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陌生号码,我擦擦手接了。
“请问是许又菱女士吗?我是百合大酒店,您母亲罗秀芳女士的副卡额度不够,需要提额才能结账。”
我愣住。我妈的副卡?
“什么副卡?”
“这张卡今晚要结婚宴尾款,五万块,额度只剩八千。”
锅里的油冒烟了。我关了火。
“谁办的婚宴?”
“程慕儿小姐。她说您是她表姐。”
我笑了。笑得发冷。
“卡直接冻结。现在,立刻。”
01
我跟我妈住一个小区,走路十分钟。挂完电话我没去厨房,坐在沙发上抽烟。
我平时不抽。今天手抖。
周子轩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夹着烟,愣了一下。
“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通话记录还在。
“酒店让我提额,表妹用我妈的副卡结了五万块的婚宴定金。她结婚,没通知我。”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茶几上。
“你妈什么时候给的副卡?”
“我不知道。”
“她也没告诉你?”
我没吭声。
心里有个疙瘩。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心软。退休前当老师,对学生都掏心掏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吃了不少苦。
小姨程莉姿是她亲妹妹,比我妈小四岁。外婆走得早,临终前拉着我妈的手说“秀芳啊,多帮帮你妹妹”。就这一句话,我妈记了一辈子。
这些年小姨家找她借钱,少则几百,多则几千,从来不还。我妈也不催,说“都是亲戚,算了”。
可这次不一样。
副卡。
背着我的。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
“我去妈那一趟。”
周子轩拿了外套:“我送你。”
十月的晚上有点凉。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些。
到楼下时,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见我和周子轩,她笑了:“咋这个点来了?吃饭没?”
我没笑。
“妈,你进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出我脸色不对,放下水壶进屋。
“怎么了?”
“你是不是给了程慕儿一张副卡?”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跟我说应急用,就用了两个月。”
“两个月?”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妈,你知不知道她刷了多少?”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的账单,从上往下拉,足足半年的记录。
我妈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手开始发抖。
02
那沉默很长。
我妈把手机还给我,声音很小。
“她说就两个月。”
“从今年四月就开始刷了。这叫两个月?”
我把账单翻出来指给她看。
四月,程慕儿在某商场刷了两千三。五月,医美诊所四千六。六月,又是商场三千二。七月,旅游公司刷了六千。
零零碎碎加起来,三万多了。
最后一笔就是今天的,百合大酒店,五万婚宴定金。
“妈,你知道这张卡还能刷多少吗?”
她摇头。
“十万的额度,现在还剩八千。”
我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气消了一些。我看见她老了。
“她怎么跟你说的?”
“那天她来家里吃饭,说最近手头紧,工资还没发。我说那先用我的,回头发了工资还。她就说办个副卡方便,我也没多想……”
“你也没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我妈抬起头看我,“你小姨家条件不好,慕儿这孩子从小娇气,能帮就帮帮。”
周子轩在门口站着,没进来。他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说:别发火,慢慢说。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知道她结婚的事吗?”
我妈愣了。
“结婚?慕儿要结婚?”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她站起来找手机:“我问问你小姨。”
“别打了。”
我拦住她。
“她结婚没叫你,没叫我,没有请帖没有通知。但是用了你的副卡订了三十八桌酒席。”
我妈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
“三十八桌……”
“对。百合大酒店,一桌一千五的菜。尾款五万已经付了,今天联系我说额度不够,让我提额。”
我妈眼眶红了。
“这孩子……”
我没说话。
干坐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阳台上那盆菊花落了几个花瓣。
03
晚上十点,我拨了程慕儿的电话。
响了三声,通了。
“喂,表姐?”
她声音很甜,带着笑。
“慕儿,你结婚了?”
那边顿了一下。
“啊……就是领个证,还没办呢。”
“还没办?”
“打算月底办,就家里亲戚吃个饭。”
我笑了。
“百合大酒店,三十八桌,一桌一千五。这是家里亲戚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她的声音变了,不那么甜了。
“姐,你别生气嘛。我妈说姨妈同意的,说帮我应急。”
“应急?”
我打开通话录音。
“半年了,光商场就刷了上万。衣服、美容、旅游,这叫应急?”
“那是……”
“她怎么跟你说的?说副卡给你了,随便刷?”
“不是随便刷,姨妈说能帮就帮。”
“那她知不知道你今天刷了五万?”
“今天……今天是定金,酒店那边催……”
“慕儿,”我打断她,“你结婚,请我了吗?”
她又沉默了。
“请了,请帖写好了,后天给你们送过去。”
“那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想给你们个惊喜。”
惊喜。
我听到这两个字,差点笑出声来。
“行。那你说说,这五万块的定金,你打算怎么还?”
