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

伴随着风骨的脆响

——谭延桐散文《老槐树启示录》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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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老槐树启示录

谭延桐

骨头响了一下。我知道,我的骨头为什么响。随着这一声脆亮的响声,我的记忆便又着实地闪了一下,就像时间的深处有一只镁光灯醒来了,又开始了它的光辉的工作一样。

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对我说,而且不止一次地说,大概是元朝末年的事儿了,河北、山东、河南、甘肃等地,因天灾兵祸,造成了大量百姓死亡。黄河下游,赤地千里,渺无人烟。而山西境内,却风调雨顺。因为山西境内的人口多田地少,我们的祖上,就从山西洪洞县广济寺的一棵老槐树旁迁来山东了。也就是说啊,我们都是古槐子孙。

古槐子孙,我琢磨着。琢磨着,我便开始对“老槐树”这个意象有了一种日益繁茂的情结。每当看见老槐树,就像是看见了我的故乡一样。“故乡”的含义,在我的辞典里,就总是醒目着。

那里——是的,那里有一些树。准确一些说,是那里有一些槐树。再准确一些说,是那里有一些老槐树。我深情地凝望着它们,就像凝望着一个又一个的传说——它们老了,在风雨雷电的摧残下,变得东倒西歪了。每一棵老槐树,都让我禁不住想起了“沧桑”二字。“沧桑”,我咀嚼着,似乎咀嚼出了一种涩涩的味道。

仔细看,有的没了头,有的断了臂;有的弯着腰,有的驮着背;有的像是人在呐喊,有的像是骏马在奔腾……没有一棵老槐树是匍匐着的,更没有一棵老槐树是哭泣着的。久久地,我望着它们,嗅着它们的芬芳,不禁就又想起了《西游记》第七回里的那句“桑田沧海任更差,他自无惊无讶”。我自然是知道,那是一种风度,内在的风度。老槐树的内在风度,没法儿不让我把它们和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海明威笔下的桑提亚哥、歌德笔下的浮士德等等密切地联系起来。它们之间,实在是有着一种无法割裂的秘密联系。

听说,在几十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地震,虽然震级不是很大,但毕竟也有一些房子妥协了。它们没有妥协,它们在大地的痉挛中依然站着,尽管,有的站姿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优美了。一直以来,它们是在一个泥泞的梦里艰难地跋涉吗?它们是在一种坎坷的现实中默默地走动吗?它们伤心吗?它们迷惘吗?它们无奈吗?没有人回答我。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我抚摸着它们,就像抚摸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这些故事,是一些多么坚硬而芬芳的故事啊。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了,可我啃不动那些坚硬而芬芳的故事。这便给了我再来的理由。是的,我要再来,直到,从这些坚硬而芬芳的故事里咀嚼出更多的东西。不可能只是涩味儿,这是不可能的,我在想。

我站在它们中间,就像站在我自己的影子中间一样。这时候,我在它们中间呼吸的已经不仅仅是空气了。是的,我呼吸的更多的,是它们的气息。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有着独特的气息的。仅是那些气息,就已经足够我受用终生的了。我自然不是为了受用才来的,我没有那么功利。我是为了读懂它们的光辉的启示录才来的。有时候,我也把它们当成一首又一首的诗歌来读,它们都是组诗里的坚硬的意象,我从不怀疑。当然了,有时候,我也把它们当成一首又一首的老歌来听,无论怎么听,我也听不够。面对着它们,我的每个细胞都是积极的,踊跃的,热情洋溢的,激情澎湃的,甚至是豪情万丈的。总之,我从不怀疑它们的老马嘶风和老当益壮。

可我怀疑我自己,怀疑我自己能不能像它们那样躲过一场地震,如果地震突然降临了的话。这种怀疑,就这样,一直伴随着我。直到,法国哲学家勒奈·笛卡尔的怀疑哲学在我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并且,还在继续发挥。

我是多么希望遇到一个人,当然最好是有耳朵也有听觉、有心脏也有心灵、有知识也有洞识的人,对他或她讲讲这些啊。可是,没有一个人。只有我自己,和我自己的影子。我突然就想起了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中的“光滑而明亮的影子”——不不,我的影子,是有棱角的。要不,我的影子,也不会戳破大面积的苍茫。

