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市新任市委书记的上任大会。
我前夫江潮,他端着酒杯,穿着高定的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终于,他看到了目标——那位空降而来,据说背景深厚的新任书记,林正业。
江潮立刻换上一张最谦恭、最热忱的笑脸,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书记您好,我是安平县的江潮。久仰您的大名,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那位年轻的书记闻声,缓缓侧过头。
江潮的笑意僵了一瞬,但还是努力维持着。
书记看着他,忽然,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在他唇边漾开。
“江潮?”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
“哦,我想起来了。”
01
十年前,我和江潮结婚时,他拉着我的手说:“林晚,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十年后,他坐上安平县县长的位置,回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林晚,我们离婚吧。”
那天,我正在厨房里炖一锅莲藕排骨汤。
排骨是菜场最好的那根独肋,莲藕是托人从老家带回来的粉糯品种。
我知道他为了这个位置,应酬了多少酒局,熬了多少通宵。
我想着,等他回来,喝一碗热汤,能暖暖胃。
门开了,带着一阵晚秋的寒意。
我端着汤碗出去,看到他站在玄关,脱下那件笔挺的呢子大衣。
他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冷漠。
“江潮,你回来了,汤刚……”
“林晚,我们离婚吧。”
他打断我,话说得像天气预报一样平静。
我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烫起一个红点。
很疼。
但我没感觉到。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婆婆跟了进来,脸上是一种如释重负和毫不掩饰的刻薄。
“晚了,别在那儿杵着了,没听见江潮的话吗?”
“阿姨……”
“别叫我阿姨,马上就不是了。”
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江潮说:“儿子,坐下说,别跟她废话。”
江潮嗯了一声,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你看一下。”
他的语气,像是在布置一项与他无关的工作。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这些年房贷也是我在还。你的贡献,就是做了些家务。”
“所以,房子归我。”
“车子在我名下,也归我。”
“我们有共同存款46万,一人一半,给你23万。”
“另外,我个人再补偿你20万。一共43万,你拿着这笔钱,回你老家,也能过得不错了。”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为他放弃了省城医院编制,陪他从一无所有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男人。
共同存款46万?
我们结婚八年,我的工资卡,每个月5号发下来,6号就一分不差地转到他的卡上。
他说得没错,我的贡献是“家务”。
还有照顾他瘫痪在床的父亲三年,直到养老送终。
还有在他竞逐副县长最关键的那年,他母亲重病,我在医院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两个月。
护工都以为我是她亲女儿。
这些,他都用“家务”两个字概括了。
“江潮,”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们家的存款,不止46万。”
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我们看理财的时候,总额已经超过了120万。
江潮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很不满我的“计较”。
婆婆在一旁:“林晚你什么意思?你是信不过我儿子吗?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这十年,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江潮在外面打拼,哪样不要花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给你43万,已经是我儿子仁至义尽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潮。
“江潮,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经满是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林晚,我们不合适了。”
“我的圈子,我的工作,我的未来,你都跟不上了。”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最伤人的话。
“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对我来说,是一种拖累。我需要一个能在我身边,帮我往上走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只会炖汤做饭的保姆。”
“你明白吗?”
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娘家无权无势。
我爸是镇上的中学老师,我妈开一个小卖部。
他们是世界上最普通也最善良的人。
当年我为了江潮要远嫁到安平县,他们一百个不同意。
可最后,看我那么坚决,还是妥协了。
他们拿出半辈子的积蓄,给我买了辆车当嫁妆,只希望我出门有代步工具,不受委屈。
那辆车,婚后第三年,江潮说单位领导换车,他也得换个像样点的,就做主卖了,添钱换了现在这辆帕萨特。
写的是他的名字。
如今,也成了他的财产。
我突然想笑。
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原生家庭,是一种“拖累”。
他忘了,当初他考博,是我爸托自己当年的学生,给他找的名师资料。
他忘了,他刚进单位坐冷板凳,是我妈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给他们家,给他们单位邻居带土特产,陪着笑脸说“请多关照我们家江潮”。
他都忘了。
或许不是忘了,是记着,但觉得那一切都太廉价。
廉价到不值一提。
“江潮,”我听到自己平静地问,“你升职的文件,今天下的吧?”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是。”
“所以,你是在升任县长当天,回来跟我提离婚的。”
“时间点有那么重要吗?”他冷冷地说,“早晚都要离的。”
我懂了。
之前不离,是怕影响不好。
现在,位子坐稳了,就迫不及不及待地,要甩掉我这个“包袱”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那份协议,看都没看,撕成了两半。
“我不同意。”
02
江潮没想到我会拒绝。
在他眼里,我一直是个温顺、没有主见的女人。
他的决定,我永远只有点头的份。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林晚,你不要胡搅蛮缠。”
“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婆婆“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不下蛋的鸡,还好意思不同意?我们江家养了你十年,你连个香火都续不上,现在让你滚蛋是客气的了!”
