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认可的电影大师黑泽明(1910-1998)导演,在1998年9月6日离开了人世,享年88岁。从《姿三四郎》(1943)到《袅袅夕阳情/まあだだよ》(1993),他一共留下了30多部电影。
充满力量的影像表达、普世的人道主义……“世界的黑泽”之所以受追捧,可以说上好多条。
黑泽明是一位运用颜色的大师,这点从他在黑白片时代出神入化的光影运用就可以看出端倪,《罗生门》(1950)、《七武士》(1954)中通过光影的变化来展现人物内心细微的心理变化,其娴熟的技巧足以写入电影教科书供后来的电影人顶礼膜拜。
不过在电影界,人们也很爱聊他在片场的那些大胆传闻。每一部杰作的背后,都藏着另一出好戏。
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1928-1999)、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张艺谋——半个地球的电影大师都坦言深受黑泽明的影响。
据说乔治·卢卡斯拍《星球大战Star Wars》(1977),最初的构思和结构就直接借鉴了黑泽明的《战国英豪/隠し砦の三悪人》(1958)。
那些曾经待在“黑泽组”片场的人,各自都在讲述当年的“冲击性体验”。
虽然有些事情放到现在的制作环境可能会引起争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黑泽导演的追求,确实催生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热度”。
在导演去世28年后的今天,我们不妨通过他身边演员和工作人员的讲述,来回味一下这些趣事。
黑泽明1910年3月23日出生于东京的一个武士家庭。他从小喜欢画画,本来想当画家,后来阴差阳错进了电影界。1943年,33岁的黑泽明拍出处女作《姿三四郎》,一炮而红。
黑泽明拍电影有个特点:凡事追求极致,绝不妥协。
最出名的段子发生在1962年拍《天国与地狱》(1963)的时候。那场戏需要拍摄从新干线列车窗户扔赎金的镜头,关键画面却被一栋民宅的二楼挡住了。
黑泽明一看就急了,不是说一句“把屋顶拆了”就算了,而是当场发飙:“那个看不见可不行啊!怎么办?怎么办?”
副导演出目昌伸(1932-2016)曾在黑泽明的电影《用心棒》(1961)、《椿三十郎》(1962)、《天国与地狱》、《红胡子/赤ひげ》(1965)里做过的副导演。
他后来回忆说:“导演没直接说‘拆屋顶’,但那个语气很吓人。毕竟那是高潮的戏,导演深思熟虑过,不拆的话效果大打折扣。制片部门只好硬着头皮去跟房主交涉,给住户安排酒店,拆完二楼,拍完之后再复原。”
房主听说要拆自己家二楼,当场吓傻。
据说二楼还躺着一个病人,全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吓得不轻。
但黑泽明不管那么多——为了电影效果,怎么着都行。
拍《战国英豪》时,为了等一个完美的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黑泽明足足等了一百天。
每天天不亮就到现场蹲着,等到云彩飘过就说“不行,明天再来”。一百天——三个多月,整个剧组就这么耗着,就为等一个镜头。换别人,剧组早造反了。但他是黑泽明,大家都服。
拍《德尔苏·乌扎拉Дерсу Узала》(1975)时,黑泽明嫌马戏团的老虎“目光呆滞”,不符合拍摄要求。
一般人可能就将就一下算了。他不干,派摄制组去西伯利亚活捉了一只小老虎回来养。
为了让小老虎快点长大,老虎每天吃的肉比黑泽明自己的伙食费还贵。
有一次,女演员香川京子第一次进入《低下层/どん底》(1957)的片场,整个人都傻了——第五代落语大师古今亭志生就在拍摄现场讲起了单口相声。
那时候,香川京子才25岁,第一次拍黑泽明的戏,心里压力大得要命。
她走进砧摄影所的二楼,一间铺着旧榻榻米的房间里,乌泱泱围了大概40个工作人员,听他讲了一段《粗忽长屋》。坐在最前排认真听的就是黑泽明。
香川京子后来回忆说:“我想导演把古今亭志生请来,是为了让所有工作人员感受一下江户时代大杂院的氛围,让演员闻闻‘底层味儿’。”
那个时候,古今亭志生正值巅峰,刚当了落语协会会长,是落语界的泰斗。
“他就坐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给我们讲了一段单口相声。我当时就想:这种事只有黑泽明导演才做得出来啊!”