“姨妈说了给……”
“我妈说的?”
“对啊,她让我先用,钱的事后面再说。”
我闭上眼睛。
心里堵得慌。
不是气的,是失望。
对我妈失望,对这张卡的秘密失望,对程慕儿理所当然的语气失望。
“慕儿,那卡我已经冻结了。”
“什么?!”
“冻结了。酒店的尾款,你自己想办法。”
“姐!你疯了!明天就办婚礼了,你让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
又响了,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周子轩从卧室走出来,看着我。
“她打来的?”
“嗯。”
“怎么说?”
“说惊喜。”
他没再问,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明天怎么办?”
“明天我去酒店。”
“去干嘛?”
“看戏。”
04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敲门。
她眼睛有点肿,一看就是没睡好。
“又菱,要不……先把卡解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旧睡衣,头发也没梳。
“酒店那边说,今天不结账,酒席就取消了。你小姨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亲戚们都通知了,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妈,你进来。”
她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杯茶。
“妈,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外婆走的时候,你多大?”
她一愣,没想到我问这个。
“二十三。”
“你那时候在哪里?”
“在省城。你爸刚调到那边,我跟着过去的。”
“外婆病重,你回来了吗?”
她低下头。
“我……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谁照顾她的?”
“你小姨。你小姨那时候刚结婚,住得近,一直守在跟前。”
“临终前,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妈抬起头,眼圈红了。
“她说……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莉,让我多帮帮她。”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她声音有点抖,“她说,别让她受委屈。”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些。
“妈,你帮小姨家,帮了这么多年。借出去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了。她们还过吗?”
“她们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的人,会让孩子刷姨妈十万额度的卡,半年刷完?”
我妈不说话了。
“妈,你最对不起的不是外婆,是你自己。”
她抬起头看我。
“你在用你的一辈子,还一句临终的话。那句话外婆说得随口,你记得太当真了。”
她没说话。
眼泪掉在手背上。
周子轩在厨房煮粥,听见声音,把火关了。
客厅安静得只剩下钟摆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妈说了一句话。
“那卡,你别解了。”
我说:“好。”
05
那天的对话结束后,我妈没再说什么。
她回家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饭我来做”,就关上门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我知道她难受,但她还没想明白。
下午两点,周子轩收到一条微信。
是我妹,许又琳。
“姐,听说慕儿刷妈的卡了?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她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急:“你们别傻了好不好!我在外地回不去,你们赶紧把卡停了!她今天不请你们,明天也不会还钱的!”
“已经停了。”
“那就好。你别让妈心软就行。”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想:我妈已经心软了一辈子了。
下午三点,小姨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我没存她号码,但一看区号就知道是她。
“又菱啊,我是小姨。”
“你咋把卡停了?你妹明天结婚,酒店那边说了,不交钱菜都不上!”
“小姨,那卡是我妈的。不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妈的。你妈同意了的。”
“我妈同意应急,不是同意让她刷半年。”
“你怎么说话呢?”
她声音尖起来:“那是你表妹!你妈能帮一把怎么了?你们家条件好,又不缺这点钱!”
“不缺,不代表该给。”
“你!”
她噎住了。
过了几秒,她换了个语气。
“又菱,明天来的都是亲戚,你让我们家丢这个人,以后咋见面?”
“小姨,你让我妈丢了几十年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欠我妈的钱,你们还过一分吗?”
“这些年我妈帮你们,你们感恩过吗?”
“我……”
“你不用说了。卡我已经冻结,酒店的钱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手在发抖,但心里痛快。
这种痛快,等了很久了。
周子轩给我递了杯水。
“你不怕得罪你小姨?”
“怕什么。”
“以后过年,还走不走亲戚?”
“不走了。”
我说。
“有些亲戚,不走才是福气。”
他笑了笑,没说话。
06
第二天,十月二十号。
我没去公司。
上午九点,我开车去了百合大酒店。
酒店在城东,算是中等偏上的档次。大厅门口竖着牌子,写着“程慕儿小姐林先生新婚誌喜”。
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
我没进去,坐在车里等。
九点半,手机响了。
是酒店经理,昨天的号码。
“许女士,您好。程小姐这边还没来结账,您看……”
“我不是她表姐吗?我就在楼下。”
“那请您到前台来一趟。”
我下车,走进大厅。
大堂里已经有人了,都是些我不太熟的亲戚。有几个认出了我,过来打招呼。
“又菱,你来了啊,快上楼,你妈在二楼。”
“我去前台办个事。”
前台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经理,三十出头,挺客气。
“许女士,昨天跟您联系过了。程小姐这边的尾款还没到,您看是不是……”
“那卡已经冻结了,不是我冻结的。是我妈,卡主本人。”
“那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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