“要不是你,我早就抱上孙子了!”
“不下蛋的鸡”……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脏。
结婚第二年,我怀过一次孕。
那时候江潮正在竞岗的关键期,婆婆说,现在生孩子会影响他,让他分心。
她说,反正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每天给我熬一种味道奇怪的汤,说是安神的。
我喝了半个月。
然后,在一天夜里,我腹痛如绞,见了红。
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是药物引起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怀上过。
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只是子宫壁有点薄,受孕困难,需要慢慢调理。
这些年,我喝了多少中药,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些苦涩的药汁,好像还残留在我的舌根。
江潮从来没陪我去过一次医院。
他总说忙。
婆婆也从不关心我的身体,只会在外人面前唉声叹气,说我肚子不争气。
原来,一切都是他们算计好的。
我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我要一半。”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车子,由我父母出的12万购车款,折价给我。”
“存款,我要看到银行流水,十年来的每一笔,清清楚楚,然后,一人一半。”
“否则,我就去纪委,举报你江潮财产来路不明。”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这番话。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窝囊地被他们扫地出门。
“你!”
江潮猛地站起来,双眼赤红地瞪着我,像是要吃人。
“林晚,你敢威胁我?”
婆婆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天了你!你敢去举报我儿子,我撕烂你的嘴!”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朝我扑过来。
我没躲,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
也许是我眼里的某种东西让她感到了害怕,她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
江潮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很好。”
“林晚,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这边有点情况……”
他走到阳台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到“让她净身出户”、“尽快处理”之类的词。
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如坠冰窟。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他笑得灿烂,我也笑得甜蜜。
十年。
像一场荒唐的梦。
阳台的电话声停了。
江潮走进来,脸上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镇定。
“林晚,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我给你三天时间,搬出去。”
他指着门口,像在驱赶一只流浪狗。
“这个家,你没资格再待下去。”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办公桌上那盆君子兰,是不是快开花了?”
那盆君子兰,是我三年前从花市淘来的。
养了三年,好不容易养出了花箭。
江潮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什么君子兰?”
他甚至不记得有那盆花的存在。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回了卧室,拿出我那个旧的行李箱。
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好像也没什么我的东西。
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家,属于我的痕迹,少得可怜。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喂,妈。”
“晚晚啊,吃饭了没?你爸今天还念叨你呢,说你爱吃的腊肉快熏好了,什么时候有空回来拿?”
妈妈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暖。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但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怕她担心。
“妈,我……我最近有点忙,可能要过段时间。”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劲,是不是跟江潮吵架了?”
知女莫若母。
“没有,妈,就是有点感冒。”
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啊,让江潮多关心你点。他现在当了那么大的官,身边可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妈妈还在为他的高升而由衷地高兴。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就要被这个“当了大官”的女婿,扫地出门了。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抱着行李箱,终于放声大哭。
03
我没有在那个“家”里待满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我没有回娘家,我怕爸妈看见我这个样子会崩溃。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间,30平米,月租2500。
押一付三,花掉了一万。
我卡里只剩下不到三千块钱。
那时我上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转给江潮。
讽刺的是,这成了我全部的流动资金。
搬进出租屋的第一晚,我失眠了。
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隔壁情侣的争吵声,楼上孩子的哭闹声,清晰地传进耳朵。
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江潮没有再联系我。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是他起诉离婚。
诉讼请求写得很清楚:请求判令原告与被告离婚;婚内房产、车辆归原告所有;被告自行处理其个人物品。
关于存款,他提都没提。
他的律师,是安平县最有名的离婚律师,姓李。
据说从无败绩。
而我,连请律师的钱都拿不出来。
开庭前,我去见过那个李律师。
我想做最后的争取。
李律师的办公室在县城最豪华的写字楼里。
他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林女士,”他靠在真皮老板椅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劝你还是接受江县长的条件。闹上法庭,对你没好处。”
“他的财产,我们都有办法做成婚前财产或他个人能力的增值部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至于你说的存款,江县长账上确实没多少钱。他为了事业,迎来送往,开销很大的。”
“你如果聪明,就拿着那43万,体面地离开。否则,最后可能连这43万都没有。”
他的话,充满了施舍和威胁。
我坐在他对面,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蚂蚁。
他们可以轻易地将我碾死。
“李律师,我有个问题。”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江潮说,他有了更合适的人选。是你女儿吧?”
