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住建系统年度大会,我戴着口罩缩在最后一排。

主席台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打算认识。

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主持人念到“请市住建系统代表作述职发言”时,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反正不会点我名。

“下面请市住建局程康同志……”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情况?

我都不是住建局的人了,点我名做什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主席台中间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拿过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程康同志在哪里?坐那么远干什么?到我边上来。”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

我愣在原地,口罩闷得喘不过气。

那人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怎么,老同学,连你小名‘二狗’都不认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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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换届名单公布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浇绿萝。

那盆绿萝跟了我十二年,从一根小苗长成了一大蓬,藤蔓顺着书架爬得到处都是。

董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拿着喷壶往叶子上喷水。

他没敲门。

我们共事二十年,他进门从不敲门。

“老程,跟你说个事。”他表情严肃得像是要通知谁去世。

我放下喷壶,擦了擦手:“董局,你说。”

“市里工作需要调整,你这次……可能要动一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嘴上还是撑着:“动就动呗,我这把年纪,还能往哪动。”

董鑫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头上几个大字:关于程康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调到市档案馆,任副馆长。

正处级变正处级,级别没降。

但谁都知道,档案馆是什么地方。

那是干部退休前养老的地儿。

“老程,组织上也是综合考虑,你这些年辛苦了……”董鑫说着官话,眼睛却在看窗外。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总觉得上面的字在晃。

“董局,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董鑫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什么为什么?正常调动嘛。”

“正常调动?”

我声音不大,但自己都觉得有点发抖。

“我都干了二十年副局长了,突然说调就调,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

董鑫的脸色沉下来:“老程,你这话什么意思?组织安排,你服从就是了。”

“我……”

“行了行了,”董鑫摆摆手,“就这样吧,下周去档案馆报到。交接的事让办公室帮你弄。”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没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张纸发愣。

十二年了,我每天在这间办公室里待十几个小时。

加班是常态,周末也很少休息。

市里大大小小的工程,我都盯着。

水泥标号不对,我让他们换。

钢筋直径不够,我让他们重做。

施工队偷工减料,我翻过围墙去查。

结果呢?

二十年副局长,说踢就踢。

我拿起喷壶,继续浇绿萝。

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02

晚上回家,我犹豫了半天才把通知拿出来。

妻子罗淑英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啦啦地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

“站着干嘛?洗手吃饭。”她头也不回。

“淑英,跟你说个事。”

“说呗。”

“我调工作了。”

“调哪了?”

“档案馆。”

锅铲停了。

罗淑英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铲子:“你说哪?”

“档案馆。副馆长。”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铲子往案板上一剁。

“程康,你逗我呢?”

“没逗你,真的。”

“你干了二十年副局长,给你调到档案馆?”她声音越来越大,“你是犯错误了还是得罪人了?”

“都没。”

“那凭什么?”

“我也不知道。”

罗淑英把火关了,油烟机也关了。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钟表的嘀嗒声。

“是不是那个董鑫搞的鬼?”她问。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罗淑英提高了嗓门,“你为了他那个破工程,天天加班到半夜,结果呢?他把你卖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这些年你替他背了多少锅,他心里没数?”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罗淑英跟出来,站在我面前。

“程康,你要是去档案馆,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去档案馆怎么了?好歹也是正处级。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档案馆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她眼圈红了,“那地方就是等死的地方!”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进了厨房。

然后我听见碗摔碎的声音。

“你别拦我!我心里不痛快!”

我没拦她。

又一声脆响。

我知道她在摔碗,不是以前那套,是今天刚买的。

算了,让她摔吧。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年的事。

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我站在工地上,看着那批刚到的水泥发呆。

标号明显不对。

施工方说是运输过程中弄混了,马上换。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董鑫小舅子的厂子出的货。

我没举报。

只是私下跟董鑫提了一句:“工程质量不能儿戏。”

他当时笑着拍我肩膀:“老程,你放心,我盯着呢。”

盯着把我盯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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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档案馆报到那天,下着小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掉了漆的牌子。

“市档案馆”三个字,金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门口台阶上长着青苔,一看就是好久没人打扫。

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前台没人,只有一台积满灰尘的饮水机。

“有人吗?”

没人应。

我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

门口挂着牌子:馆长办公室。

我敲了敲门。

“进。”

一个女声,听着挺年轻。

我推门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着手机看视频。

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找谁?”

你好,我是程康,新调来的副馆长。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关掉手机站起来。

“哎呀,程馆长,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她伸出手:“我是叶芸熙,馆长。”

我握了握她的手,瘦瘦的,力气倒不小。

“叶馆长,以后多关照。”

“哪里哪里,程馆长您是前辈,应该我向您学习。”

嘴上客气,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打量了我两眼,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程馆长,我先带您熟悉一下环境?”

“好,麻烦你了。”

她领着我转了一圈。

档案馆一共三层,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档案室,三楼是仓库。

说是办公区,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办公室。

墙上刷着白漆,都脱皮了。

地上铺着瓷砖,好多都碎了。

“我们馆条件不太好,”叶芸熙笑着说,“经费少,上面也不重视。”

“没事,条件差没关系,工作能开展就行。”

“程馆长说得对。”她点点头,“对了,您的办公室,暂时还没收拾出来。要不您先去地下室?”

“地下室?”

