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的手机炸了。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有条蛇钻进了他女儿的婴儿床。我穿上靴子冲出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五分钟后我赶到他家,在婴儿床的围栏缝隙里,发现了一条东部棕蛇——全世界毒性最强的陆栖蛇之一,一口就能放倒一个成年人,澳大利亚致人死亡最多的蛇类。小女孩就在隔壁房间熟睡。我伸手进去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单次出诊费可达数百澳元。很多人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都亮了。但没有人问我:你愿意用命去换这笔钱吗?

我叫斯图尔特·麦肯齐,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州阳光海岸的一名捕蛇人。我每年要从上千个居民后院、厨房、卧室甚至马桶里,徒手抓走数百条蛇。其中大部分都有剧毒,一口下去,你可能连医院都到不了。这份工作的收入确实不低,但这份职业的真相,远比“赚钱”两个字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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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抓过烤箱里的蛇,也抓过枕头底下的蛇。你随便指家里一个地方,我都能告诉你那里藏过蛇。”

阳光海岸的夏天,温度能飙到35度以上。对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空调、冰啤和海滩。对我来说,这意味着电话铃声永远停不下来。最忙的时候,我一天能接到超过35个求救电话。监狱里有蛇、学校的钢琴底下有蛇、养老院的游泳池边有蛇——这是我上周二下午的工作清单。不是在开玩笑。

很多人以为我从小就痴迷蛇类,其实不是。

我小时候养的是蜥蜴,一养就是二十八年——当然,那只松果蜥能活这么久算是非常罕见的案例,它现在还在我父母家里活着。后来我读了动物学和海洋生物学,毕业后进了澳大利亚动物园,当了七年的爬行动物和鳄鱼饲养员。真正走上捕蛇这条路,其实是一场意外。

动物园工作的时候,有同事告诉我,政府可以发捕蛇许可证,有了证就能帮居民把蛇从家里移走。我心想,这倒是个不错的副业。于是申请了许可证,开了个小脸书页面,偶尔接一两个单子。

然后,事情就失控了。

副业变成了主业。脸书页面火了,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我辞了动物园的工作,全职做捕蛇。再然后,国家地理找上门来,拍了一部纪录片叫《澳大利亚捕蛇人》,全球观众看着我和我的团队在镜头前一次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听起来像是个励志故事,对吧?但如果你真的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把手伸进一个黑漆漆的烤箱里,一条东部棕蛇就蜷缩在离你手指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你大概就不会觉得励志了。

我接到过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求救电话。

电话里是个年轻妈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有条蛇在她女儿的房间。我赶到的时候,她站在走廊尽头,脸色惨白,指着卧室门说不出话。我推开门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婴儿床的围栏,然后停住了。

一条成年东部棕蛇,就卡在围栏缝隙里。小女孩在隔壁房间,距离不到三米。

我记得自己深呼吸了三次。一次是稳住心跳。一次是告诉自己不要慌。一次是计算角度——我必须在一秒内完成判断:掐住它的头后面,但力度不能太大,否则它会咬穿我手套,咬进我手指。而且,我不能让它受惊,因为受惊的蛇会猛烈挣扎,围栏缝隙那么窄,挣扎时它随时可能咬到旁边的床垫,而我身后就是那个小女孩的房间。

我伸手了。

抓到了。

装袋了。

整个动作不超过四秒钟。但那四秒钟,像一辈子那么长。

后来我把蛇带到几公里外的丛林放生。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心跳还是很快,手心全是汗。我告诉自己:下次小心点,下次再小心点。

然后电话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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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昆士兰有一百二十种蛇,三分之二都有毒。它们不想攻击你,但如果你把手伸进它们的藏身之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人问我,你怕不怕?说实话,怕。

不怕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人。这条街上每天都有蛇出没,阳光海岸地区就有超过二十种不同的蛇类,包括全世界毒性最强的陆栖蛇之一——东部棕蛇,以及高度毒性的红腹黑蛇、鞭蛇,还有体型巨大但无毒的地毯蟒。整个昆士兰大约有一百二十种蛇,三分之二都有毒。

但我怕的不是蛇本身。我怕的是那一瞬间——当你把手伸进一个你看不见的角落时,你的大脑会在一秒钟之内闪过一万种可能性:它会不会在这里?它会不会咬我?我的手指能不能在它咬到我之前抓住它?如果我抓慢了,毒液进入血管需要多久?最近的医院在哪里?抗蛇毒血清有没有备货?