我记得江潮提过一嘴,对方是“李副局长”的女儿。
安平县姓李的副局长不少,但能让江潮这么上心的,我想来想去,只有眼前这位大律师的夫人——工商局的李副局长。
李律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知道。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
“林女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跟江县长是校友,年轻人之间,多聊几句很正常。”
“我劝你,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我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离婚官司了。
这是江潮和他的未来岳丈,联手对我进行的围剿。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街上,阳光刺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潮说过,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往上走”的妻子。
李律师,在安平县人脉广阔,黑白两道通吃。
他的夫人,是工商局的副局长。
他的女儿,名校海归。
多好的一门亲事。
多强的一股助力。
我这个无权无势、只会炖汤做饭的前妻,确实,该被淘汰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晚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娇纵和高傲。
“我是李倩倩。”
李律师的女儿。
“我知道你。”我淡淡地说。
“知道就好。”她轻笑了一声,“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江潮是我的,现在是,以后也是。”
“你这种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你只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我爸已经帮你问过了,你那个当老师的爹,最近是不是在评高级职称?”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李倩倩的语气充满了恶意,“就是提醒你一句,安平县的教育系统,我爸说了也还算有点用。”
“你如果乖乖签字,你爸的职称,说不定就上了。”
“你如果要闹,那你爸这辈子,可能就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了。”
“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浑身冰冷。
他们不仅要夺走我的一切。
他们还要用我最敬爱的父亲,来威胁我。
无耻。
卑鄙。
我气得浑身发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到路边的垃圾桶,吐了出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我的人生,好像也只剩下这一滩苦涩的酸水了。
04
我爸最终还是没评上高级职称。
不是因为李倩倩的威胁。
是我自己放弃了。
我不能因为我的事,让我爸一辈子的清誉和努力,成为别人拿捏我的把柄。
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在外地培训,赶不回去,让他别太在意结果。
爸爸在电话里笑了笑,反过来安慰我。
他说:“晚晚,爸教了一辈子书,不是为了那个本本。只要我的学生走出去了,有出息,我就满足了。”
“你就是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学生。”
挂了电话,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恨自己的无能。
开庭那天,我去了。
我没有请律师。
我就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
对面,是江潮,李律师,还有李倩倩。
她打扮得珠光宝气,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像一个骄傲的胜利者。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炫耀。
庭审的过程,和我预想的一样。
李律师准备了厚厚一沓材料。
购房合同,银行流水,甚至还有江潮父母当年转账给他的凭证。
一切都证明,那套价值300多万的房子,和我的关系不大。
至于存款,李律师提供了一份“家庭开支明细”,每一笔都“合情合理”。
旅游,送礼,人情往来……
最后的结余,就是那46万。
法官问我:“被告,你对原告提供的证据,有异议吗?”
我能有什么异议?
我所有的证据,都在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家里。
而那个家,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所有的收入,都上交给了江潮。
我手里,一份凭证都没有。
“没有。”
我听到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潮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李倩倩和她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满是轻松。
法官敲了敲法槌。
“既然双方对事实部分没有异议……”
“法官,我有一个请求。”
我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不要他的钱。”
我说。
“无论是那43万,还是别的。”
“我只要他,把他书房里,我养的那盆君子兰,还给我。”
“那是我唯一的请求。”
满室皆静。
江潮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可能觉得,我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李律师皱起了眉。
法官也愣住了,大概是第一次在离婚法庭上,听到如此奇怪的诉求。
“被告,你确定吗?”
“我确定。”
最终,法庭调解。
我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净身出户。
江潮需要在一个星期内,将那盆君子兰,完好无损地送到我指定的地点。
走出法院的时候,李倩倩拦住了我。
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晚,你还挺有骨气。”
“不过,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假清高给谁看?”
“你现在一无所有,工作也只是个小文员,你拿什么活下去?”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用一种恶毒的语气说。
“江潮能有今天,还得谢谢你当年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要不是你流产,他怎么能下定决心,去博一个光明的未来呢?”
