好。”外婆一进门就笑呵呵的,看见大舅站在厨房门口,“哟,你哥也在啊?”
大舅没说话。
外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我妈,大概猜到了什么。
“秀梅,”外婆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跟你哥吵架了?”
“没吵架,”我妈给我爸使了个眼色,“爸,给外婆倒茶。”
我爸赶紧站起来,给外婆倒了杯茶,又搬了把椅子让外婆坐下。
大舅妈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又开始嗑瓜子。她看了看大舅的脸色,又看了看我妈,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哥跟我借钱,”我妈开口了,“我没借。”
外婆的脸色变了。
“你哥又借钱?他借了多少?”
“五万。”
外婆沉默了一下,看了大舅一眼。
大舅赶紧说:“妈,这不是小龙要开店嘛,我就差这五万了。等店开起来,一个月就能回本。”
外婆转过头,看着我妈:“秀梅,你哥也是为小龙好,你手里有闲钱的话,就……”
“妈,”我妈打断了外婆的话,“我去年借给哥的五万,您知道吗?”
外婆一愣:“五万?他借了五万?”
“去年秋天借的,说工地出事要赔钱。”
外婆看向大舅。
大舅的表情很不自然:“那五万……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不过确实花了,赔给人家了。”
“那前年春天那五万呢?还有大前年那两万?”我妈又说,“这三笔加起来十二万,一年了,一分没还。”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舅急了:“秀梅,你算得这么清干什么?有你这么跟亲哥算账的吗?”
“哥,”我妈盯着他,“你是我亲哥,可我也有儿子要养。浩南今年二十八了,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家里要彩礼,要房子。我拿什么给?你把我的钱借走了,我怎么办?”
大舅被噎得说不出话。
外婆在一旁打圆场:“秀梅,你这话说的……你哥也不是故意的,等小龙的店开起来,肯定还你……”
“我不信了。”我妈说。
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05
我妈转身进了卧室。
我们几个在客厅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大舅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外婆拄着拐杖坐在椅子上,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大舅妈嗑瓜子的声音格外刺耳,一声一声,像在故意挑衅。
我爸继续包饺子,连头都没抬。他的手法很熟练,手指飞快地捏着饺子皮,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摆在篦子上。
我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不知道我妈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妈出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盒。
那个铁盒我见过。小时候,我妈把它放在衣柜最上面,我够不着,不知道里面装的啥。后来长大了,慢慢忘了这回事。
铁盒上的漆磨得快掉光了,边角锈得发黄。我妈慢慢走到餐桌前,把铁盒放在桌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钥匙,插进锁眼里,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妈慢慢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一沓泛黄的纸。
我妈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摆在桌上。
大舅的脸色变了。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我妈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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