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开以后,留守儿童曾经是一个十分沉重的话题。上亿农民离开自己的故乡,到城市里谋生。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办法带着自己年幼的孩子到城市里读书与生活,只能把他们留在故乡,由祖辈来照料。
十多年前,每年春节结束,父母背着行囊,登上长途大巴,孩子被爷爷奶奶拉住,挣扎哭泣的画面,总是令人无比心酸。就和《给阿嬷的情书》里,郑木生深夜离家准备去南洋,叶淑柔独自守着三个孩子的画面,令人无限心酸一样。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有。孩子们甚至不知道父亲要离开,最大的孩子问道:“阿爸,你要去哪里?”郑木生回答道:“大弟乖,去睡觉。”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去,就是一辈子的生离死别。以后年幼的孩子们想念父亲,因父亲缺席而孤独恐惧迷茫时,不会得到安慰。以后漫长的时光里,年轻的叶淑柔要一个人去面对无穷无尽的艰难考验,要面对事实上等同于失去丈夫的孤独,在面对极端残酷的不确定:丈夫是不是还平安活着?他过得好不好?他会不会抛弃自己另娶新人?他会不会回来?
几十年的人生,就在孤独的等待中默默过去,许多人最终都没有等来重新团聚的一刻。
我们人类脆弱的感情,其实是经受不起这样残酷的折磨的。
然而,在中国的东南沿海,从福建到广东的潮汕地区,到粤西,从清末到上世纪中叶,这样心碎的故事不知上演了多少次,多少双眼睛在漫长的黑夜无声地流干了泪水。
对于郑木生这样的过番者来说,前路同样是无比残酷的。如果影片里所说,当年从潮汕到东南亚,坐船要一个月的时间,“一溪眼泪一船人”。
当年旅行条件极度恶劣,许多人未到南洋,就在半路上病死。没有人会照料他们,尸体会被丢进水里。
幸运地到达南洋的人,前途同样凶险未卜。那段历史时期里,中国人过番,走的并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坦途,而是和郑木生一样,绝大多数只能从最底层、最无保障的苦力做起,割橡胶、挖矿,当人力车夫,帮人洗碗,打各种各样的黑工。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里,漂泊在外的华人,被欺侮被剥削是家常便饭……过番者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拼尽全力去开辟一条生路。但残酷的事实是,能够成功立足,生存下来的,只是一部分。最后真的赚到大钱,混出名堂的,更只是少数。
郑木生的经历,就是他们一个很好的缩影。事实上影片里的郑木生已经十分优秀了,他很聪明(潮汕话叫活头),非常吃苦耐劳(拉车时从同行手里接400多斤胖子的单,完全不在乎辛苦),个性十分乐观,热情仗义,胆子很大,隐忍坚强……说实在的,这样的性格,如果放在中国改开的时代,是非常容易成功,大概率会混出名堂的。
但影片里,他到东南亚的前十年,虽然热情洋溢地拼尽了全力,但一直混得不算好,没有赚到很多钱。最后两年改做船运,终于赚到钱了,然后就碰上劫匪,不幸被杀。命运有时是残酷的。郑木生的遭遇,事实上是过番者艰难与凶险处境的集体写照。
但就是在这样艰难凶险的境况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他们活着的时间里,默默地把辛苦赚到的血汗钱,通过当年特有的银信局,寄回到故乡亲人的手里。他们和留守故乡的妻子一样,也许不善言辞,但飞往故乡的一张张侨汇,就是最朴素与炙热的爱与亲情。
潮汕地区地处海边,人多地少,在清末中国衰弱与战乱的年代,下南洋的人尤其多。80年代时,汕头在隔壁并没有香港、澳门与台湾的背景下,被选为经济特区,就是因为潮汕地区收到的侨汇数额一直十分巨大,甚至是当年中国重要的外汇来源,中央认为在潮汕设立经济特区,也许能够吸引许多海外华人回乡投资。后来引资效果不佳,别有原因,但近几百年,下南洋的华人,确实很大比例是潮汕人。
《给阿嬷的情书》,确实给了这些先辈很好的纪念与敬意。真正的好电影,都是因为其真实的逻辑与感情,触动了我们内心深处的记忆与期望。相对而言,华丽的画面或所谓大牌的演员,其实是次要的。这种真正的创作能力,其实也是对人类一无所知的AI永远无法具备的。
中国现在还有留守儿童,但数量已经比十多年前少得多。而且因为交通与通信发达,留守儿童的境况,他们与父母的沟通往来,也不像十多年前那样辛酸了。同样的,当年中国人下南洋之所以如此艰险多灾,本质上是因为近代国家陷入贫穷落后,覆巢之下无完卵。许多人甚至是被贩卖、绑架过去的。今天中国人再走向世界,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让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日子过得好起来,富裕起来,就是最伟大的功业,最伟大的善业。邓公千古。
当年的过番者多数已经故去,时光流逝,许多伤痛都已被逐渐抹平。但我们仍然不应该忘记,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倔强地生存着,且依旧闪耀着美好人性光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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