“所以啊,你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也算是为他的光明前途,做了贡献呢。”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得意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
李倩倩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迅速地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敢打我?”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为江潮煲汤、洗衣、按摩的手。
现在,终于为我自己,做了一点事。
胸口那股郁结了几个月的恶气,好像在这一巴掌里,全部打了出去。
很痛快。
我的人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平静地看着暴怒的李倩倩和匆匆赶来的江潮。
在他们报警之前,我拿出了手机。
我拨通了一个三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又带着一丝关切的男声。
“晚晚?”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哥。”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离婚了。”
05
一周后,江潮派人把那盆君子兰送到了我租住的小区楼下。
送花的人很不耐烦,把花盆往地上一墩,催我签收。
我检查了一下。
花养得很好,叶片油绿,中间的花箭亭亭玉立,顶端已经含苞待放。
看来江潮办公室的秘书,是个很细心的人。
我签了字,吃力地把那盆花搬上楼。
30平米的单间,因为这盆花,好像瞬间有了一点生气。
我给它浇了水,擦拭了叶片上的灰尘。
然后,我坐在花盆前,静静地看着它。
三天后,花开了。
不是常见的橘红色。
是那种极少见的,近乎纯白色的花。
圣洁,高雅。
花瓣的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金边。
这是君子兰里最名贵的品种,“金边白墨”。
三年前,我从一个快要倒闭的花市角落里发现它时,它还是一棵奄奄一息的小苗。
老板不识货,20块钱就卖给了我。
我把它带回家,换土,施肥,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它。
江潮说我穷讲究,一盆破草,浪费那个时间干嘛。
他不知道,这种品相的君子兰,在真正的玩家圈子里,一苗难求。
我把它养在江潮的书房,是因为那里的光照和通风最好。
我看着盛开的君子兰,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登录过的社交账号。
我的账号名叫“晚晚不晚”。
粉丝不多,三万多。
都是一些花友。
我把君子兰开花的照片发了上去,配文:
“三年等待,一朝花开。金边白墨,不负苦心。”
照片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下面就炸了锅。
“天呐!是活的白墨!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图册上看到了!”
“晚大!你终于出现了!这品相,绝了!”
“楼上的别激动,晚大,这花出吗?我愿意出价30万!”
“30万?你瞧不起谁呢?这种极品,起码50万起步!晚大,我现金交易!”
评论和私信,像潮水一样涌来。
价格一路攀升,从30万,到50万,80万,最后定格在120万。
出价的是一个认证为“华南植物学会理事”的老先生。
他说他找这种品相的白墨,找了快十年了。
我和他通了电话,约好了交易的时间和方式。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盆花,久久没有说话。
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被江潮和李倩倩逼入了绝境。
一无所有,前路茫茫。
可我忘了。
我不是只会炖汤做饭的林晚。
在成为江潮的妻子之前,我是省农科院最有前途的植物组织培养研究员。
我培育出的新品兰花,拿过国际金奖。
我的老师,就是那位华南植物学会的理事。
当年为了嫁给江潮,我放弃了我的专业,放弃了我的圈子。
我以为我放弃的是事业,得到的是爱情。
现在我才明白,当我放弃自己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一切。
幸好,现在捡回来,还来得及。
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轮回。
就在我拿到120万转账,准备开始新生活的时候。
江潮的电话,不期而至。
他的语气很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晚,你在哪?”
“有事吗,江县长?”我平静地问。
“你是不是在网上卖了那盆君子兰?”他质问道。
“是。”
“你凭什么卖我的东西!那盆花放在我的书房,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
我笑了。
“江县长,法庭调解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那盆花,归我。”
“你……”他噎住了。
过了一会,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
“林晚,你听着。青阳市新来了一位市委书记,据说这位书记最喜欢君子兰,尤其喜欢珍稀品种。”
“我已经托人打听到了,书记正在找一盆‘金边白墨’。”
“你马上,把那盆花给我追回来!无论花多少钱!”
“这是我接近新书记最好的机会!你不能给我搞砸了!”
我静静地听着。
原来,他终于知道这盆花的价值了。
不是因为懂,而是因为他的钻营和野心。
“如果我不呢?”我轻声问。
电话那头的江潮,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充满了威胁。
“林晚,我劝你想清楚。我今天能让你净身出户,明天就能让你在安平县待不下去。”
“别以为你哥能帮你。一个常年在外跑工程的小包工头,在安平这地界,我动他,比动一只蚂蚁还容易。”
“把花给我拿回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以为,我哥哥还是当年那个为了给他凑创业本金,四处借钱的小包工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对。
他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我的家人了。
我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两个月后,江潮和李倩倩举行了盛大的订婚仪式。
据说,安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
江潮在订婚宴上意气风发,宣布自己即将调任市里一个更重要的岗位。
而我,用那120万,在我父母居住的城市,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又过了四个月。
我哥,林正业,结束了为期三年的西部挂职锻炼和中央党校的学习,被一纸调令,空降到了青阳市。
出任市委书记。
上任那天,市里举办了欢迎大会和招待酒会。
江潮作为安平县的代表,也出席了。
他不知道,我也在。
不是作为家属。
而是作为特邀的城市绿化顾问。
我站在酒会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他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整理好领带,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走向我哥。
他走到我哥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书记您好,我是安平县的江潮。久仰您的大名,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我哥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和我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江潮,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江潮?”
“哦,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江潮的耳边炸开。
他看着江潮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好久不见啊,前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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