黑泽明对画面细节的较真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拍《椿三十郎》的时候,有个武士宅邸的场景,里面有一棵山茶花树。黑泽明看了不满意,让工作人员一朵一朵往上面粘山茶花,而且还要精确到“往右再一厘米”“往左一厘米”。
当时的摄影助理木村大作(后来也成了著名导演)说:“导演对脑海中的画面、对真实感的追求,真的非同一般。那部戏是我参与的第4部黑泽明作品。在那之前,我一直被他叫‘废柴作’。但粘山茶花那天,导演第一次叫我‘大酱’(昵称)。我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记得特别清楚。”
不过要说最疯狂的,还得是《七武士》那场火烧戏。
在这场史诗级的战斗戏里,黑泽明为了追求火烧山贼的逼真效果,选择了实火实拍。火势非常猛烈,扮演村民的演员们被要求从燃烧的建筑物中冲出。
结果火完全失控,整个场景变成了一片火海。演员们被熊熊大火吓得拼命逃跑,有人身上的衣服被点燃,有的人头发和眉毛被烧焦。事后,副导演组几乎要被吓瘫,深怕出人命。
担任主角之一的三船敏郎(1920-1997)事后心有余悸地回忆说:“当时根本看不清路,烟太浓了,感觉整个脸都在发烫。我跑出去的时候,头发烫卷了,眉毛差点保不住。”幸运的是,最终没有人员受重伤。
事后黑泽明也被震住了,沉默了很久才对身边的人说:“这场戏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他就是这种人——明知道危险,为了出好作品,还是会去冒险。
别看黑泽明在片场像个暴君,回到家也会哭鼻子。
黑泽明的女儿黑泽和子透露过一个让人特别意外的细节:“我父亲看了宫崎骏导演的《魔女宅急便》(1989),眼睛哭得肿肿的,跟我说:‘我哭得稀里哗啦的。真是深有感触啊。’”
是的,你没看错——那个动不动就吼人“笨蛋”、为了一个镜头能把人逼疯的黑泽明,看一个少女骑扫帚送快递的动画片,居然哭得稀里哗啦。
黑泽和子还说:“他其实就是这么天真的人。在外面看起来可能很强硬,但骨子里非常有人情味,是一条直线。拍电影的时候,他就像个孩子想要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一样又哭又闹,拼了命去追求他想要的画面。他那种努力的样子,打动了所有工作人员。”
拍《梦》(1990)的时候,有一场狐狸嫁人的戏。为了做出狐狸的脸,黑泽明折腾了整整半年。
一开始用面具,试了好几种,“不行,不对”。后来改成能隐约透出人脸轮廓的塑料面具,他终于满意了。
结果一开拍,发现面具反光,又不行了。最后怎么办?在人脸上直接植毛,一遍又一遍试化妆技术,花了大量的钱和时间,终于做出来了。
就为了一个狐狸的脸。
黑泽明是不是脾气太坏了?是。是不是太倔了?是。是不是太折磨人了?也是。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偏执,我们才能在电影院里看到那一部部超越时代的神作。他的长女黑泽和子说得好:“我父亲是一条直线的人,他纯粹得像个孩子,只是执着地在追求他想要的一切。”
他自己也曾说过:“如果从我身上减去电影,那我的人生大概就成了零。”
一个能把群众家屋顶拆了、从西伯利亚抓老虎、为了等晴天苦等一百天、看宫崎骏动画哭得稀里哗啦的老人,值得所有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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