这些问题会在你的脑海里同时爆炸。

我在第一季《澳大利亚捕蛇人》里,有一次差点被红腹黑蛇咬到脸。那次是在一个灌木丛后面,我蹲下去抓它,它突然从草丛里弹起来,蛇头直奔我的脸,我猛地往后一仰,它的牙齿擦着我的鼻尖过去。拍视频的摄影师吓得叫了出来,我自己倒没时间害怕——等我把蛇装进袋子里,腿才突然开始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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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更刺激。有次我同时面对两条正在交配的东部棕蛇,它们对我的出现很不高兴,几次差点给我来上一口。抓蛇这件事最危险的地方在于:蛇可以在眨眼之间消失,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位发起攻击。它们不需要瞄准,不需要助跑,不需要提醒你做好准备。它们只需要零点几秒。

很多人以为我穿了防护服或者防弹手套。其实不是。除了钩杆、夹钳和一条大棉布袋,我几乎不戴什么特别防护。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戴了手套会影响手感——你必须用指尖去感受蛇的动作,才能判断它下一步要往哪里去。这就像是徒手拆炸弹,但拆弹专家至少还有防爆服。

我们连防爆服都没有。

我们有的只是一双手、一双眼睛,和多年练出来的直觉。

我认识一个同行叫马克·佩利,墨尔本的捕蛇专家。去年他被一条虎蛇咬伤了——因为设备故障。毒液直接进入了他的循环系统,他开始产生神经系统效应,在他女儿面前失去了意识,几次停止呼吸。送到ICU之后,他虽然接受了抗毒素治疗,但仍然遭受了肌肉和神经损伤,心律不齐。

那是他从事捕蛇工作十四年来第一次“真正地被咬”。

马克挺过来了,现在还活着。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我之前遇到过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捕蛇人,住在昆士兰的洛基亚谷,经验丰富,家里养了不少蟒蛇。有一天,一条东部棕蛇闯进了他的家,咬了他。等妻子尖叫着喊来救护车,已经太晚了。

他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

每次听说这种事,我都会回到家,抱一抱我的家人。然后第二天早上,电话响起,我还是会穿上靴子出门。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而这份工作,总得有人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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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老太太一直哭,说对不起。我说,不用道歉,它比你更害怕。”

很多人以为捕蛇人就是“抓蛇的”,冷冰冰的,拿着钩子去怼。

其实不是。这份工作百分之五十是抓蛇,百分之五十是安慰人。

我接到的电话里,十个人有九个都在哭。有个老太太打电话来说她家客厅有条蛇,声音在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等我赶到,发现那条蛇是她的腰带,被她扔在沙发上了。还有一次,一位女士说她院子里有条“巨大的毒蛇”,我去了发现是一根弯曲的浇水管。还有个更离谱的,下雨天有个女人说她露台上有一条蛇,我去了才发现是一滴水——一滴水落在玻璃桌面上,在阳光下投出了一个像蛇的影子,她觉得那就是一条蛇。