“就是档案库房,有些老档案需要整理。反正您刚来,也不着急上手。”

我心里明白,她是给我下马威。

一个副馆长,连间办公室都没有,让我去地下室。

但我没说什么。

“行,那我去看看。”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还糟糕。

面积倒是不小,但是堆满了纸箱子和档案袋。

灰尘厚得能写字。

墙角结着蜘蛛网,一张破桌子上放着个旧台灯。

墙上贴着张标语:档案工作无上光荣。

已经泛黄了,被蜘蛛网缠住了大半。

“程馆长,您先在这边凑合凑合,”叶芸熙说,“回头我让人收拾个办公室出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那间地下室里,看着满地灰尘,突然想笑。

从住建局副局长到档案馆副馆长,再到地下室。

这不就是下坡路吗?

我蹲下身子,随手翻开一个档案盒。

里面是十几年前的旧文件,都快烂了。

纸页发黄,字也看不清楚。

但我翻着翻着,突然看见一张照片。

是一张会议合影。

十五年前省建设厅的年度总结会。

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头发还很多。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宋睿,省建设厅办公室副主任。

宋睿。

我在心里念了这个名字两遍。

然后就笑了。

04

我在地下室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晚上六点才走。

整理档案,分类登记,写标签。

叶芸熙偶尔下来看看,每次都站在楼梯口,也不下来。

“程馆长,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她笑笑,然后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我是不是真的在干活。

还是借着整理档案的名义偷懒。

我确实是真在干活。

但也不全是。

这批档案是十五年前的,正好是我还没调到市里之前的。

那会儿我在县建设局当局长,省里开会的时候去过几次。

我翻着那些旧文件,有时候能看见自己签的字。

也有时候能看见别人的名字。

比如董鑫。

十三年前,他还是省建设厅的一个处长。

一份项目批复文件上,有他的签字。

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随手写的。

跟他这个人一样。

什么事都不当回事。

还有一份文件,是关于全市老旧小区改造的。

那份文件上,宋睿盖了章。

那时候他已经从办公室副主任升到了建设厅副厅长。

三十四岁,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

我有一次在省里开会碰到他,跟他打招呼,他记得我。

还叫了我一声“老同学”。

但我那时候不敢跟他多说话。

人家是省领导,我刚从县里调到市里。

差距太大。

后来他调走了,听说去了外省。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翻着那份文件,看着他的印章,突然有些感慨。

十五年不见,他现在在哪呢?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罗淑英。

“你还不回来?都几点了?”

我看了眼手表,六点零三分。

“马上回。”

程康,你是不是打算住那破地下室了?

“快了快了,收拾完了就回。”

“收拾什么呀收拾!你就是不想回家!”

她挂了电话。

我叹了口气,把文件合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罗淑英没给我好脸色看。

饭桌上只放了一碗白粥,连个咸菜都没有。

“就吃这个?”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想满汉全席?”

我没搭话,坐下来喝粥。

罗淑英坐在对面看着我。

“程康,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混下去了?”

“什么叫混?我在工作。”

“工作?在那种地方也叫工作?”

“怎么不叫?整理档案也是正经工作。”

罗淑英冷笑了一声。

“正经工作?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被住建局踢出来的,说你在档案馆混日子等退休。”

“程康,你要是还有一点上进心,就去找找关系。”

“找什么关系?”

“找省里的人啊!你不是有同学在省里吗?”

“多少年没联系了,找人家干嘛?”

“你……”

罗淑英气得站起来,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饭桌前,把那碗白粥喝完。

然后去洗碗。

洗着洗着,我突然想起那张照片。

也不知道他现在混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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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里的通知是叶芸熙拿来的。

那天我正在地下室贴标签,她跑下来,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程馆长,省里开会,您得去。”

我抬起头:“什么会?”

“全省住建系统年度大会。市里各单位都要派人。”

“我都不是住建系统的人了,去干嘛?”

叶芸熙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您毕竟刚调过来,省里点名要各市住建系统的代表参加。咱们馆也算系统内的。

“那你去不就行了?”

“我哪有这个资格?人家点名要领导去。”她把文件递给我,“您就当出去散散心,两天就回来。”

我接过文件看了看。

省住建厅主办,全省各市住建系统领导参加。

规格挺高。

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叶芸熙说,“这是政治任务,您必须去。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那堆旧档案中间,盯着那份文件发呆。

去还是不去?

去吧,反正也没事干。

不去吧,叶芸熙肯定又要说风凉话。

晚上回家,我跟罗淑英说了这事。

“去!”她很坚决,“为什么不去?你又不比别人差!让人家看看你还在!”

我怕……尴尬。

尴尬什么?你是去开会的,又不是去求人的。

“可是……”

“别可是了!程康,你不能一辈子缩在角落里!”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这样。

我退一步,她就推我一步。

我认命,她不让。

“行,我去。”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感觉去了会出什么事。

开会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穿上最好的西装,打好领带。

罗淑英帮我理了理领子:“精神点,别垂头丧气的。”

“知道了。”

到了会场,我才发现自己来早了。

大厅里还没多少人。

签到的时候,负责签到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是……市住建局的?”

“不是,我是档案馆的。”

“哦……”她表情有些微妙,“那您坐后面吧。”

后面。

最后一排。

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前面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各市的领导。

他们彼此认识,互相打招呼,聊着天。

没人注意到我。

我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新闻。

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会议开始了。

先是领导讲话,然后各地市代表发言。

我低着头,等着会议结束。

正当我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我时,主持人突然说:“下面请市住建系统代表作述职发言。”

我心里一紧。

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程康同志,请上台发言。”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

全场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