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那一刻,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二十亿的并购项目,整整熬了三个月的通宵。

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胸口堵得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疲惫。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了。

人事部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邓磊,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交接手续办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走廊尽头,马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笑声——赵佳妮的声音,甜得发腻,还带着些得意。

我攥紧手机,推开门走了进去。

马涛坐在老板椅上,嘴里叼着雪茄,烟灰掉在红木桌面上,他也懒得擦。

佳妮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那笑让我心里像针扎一样。

“老邓,你来了也好。”马涛吐了口烟,“你也不容易。公司需要新鲜血液,佳妮她爹在省里有关系,以后能给公司带来更多资源。你年纪大了,也该享享福了。公司给你三个月补偿,够意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通知我。

我忽然笑了。那笑连我自己都听着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接通了。

“哥。”电话那头传来徐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徐哥,”我平静地说,“之前谈好的那个二十亿合作,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马涛手里的雪茄掉在桌上,滚了两圈,烟灰洒了一桌。

赵佳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杯红酒在她手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哥,”徐忠的声音沉下来,“你确定了?”

“确定了。”

“好。我这边配合你。”

我挂了电话,看着马涛。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邓磊,你疯了?那个项目……”

马总,”我打断他,“你不是说让我享福吗?那项目没了,咱们都省心。

赵佳妮急了:“你……你这是报复!”

我看着她笑了笑:“我就是报复。怎么着吧?”

01

三个月前,我刚接到这个项目。

那天早上七点,我坐在办公室啃着馒头,手机响了。

徐忠在电话里说:“哥,鼎盛资本要投二十亿,并购一家新能源公司。这项目不小,你要不要接?”

我愣了愣,馒头含在嘴里都忘了嚼。

二十亿的并购项目。我这辈子都没谈过这么大的项目。

我在天盛集团干了十一年,从业务员干到项目部总经理,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几十个。但二十亿的项目,说实话,我连做梦都没想过。

“哥,你考虑考虑?”徐忠在那边催促。

“不用考虑了,”我把馒头咽下去,“我接。”

徐忠是我战友。

当年在部队里,我是班长,他是新兵。

有一次拉练,他中暑了,我倒了他一路的温水,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脚底磨出了血泡,连袜子都黏在了伤口上。

后来被连长发现了,连长问我为什么不报告。

我说,报告了怕影响连队的训练成绩。

连长没说话,给了我一个口头警告。

那警告没写在档案里,但徐忠知道。

从那天起,他就叫我哥。每次喝酒,他都说:“哥,这辈子欠你的。”

退伍后,我回了老家。那时候我妈身体不好,我刚三十出头,找工作处处碰壁。后来经人介绍,进了马涛的小公司当业务员。

说是公司,其实就两间办公室,一间用来放货,一间用来办公。马涛跟我挤在一张桌子前,他接电话,我写单子。

徐忠去了省城,从一个小会计开始干。他比我聪明,学东西快,十年时间,从一个小会计做到了鼎盛资本审批部的副总。

这些年我们很少联系,但每年过年他都打电话来,问一句:“哥,你还好吗?”

每次我都说:“还行。”

可我心里知道,这十一年,我活得太累了。

马涛的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什么活我都干。

跑业务、签合同、催账、甚至给客户搬货。

有时候下大雨,我骑着三轮车去送货,半路车翻了,货湿了一半。

马涛把我骂了一顿,扣了我半个月工资。

我没说什么。那时候公司就那几个人,我不干谁干?

那时候公司才十几个人,马涛跟我挤一个办公室。

他媳妇在老家带孩子,没跟来。

我们俩常常加班到半夜,完了去路边摊吃炒面,喝两块钱一瓶的啤酒。

他喝多了就说:“老邓,将来公司做大了,我给你股份。”

我说:“好。我相信你。”

这一等,就是十一年。

公司从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做成了行业前三的大企业。

马涛买了好车,换了房子,还给媳妇买了金项链。

公司搬了三次家,从两间办公室变成了三层写字楼,光员工就有一百多号人。

我呢,还是那个项目部总经理,工资涨了两次,从三千五涨到八千,但股份从来没影。

我也提过两次,马涛每次都打着哈哈:“别急,别急。公司还在发展阶段,等稳定了再说。再说你也知道,股份这东西不好分,分了你一个人,其他人也要分。”

后来我就不提了。不是不在乎,是觉得提了伤感情。

我以为他也这么想。

02

接了项目后,我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

项目前期调研就要做两个月。

我要去鼎盛资本开会,去目标公司做尽职调查,回公司整理资料、做方案。

一天下来,手机打没电两次,笔记本写满了三页。

小谢是我助理,小姑娘刚毕业两年,做事利索,人也机灵。有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就醒了。

“邓哥,你也睡会儿吧。”

“睡不着。你睡,我出去抽根烟。”

“这项目对你很重要?”