还戳破了许多的谎言。还戳破了许多的荒诞。还戳破了许多的愚蠢。还戳破了许多的伪命题。还戳破了许多的聒噪。还戳破了许多的自以为是。还戳破了许多的强词夺理。还戳破了许多的无耻。该戳破的,都被我坚定不移地戳破了。可是,我并不自豪,就像老槐树戳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寒冬和命运的所谓的考验却并不自豪一样。自豪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非常廉价的。像老槐树那样,英心不退,英风不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深深知道。

是的,每次去,我的相机都是非常忙碌的,我的相机里留下了它们的风度,以及永恒。我坚信,那是一种永恒。你看啊——别看那些老槐树东倒西歪的,像是一副喝醉了的样子,甚至像是一副不堪一击的样子,可是,无论你有多大的力气,多大的本事,也是不可能会把它们推倒的。至于,活过它们,那就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了。

这样想着,时间的列车呼啸一声,我便又回到了我温暖的精神的故乡。故乡广大,人间小啊。

【赏析】

伴随着风骨的脆响

——谭延桐散文《老槐树启示录》赏析

“像老槐树那样,英心不退,英风不衰”,我视之为风骨作家谭延桐的一种写照。

《老槐树启示录》凭借一种深沉的精神气韵和独特的思想穿透力,在读者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散文以一棵老槐树为核心意象,辐射出关于生命、关于存在、关于精神归属的宏大命题。在主题思想的纵深、哲学内涵的丰盈、艺术表达的精妙以及语言质感的独到等方面,均展现出了极高的文学品格。

从古槐子孙到精神籍贯的寻找

《老槐树启示录》看似是写故乡的老槐树,实则是深邃地写一个人的精神寻根与生命觉悟。散文以"骨头响了一下"开篇,这一声脆响既是生理的,更是精神的,它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也打开了全文的主题空间。

散文的第一个主题层次是"根"。作者通过爷爷的讲述,交代了家族迁徙的历史:"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对我说,而且不止一次地说,大概是元朝末年的事儿了,河北、山东、河南、甘肃等地,因天灾兵祸,造成了大量百姓死亡。黄河下游,赤地千里,渺无人烟。而山西境内,却风调雨顺。因为山西境内的人口多田地少,我们的祖上,就从山西洪洞县广济寺的一棵老槐树旁迁来山东了。也就是说啊,我们都是古槐子孙。"这段叙述不仅仅是在交代家族的来历,更是在建立一种精神的谱系。从洪洞广济寺的那棵老槐树开始,一个家族的血脉便与槐树的根系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古槐子孙"四个字,既是身份的标识,也是精神的胎记。作者说:"古槐子孙,我琢磨着。琢磨着,我便开始对老槐树这个意象有了一种日益繁茂的情结。"这种"日益繁茂的情结",正是寻根意识在精神深处的生长。

散文的第二个主题层次是"坚韧"。作者以极为细腻的笔触描写了老槐树在风雨雷电中的姿态:"它们老了,在风雨雷电的摧残下,变得东倒西歪了。""有的没了头,有的断了臂;有的弯着腰,有的驮着背;有的像是人在呐喊,有的像是骏马在奔腾……"这些描写极其生动,每一种姿态都是一部苦难史的浓缩。然而,作者紧接着给出了全文最核心的判断:"没有一棵老槐树是匍匐着的,更没有一棵老槐树是哭泣着的。"这两句话是整篇散文的精神脊梁。在所有的残缺与苦难面前,老槐树选择了站立,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屈。这不是对苦难的无视,而是对苦难的超越。作者用"无惊无讶"来概括这种超越"久久地,我望着它们,嗅着它们的芬芳,不禁就又想起了《西游记》第七回里的那句桑田沧海任更差,他自无惊无讶。"

散文的第三个主题层次是"启示"。题目中的"启示录"三个字,本身便具有宗教般的庄严意味。作者明确说:"我是为了读懂它们的光辉的启示录才来的。"在作者看来,老槐树不仅仅是树,更是一部活着的经典,一部用年轮和伤痕写成的启示录。这部启示录告诉人们的是:面对命运的考验,不必惊惶,不必哭泣,只需站立,只需坚持。而全文的最终落点,是"精神的故乡"。作者在结尾写道:"这样想着,时间的列车呼啸一声,我便又回到了我温暖的精神的故乡。故乡广大,人间小啊。"这一句将全文的主题从具体的树、具体的故乡,升华到了抽象的精神层面。故乡不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山东,而是一种精神的归属,一种灵魂的安顿之所。当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故乡,他便获得了一种超越性的眼光:"故乡广大,人间小啊"。这是何等开阔的胸襟,何等通透的觉悟。