听起来好笑吧?但我从来不会笑话他们。

恐惧是一种非常真实的东西。你不能嘲笑别人的恐惧,你只能帮助它们。

那个把腰带当成蛇的老太太,后来一直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浪费了我的时间。我说,没关系,这不是浪费。这说明你的警觉性很高,万一哪天真有蛇,你会第一个发现,那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她破涕为笑,临走时还给我塞了一袋自己烤的饼干。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它危险,不是因为它赚钱多,而是因为我能改变一些东西。我能让一个害怕了一辈子蛇的人,在送我出门的时候说一句:“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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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过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他家卧室里有一条地毯蟒,无毒,但是一米多长,蜷在衣柜后面。小男孩吓得躲在院子里不敢进来。我抓完蛇之后,把蛇放在袋子里,问他:“想不想看看它?”他摇头。我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它比你还害怕。”

小男孩犹豫了很久,最后凑过来,隔着袋子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问我:“它叫什么名字?”我说:“它没有名字,但你可以给它取一个。”他想了半天,说:“叫……挠挠。”因为他说那条蛇的样子像他家狗挠痒痒时的样子。

我笑了。他妈妈哭了。我知道,那是一个母亲看到儿子战胜了恐惧时流下的眼泪。

捕蛇人的角色很像消防员,但比消防员多一层意味。蛇不像火,火没有感情。但蛇是有生命的,它不想伤害任何人——它只是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吃饱喝足,然后继续赶路。它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让一个家庭恐惧到不敢进门。所以我的工作,就是在人和蛇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不是杀死蛇,是救它。不是责怪人,是理解他们。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叫“捕蛇人”,不叫“杀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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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你有权害怕蛇,但你没有权杀死它。因为它们比你先住在这里。”

在澳大利亚,蛇是受保护的野生动物。像袋鼠、考拉一样,它们有权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但很多人不理解这一点。

我经常看到有人拿铲子打死蛇,甚至有人开着车去碾压它们。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会感到愤怒,然后是深深的无力感。我曾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男人用铲子把一条蛇从集装箱里铲出来然后甩到地上砸死。我配了一句话:“这不是勇敢,这是无知。”

杀死一条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条蛇的死不会让其他蛇不来你家。恰恰相反,一个地区的蛇如果被大量杀死,生态系统会失衡,老鼠和害虫的数量会暴增,然后它们会带来更多的问题。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而且,大多数时候,你根本不需要杀死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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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进入人类居住区域,百分之九十是因为两件事:食物和水。你的院子里有老鼠,你的花园里有水塘,你的房顶上有壁虎——这些对蛇来说,就是一个五星级酒店。它来了,吃饱喝足,然后就走。但如果你杀了它,第二天另一条蛇还会来,因为资源还在那里。

我的工作不是杀人,是搬家。

每抓到一条蛇,我都会把它带到远离居民区的丛林里放生。有时候要开车四十分钟,有时候要走半小时山路。我把蛇从袋子里倒出来,看着它慢慢滑进草丛里,消失在灌木丛中。

那是我最平静的时刻。

不是因为我战胜了它,而是因为我知道,它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而我,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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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地球在变暖,蛇的‘寒假’越来越短。我的生意越来越好——这并不值得高兴。”

你知道吗,有一件事正在悄悄改变这个行业:气候变暖。

蛇在冬天会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叫“蛰伏期”。以往从四月到九月,蛇会变得懒洋洋的,不怎么活动,不怎么进食,甚至连续几周一动不动。但这些年,蛰伏期越来越短了。

以前到了冬天,我还能休息几个月。现在,冬天也有人在打电话。

昆士兰大学的布莱恩·弗莱教授告诉我,如果夜间温度超过二十八九度,蛇就会整夜活动。而在阳光海岸,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了。这意味着人和蛇的遭遇机会正在逐年增加。

这跟土地开发也有关系。阳光海岸的人口预计在未来二十五年内增长超过百分之五十,达到五十万人。新的住宅区不断向丛林推进,蛇失去了栖息地,只好搬进人类的房子里。

我在很多地方抓到过蛇。烤箱、冰箱、床底下、枕头后面、马桶里、汽车仪表盘下面——你随便指一个家里的物件,我都可以告诉你我在那里抓到过蛇。

有一次,一条红腹黑蛇直接爬进了一辆正在行驶的车里,从乘客的脚面上滑了过去。车主吓得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有一次,我在一个屋顶上发现了五十多张蛇皮。那不是一条蛇留下的痕迹——那是一整个蛇群,在那个屋顶上生活了很多年。