我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拼?”

我想了想,说:“我想证明自己。也想到时候跟马总谈点事。”

她没再问。但她那眼神,好像什么都明白。

其实理由很简单——这项目要是拿下来,我就能跟马涛谈谈股份的事了。二十亿的项目,我一个人谈下来的,他总得给点说法吧?

小谢跟我干了两年,公司里的人都喊她“谢跟班”。

不是我宠她,是她真的很能干。

她一个人能顶三个实习生,做表格、整理资料、跟客户沟通,样样都拿得出手。

有一次,我们跟鼎盛资本的财务团队核对数据,对方挑了一堆毛病,说我们的报表有逻辑漏洞。

小谢也不急,一项一项跟他们掰扯,把对方漏洞指出来,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她回来跟我说:“邓哥,这帮人就是欺负人。咱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我说:“对。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那段日子,我妈常打电话来。

每次都是同样的几句话:“小磊,你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妈包了饺子,你回来吃顿饭吧。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每次都推脱:“妈,等忙完这阵的。等这阵忙完了,我好好陪您几天。

她也不催,就说:“好,妈等你。馅我都调好了,放冰箱里冻着。”

等字说了三个月。

我总觉得,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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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目进行到第二个月,马涛把她外甥女赵佳妮叫来了。

赵佳妮二十八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浑身透着股优越劲儿。

她的简历我看着了,学的是企业管理,但没有任何行业经验。

连最基本的财务报表都看不懂。

马涛把人带到我办公室,说:“老邓,这是佳妮。让她跟你学学,将来也好接你的班。”

接我的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好。佳妮,欢迎你。”

赵佳妮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拿着手机刷朋友圈。我给她安排工作,她爱搭不理地点点头:“哦,知道了。这个我学过的。”

可让她做一份简单的市场分析,她写了三天都没写出来。

小谢气不过,私下跟我嘀咕:“邓哥,你看她那德行,一副皇亲国戚的做派。昨天她还跟财务那边说,等邓总走了,她来当项目部总经理。”

“别说了。人家是老板的外甥女。咱们少说闲话。”

“外甥女怎么了?外甥女就能不干活?那我这辛辛苦苦干了两年,还不如她一个关系户?”

我叹了口气:“行了,干你自己的事吧。别管别人。”

但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有个疙瘩。

马涛是个聪明人。

他当初建公司的时候,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既要有本事的下属,又要防着下属太有本事。

他怕手下人功高盖主,所以每隔两三年就会换一拨骨干。

销售部经理换了三个,财务总监换了两个,就是项目部总经理,一直没换。

我算是干得最长的。

也许因为我是退伍兵,老实,给他留足了面子。

也许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翻不出什么浪花。

也许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干活又不争功的人。

可现在赵佳妮来了,我忽然明白了——他早就想动我了。

那段时间,小谢发现了一个细节:赵佳妮经常去马涛办公室,一待就是大半天。每次出来,她都笑着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有次下班后,我在走廊里听到马涛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公室隔音差,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佳妮她爹那边没问题……只要项目谈下来了,条件都好说。她爹在省里能帮咱们拿到更多项目。

我心里一沉,但没往坏处想。

我以为他说的是项目合作的事。

04

到了收尾阶段,我跟徐忠碰了三次面。

第一次,在鼎盛资本的会议室里,敲定了并购方案的大框架。

徐忠对着方案一条一条地过,改了七八处细节。

改完后他看着我,说:“哥,你这方案做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清楚,比我预期的好。”

我笑了笑:“那是,咱退伍兵做事,讲究的就是个踏实。”

第二次,在路边摊上,把财务细节掰清了。

那次喝了不少酒,徐忠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你这个人太实在了。你为公司付出这么多,你老板知不知道?”

“知道吧。”

“知道还这么对你?”