存在主义、道家风骨与禅学智慧的三重交融

《老槐树启示录》的思想深度,是这篇散文最令人叹服的品质之一。作者在极为精炼的篇幅中,融汇了中西哲学的多重资源,却丝毫不显生硬,反而因为老槐树这一核心意象的统领,形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思想境界。

作者在文中明确将老槐树与西方文学中最具存在主义色彩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老槐树的内在风度,没法儿不让我把它们和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海明威笔下的桑提亚哥、歌德笔下的浮士德等等密切地联系起来。它们之间,实在是有着一种无法割裂的秘密联系。"这段话是一种深层的精神洞察。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明知巨石终将滚落,却依然一次又一次地推向山顶,这是对荒诞命运的抗争;海明威笔下的桑提亚哥,在茫茫大海上与巨鱼搏斗,最终只带回一副鱼骨架,这是对失败的超越;歌德笔下的浮士德,穷尽一生追问生命的意义,这是对有限存在的无限拓展。而老槐树呢?它们在风雨雷电中站立了数百年,在地震中不曾倒下,在寒冬中不曾屈服。它们不推石头,不捕鱼,不追问意义,但它们本身就是西西弗斯,就是桑提亚哥,就是浮士德。因为它们所做的事情,与这些文学形象在本质上完全一致,在不可抗拒的命运面前,保持站立的姿态,保持不屈的风度。

作者引入了笛卡尔的怀疑哲学来反观自身:"可我怀疑我自己,怀疑我自己能不能像它们那样躲过一场地震,如果地震突然降临了的话。这种怀疑,就这样,一直伴随着我。直到,法国哲学家勒奈·笛卡尔的怀疑哲学在我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并且,还在继续发挥。"笛卡尔以"我思故我在"开启了现代哲学的怀疑传统,而谭延桐在这里将怀疑的矛头对准了自己,与老槐树相比,我能否经得起命运的考验?这种自我怀疑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审视。因为怀疑自己,才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老槐树精神的可贵。这种以退为进的哲学策略,使散文的思想层次更加丰富,也使"我"与"老槐树"之间形成了一种张力十足的对话关系。

散文在多处流露出与道家思想高度契合的精神气质。作者引用《西游记》第七回中的"桑田沧海任更差,他自无惊无讶",并将其概括为"一种风度,内在的风度"。"桑田沧海任更差,他自无惊无讶"恰恰暗合了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精神境界。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间最猛烈的风雨也不可能永远持续,而真正的道者,在沧桑巨变面前保持着"无惊无讶"的定力。这不是麻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经历了无数风雨之后才能抵达的大从容、大自在。老槐树在"桑田沧海"的更迭中,不惊不讶,不喜不悲,这正是道家所追求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

"可是,我并不自豪,就像老槐树戳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寒冬和命运的所谓的考验却并不自豪一样。自豪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非常廉价的。"老子在《道德经》中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又说:"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老槐树站了几百年,扛过了无数灾难,却"并不自豪",这正是道家"功成而弗居"的至高境界。真正的强大,不需要自豪来证明;真正的坚韧,不需要炫耀来支撑。老槐树的伟大,恰恰在于它的不自知其伟大,在于它的"英心不退,英风不衰"却浑然不觉。这种"不自知"的状态,正是道家所说的"道法自然",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刻意为之,也不需要对外宣示。

散文的精神气质中处处流淌着禅意的血脉。作者写道:"它们伤心吗?它们迷惘吗?它们无奈吗?没有人回答我。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这一连串的追问,恰恰是禅宗"参话头"的方式,通过提问来逼近存在的本质。没有回答,恰恰是最好的回答。禅宗讲"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真正的答案不在语言中,而在沉默里,在老槐树无声的站立中。老槐树不说话,不解释,不辩驳,它只是站着。这种"不言之教",正是禅宗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我抚摸着它们,就像抚摸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这些故事,是一些多么坚硬而芬芳的故事啊。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了,可我啃不动那些坚硬而芬芳的故事。""啃不动"三个字极妙。禅宗讲"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些东西是语言无法传达的,只能靠自己去体悟。作者"啃不动"老槐树的故事,却"不止一次"地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禅修式的行为:不断地靠近,不断地体悟,虽然永远无法完全"啃动",但每一次靠近都是一次精进。而作者说"这便给了我再来的理由"。这种"再来",正是禅宗所说的"初心",永远保持第一次面对真理时的那种虔诚与渴望。