有一次,一条地毯蟒钻进了烧烤炉里,我不得不把整个烧烤炉拆开来把它弄出来。

还有一次,我在一个家庭的后院发现了四条雄性地毯蟒——它们都被一条雌性地毯蟒吸引过来了,那条雌蟒正躲在他们的屋顶上。四条蛇同时在你家后院开派对,你想过吗?

这就是我工作的常态。

我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好了。但那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这意味着人和自然的冲突正在加剧。意味着我们作为人类,正在一步步侵占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而蛇只是在用它们的方式告诉我们:这片土地,不是只有你们住在这里。

06 “有一次我路过火灾后的丛林,看到一条渴坏了的蟒蛇。我跪下来,给它喂了一瓶水。”

2019年,阳光海岸发生了一场丛林大火。火势蔓延了好几公里,烧毁了大片栖息地。

我开车路过那片烧焦的林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地面,心里很难受。我知道,无数蛇类和其他动物在这场火里没能逃出来。

我把车停到路边,走进那片废墟。不是为了工作,不是有人打电话来。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我找了很久。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一截腐烂的树根下面,藏着一条地毯蟒。它还活着,但浑身是灰,明显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它看起来很虚弱,渴坏了。

我跪下来,拿出随身带的水瓶,慢慢地往它面前的泥坑里倒水。

那条蛇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喝水。它的舌头一伸一缩,在尝水的味道。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喝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它喝了很久,因为它真的渴坏了。

那个画面让我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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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问我:你为什么不怕蛇?你怎么敢把手伸进去?你是不是对蛇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不是的。我只是看到了它需要帮助,而我恰好在那里。

我不是什么超级英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澳大利亚人,做着一份不那么普通的工作。我养了二十八年蜥蜴——再次强调,那只松果蜥能活这么久实属罕见——学了动物学,在动物园喂了七年鳄鱼,然后阴差阳错地成了一个捕蛇人。现在,我每天开着车在阳光海岸跑,接电话、抓蛇、放生、回家、睡觉,然后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听起来很平凡,对吗?

但这份平凡的工作,让我在某个凌晨三点,把一个熟睡的小女孩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让一个哭了半小时的老太太重新走进了自己的客厅。让一个不敢进家门的小男孩给一条蛇取名叫“挠挠”。

也让我在某个烧焦的午后,跪在一片废墟上,给一条无家可归的蛇喂了一瓶水。

蛇喝完水,我把它从树根下面轻轻地拽了出来。它没有挣扎,没有攻击我,就像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一样。我把它放进袋子里,带到了几公里外还没被火烧过的丛林。

放生的那一刻,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确定那是真的看了我一眼,还是只是我在自作多情。但对我来说,那一眼就够了。

我的朋友和家人都说我疯了。

也许吧。

但这份“疯狂”让我每年从上千个后院救下数百条蛇。让我在社交媒体上和电视上教育了数百万观众——蛇不是怪物,它们是生态系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我有机会在每一次出勤时对一个惊慌失措的陌生人说:“别怕,我来处理。”

单次出诊费数百澳元,听起来不少。但说实话,我从来不是为了钱才做这行的。

这份工作真正的回报,是当我把蛇放回丛林、回到车里准备离开的时候,那种安静的感觉。你知道你今天做了几件事:你救了一条蛇,你安抚了一个家庭,你让一个社区变得安全了一点。

然后电话又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发动车子,开往下一个后院。

不知道今天会面对什么。东部棕蛇?红腹黑蛇?还是某人的“腰带”?

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

这是我的工作。我的使命。也是我活着的意义。

我不怕蛇。我怕的是有一天,没人愿意做这个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