我笑了笑,没回答。

第三次,在徐忠的办公室里,把合同细则一条一条过完。

从早上九点,一直改到下午五点,中间就吃了一顿盒饭。

改完最后一条,徐忠长长地松了口气:“行了,哥,明天签。这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四瓶啤酒。临走时,徐忠拉着我说:“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你替我扛那处分,值不值得。”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都过去了。咱们是兄弟。”

可我觉得……”他顿了顿,“有些人值得,有些人不值得。哥,你得学会给自己留后路。

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我给马涛打了个电话:“马总,项目快成了。明天签约。”

“好,”他说,“辛苦了。”

语气淡淡的,没有半点喜悦。就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我以为是项目的事让他有压力,没多想。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踢我走了。

05

最后一个通宵。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把方案里最后一处数据修正了。眼睛干涩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小谢递了杯咖啡过来,咖啡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她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面包。“邓哥,喝点吧。你的脸色不太好,真的。”

“没事。这点苦算什么,比当年在部队拉练轻多了。”

“你说,这项目成了,马总会怎么奖励你?”

我摇摇头:“不知道。”

“你不想要股份吗?”

“想要。”

“那就去要啊。你为公司做了这么多,凭什么不能要?”

我抬起头,看着她:“小谢,你还年轻,不懂。有些事情不是想要就能要的。你觉得我值不值那个价,不是我说了算的。”

她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乱得很。

十一年了。

我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家公司。

我看着它从一个两间办公室的小作坊,变成了三层写字楼的大企业。

我看着马涛从骑摩托车送货,变成了开奥迪车的老总。

我看着公司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一百多号人。

我以为他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我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凌晨三点,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我看见我妈,她坐在老家门口,端着一碗饺子,冲我笑。我想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

我被自己的手机闹钟吵醒了。

早上八点,我清醒过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我拍拍自己的脸,挤出一点笑容。

九点,我走进鼎盛资本的会议室。合同放在桌上,白纸黑字,明晃晃的。徐忠坐在我对面,他冲我笑了笑:“哥,你瘦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事,瘦了精神。咱当兵的人,扛得住。”

“行了,签字吧。”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一页一页地签,签完最后一页,我长长地喘了口气。

徐忠也签了字,把合同收起来。他抬头看着我,笑得很真诚:“哥,批了。这项目,成了。”

我握着那份合同,手都在抖。

二十亿,我谈下来了。

十一点,我回到公司。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长出一口气。

人事部的消息跳出来。

06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小谢冲了进来。

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她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邓哥,你听说了吗?赵佳妮要接你的位置了。今天早上马总开会的时候说的。”

“我知道。马总跟我说了。”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我蹲下身,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纸箱里装。

“你……”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你为公司做了这么多,他们就这么对你?你知不知道,你签合同回来的时候,赵佳妮在办公室里庆祝呢!”

我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抽屉里装着这十年来的笔记本,每一本都记得密密麻麻的。

有些是项目方案,有些是客户联系方式,有些是马涛酒后跟我说的掏心窝子话。

我拿起那叠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装进了纸箱。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心血。

“邓哥,”小谢急了,“你就这么走了?你不去找马总谈谈?他总不能这么没良心吧?”

“谈什么?”

“谈谈……谈谈你的股份。你为公司做了这么多,凭什么说踢就踢?”

我看着她:“小谢,不是我不想谈。是谈了也没用。人家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我走人呢。你看不出来吗?赵佳妮她爹有关系,能帮公司拿项目。我一个退伍兵,能干什么?”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那我辞职,我跟你走。你一个人怎么干?我好歹能帮你整理资料,跑跑腿也行。”

“别。”我说,“你还年轻,别因为我的事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你有房贷,有父母要养,不能冲动。你好好在公司干,等机会。以后我那边立稳了,你想来,我随时欢迎。”

“可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我说,“但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得认栽。”

她点了点头,擦掉眼泪:“行。邓哥,我等你。你可不能骗我。”

我给小谢发了条微信:“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来接你。”

小谢回了一个笑脸:“我等你。邓哥,你可不能食言。”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我收拾完东西,提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门口的老保安刘叔看见我,问:“邓总,你这是要出差?”

“不是,”我说,“我不干了。以后不来了。”

刘叔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唉,这个马总啊。你为公司做了多少事,我都看在眼里。他不该这么对你。

我没接话,也没回头。

走出那条街,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写字楼。金色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写着“天盛集团”四个大字。

四个字,十一年。

都过去了。

07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提着纸箱进来,她愣了一下。

小磊,你怎么了?这是……”

“没事,妈。我不干了。被开除了。”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汤:“先喝口汤。慢慢说。你别急。”

我端着那碗汤,手微微发抖。汤里放了姜丝,还有几片瘦肉。是我妈最拿手的瘦肉汤,从小喝到大。

“妈,我被开除了。”我说,“马涛的外甥女要接我的位置。”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什么?你犯了什么错?”