最具禅意的或许是结尾那句"故乡广大,人间小啊"。当一个人在老槐树面前完成了精神的洗礼,他便获得了一种超越性的视角,人间的一切纷争、一切喧嚣,在"故乡"的广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了。这正是禅宗所说的"见山只是山"的第三重境界,经历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之后,最终回归到看山还是山,但此时的"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山"了,而是一种经过了精神升华之后的"山"。

意象经营、语言张力与叙事策略的有机统一

《老槐树启示录》在艺术上的成就,同样令人瞩目。全文在意象经营、语言运用和叙事策略三个方面,均展现出了极高的艺术水准。

作者构建了一个以"老槐树"为核心、以多重意象相互映照的象征体系。老槐树是全文的中心意象,但作者并没有将它孤立地呈现,而是让它与一系列意象形成对话关系。"影子"是其中最重要的对应意象。作者说:"我站在它们中间,就像站在我自己的影子中间一样。"又说:"我的影子,是有棱角的。要不,我的影子,也不会戳破大面积的苍茫。"老槐树是外在的、可见的、屹立不倒的;而影子是内在的、隐秘的、随光而变的。作者将自己与老槐树并置,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自我与他者的对话:我的影子是否也有老槐树那样的棱角?我是否也能像老槐树那样"戳破"世间的虚妄?这种意象之间的相互映照,使散文的内涵层次更加丰富。

"故事"是另一个重要意象。作者说:"我抚摸着它们,就像抚摸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这些故事,是一些多么坚硬而芬芳的故事啊。"将老槐树比作故事,这是一个极富创意的比喻。树的年轮就是故事的章节,树的伤痕就是故事的情节,树的芬芳就是故事的韵味。而"坚硬而芬芳"这四个字的并置,更是精妙,"坚硬"指向老槐树面对苦难时的不屈,"芬芳"指向老槐树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坚硬与芬芳,苦难与美好,在老槐树身上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散文展现出了极强的语言张力和独特的语言质感。全文的语言兼具诗性与哲理性,既有散文的自由舒展,又有诗歌的凝练有力。最具代表性的是那一组排比句:"还戳破了许多的谎言。还戳破了许多的荒诞。还戳破了许多的愚蠢。还戳破了许多的伪命题。还戳破了许多的聒噪。还戳破了许多的自以为是。还戳破了许多的强词夺理。还戳破了许多的无耻。"这八个"还戳破了"构成了一组气势磅礴的排比,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向世间的虚伪与丑恶。这种语言的力度,与老槐树"戳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寒冬"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老槐树用身躯戳破寒冬,"我"用影子戳破谎言,二者在精神上是同构的。而排比之后紧接着的却是:"该戳破的,都被我坚定不移地戳破了。可是,我并不自豪。"这种从激烈到平静的巨大转折,形成了强烈的情感落差,使语言的张力达到了极致。

"有的没了头,有的断了臂;有的弯着腰,有的驮着背;有的像是人在呐喊,有的像是骏马在奔腾……"这里用了两组对仗,每一组都是"残缺"与"力量"的并置。没了头、断了臂、弯着腰、驮着背,这些都是残缺的、痛苦的;但呐喊、奔腾这些却是充满力量的、不屈的。作者通过这种并置,传达了一个深刻的命题,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完整,而是来自残缺中的不屈。

全文以第一人称"我"来叙述,但这个"我"的身份是多重的,他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者;他是提问者,也是被提问者;他是读者,也是被读者。作者不断地向老槐树提问"它们伤心吗?它们迷惘吗?它们无奈吗?"但紧接着又说"没有人回答我"。这种自问自答,或者问而不答的方式,恰恰是散文最具魅力的叙事策略,让读者成为那个"回答者",让每一个读者在自己的心中填充老槐树的答案。

"我是多么希望遇到一个人,当然最好是有耳朵也有听觉、有心脏也有心灵、有知识也有洞识的人,对他或她讲讲这些啊。可是,没有一个人。只有我自己,和我自己的影子。"这种孤独是积极的,在这种绝对的孤独中,作者得以与老槐树进行最深层的对话。庄子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谭延桐笔下的这个"我",正是在孤独中实现了与老槐树、与天地精神的往来。

几处点睛之笔的再咀嚼

散文有几处堪称"点睛之笔"的段落,尤其值得反复品读。"骨头响了一下。我知道,我的骨头为什么响。随着这一声脆亮的响声,我的记忆便又着实地闪了一下,就像时间的深处有一只镁光灯醒来了,又开始了它的光辉的工作一样。"这个开篇以一个极其具体的身体感受——骨头响——来启动全文,打破了散文常见的以景起笔或以情起笔的套路。"我知道,我的骨头为什么响"——这种"知而不言"的写法,制造了巨大的悬念,同时也暗示了一种超越语言的感知。而"时间的深处有一只镁光灯醒来了"这个比喻更是惊人——镁光灯照亮的是瞬间,而"时间的深处"是漫长的、幽暗的,当镁光灯在时间的深处醒来,照亮的便是整个记忆的长河。这个比喻将抽象的"记忆"具象化为一个可视的、有光亮的场景,极为生动,也为全文奠定了一种明亮而深沉的基调。

"没有一棵老槐树是匍匐着的,更没有一棵老槐树是哭泣着的。"这两句话是全文的精神内核。在所有的残缺与苦难面前,老槐树的选择是站立,是沉默,是不屈。这两个否定句,比任何肯定句都更有力量。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坚韧,不是不受伤,而是受伤之后依然站立;不是不痛苦,而是痛苦之中依然不哭。这种精神,既是道家"柔弱胜刚强"的体现,也是佛禅"不为外境所转"的境界。

"像老槐树那样,英心不退,英风不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深深知道。"这里的"英心不退,英风不衰"八个字是对老槐树精神最精练的概括。"英心"是内在的坚守,"英风"是外在的气度;"不退"是不动摇,"不衰"是不衰退。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深深知道"这句话蕴含着极大的自信与清醒。在一个充满喧嚣与混乱的世界里,能够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智慧。

"这样想着,时间的列车呼啸一声,我便又回到了我温暖的精神的故乡。故乡广大,人间小啊。" 时间在这里被具象化为一列火车,它呼啸而过,带走了一切,但带不走精神的故乡。"故乡广大,人间小啊"将全文的格局一下子拉开了。当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故乡,他便获得了一种超越性的视角,人间的一切纷争、一切喧嚣,在"故乡"的广大面前,都变得渺小了。这个结尾与开篇的"骨头响了一下"形成了完美的呼应,从身体开始,从精神结束;从一声脆响开始,从一声感叹结束。全文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精神旅程。

这是一种扑灭不了的魅力

《老槐树启示录》是一篇充满哲学深度的精神之作。从加缪的西西弗斯到《西游记》的"无惊无讶",从笛卡尔的怀疑哲学到老槐树的"英心不退",从道家的"生而不有"到禅宗的"不立文字",这篇散文在极为精短的篇幅中,容纳了极为丰富的思想资源,以老槐树这一核心意象的统领,形成了一种浑然一体的精神气韵。

更为难得的是,这篇散文的语言本身就具有一种"老槐树"般的品质,坚硬而芬芳。每一个句子都像是经历了风雨雷电的洗礼,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泥土中扎过根的。它不华丽,不浮夸,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每一个字都有温度。读完这篇散文,老槐树的形象便会在心中扎根。谭延桐提醒人们:无论生活给予怎样的考验,都可以像老槐树那样不匍匐、不哭泣、无惊无讶、英心不退。这便是老槐树给予人们的最光辉的启示录。

无论是写什么,谭延桐总能写得诗情画意,妙趣横生,要做到这点,谈何容易?这首先得益于谭延桐是一位卓越的诗人,他的语言是经过了一再地淬炼的,非一般散文家的语言;其次,得益于他是一位不可替代的哲学家,他的文字总能围绕着他所创立的“情况哲学”和“佯狂哲学”进行悠然旋转;然后,得益于他是一位书画大师,因此他的文学作品里就总是带着不一样的画面感,以及色彩的碰撞;当然,也得益于他的音乐造诣,因此他的语感就总是体现着非凡。谭延桐的散文,所体现的是最好的散文的风度,这是毫无疑问的。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