“没有。就是人家有关系。她爹在省里当领导,能帮公司拿项目。马涛觉得我没用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这样吧。那三个月补偿,够咱们过一阵子的了。你也不用急着找工作,先在家歇歇。妈给你包饺子吃。”

“妈……”

“没事的。”她拍拍我的手,“你爸走得早,咱们娘俩什么苦没吃过?不怕重来。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我带着你,不也熬过来了?”

我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不会让您跟着我受苦。”

“好。”她笑着说,“妈相信你。我儿子有本事,不怕找不到事做。”

那顿饭,我吃得很饱。我妈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薄馅大,我一口气吃了二十个。

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是徐忠。

“哥,公司那边听说你被开了,闹得厉害。赵佳妮来签约,我把她挡回去了。我跟她说,这项目是你谈的,你不来我不签。”

“我知道。马涛给我打电话了,骂了我一顿。”

“他找你了?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不要搞事情。说我不识好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徐哥,我想自己干。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电话那头静了静:“好。我支持你。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钱也好,人也好,我能调动的都给你。这二十亿的项目,只要你开口,我这边就能给你留着。”

“徐哥,”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兄弟,不说这些话。当年你替我扛那处分的时候,也没说过一个谢字。”

挂了电话,我望着天花板的灯,沉默了很久。

自己干。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8

第二天,我去找陈景浩。

陈景浩是我以前的下属,后来自己出去单干,成立了欣荣建设。公司规模不大,就七八个人,但资质齐全,做工程有一套。

他听我说完来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他搓着手,笑呵呵地说:“邓哥,我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这两年我一直在接零散活,没什么大项目。你要是能拉来大项目,咱们一起干,我给你做技术支撑。这二十亿的项目,咱们一口吃下来,我负责施工,你负责管理,分账你说了算。你吃肉,我喝汤就行。”

我说:“先别急,慢慢来。我这边还得注册公司,办手续。一步步来。”

“行,不急。咱哥俩慢慢来。晚上我请你喝酒,大骨头火锅!咱边喝边聊。”

那天晚上,我们在大骨头火锅店里喝了四瓶啤酒。

陈景浩喝得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邓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当初你从天盛走的时候,我就想,早晚有一天你会自己干。现在你来了,我心里踏实了。跟着你干,我不怕。”

“景浩,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公司拖垮了?”

“怕什么?”他喝了口酒,“我这个人就信一条——跟着有本事的人干,不会错。你在天盛干了十一年,什么项目没做过?你的本事,我心里有数。”

我笑了:“行,那咱们一起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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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消息传得很快。

马涛的公司内部,因为赵佳妮的蛮横管理,人心散了。

先是财务总监王姐,干了好几年了,被赵佳妮骂了一顿,第二天递了辞职信。

接着是销售经理老张,带着几个客户跳槽了。

然后是一连三天的骨干出走,一个接一个地来找我。

那天下午,小谢打来电话:“邓哥,我也辞职了。今天马涛在会议上说你的坏话,说你背信弃义,说你把公司的资源都拿走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骂了他一句,然后收拾东西走人了。你那边的公司,正好缺个管行政的,我来给你干。”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行。你过来吧。我这边的办公室虽然小点,但能坐人。楼下有饮水机,还可以自己泡茶。”

小谢在电话那头笑了:“好。我明天就到。邓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小谢的辞职,像一根导火索。她走了之后,老张来了。老张来了之后,刘会计来了。刘会计来了之后,小陈来了。

一个接一个。

“邓哥,咱们跟你干。你在天盛干了十一年,我们都知道你的为人。”

“邓哥,你那边还缺人手不?我什么活都能干。工资少点没关系,跟着你干放心。”

“邓哥,跟着你干,我心里踏实。在天盛那边,我是干够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们,心里热得很。

“行,”我说,“咱们一起干。有我在,就有大家一口饭吃。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我的人。”

10

开工那天,我站在新公司门口。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只有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磊创建设”四个字。牌子是陈景浩找人做的,花了三百块钱。

我看着那块牌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阳光很好,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梧桐树刚冒出新芽,绿得鲜亮。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手机响了,是马涛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邓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嗓子坏了,“我听说你开了公司。听说你把人都挖走了。”

嗯。开了。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走也走了,公司也快垮了,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咱们好歹也共事了十一年,你就这么对我?

“马总,”我说,“我没想逼你。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你放心,我不会去抢你的生意。你的公司,你自己经营好就行了。至于那些人,是他们自己来找我的,不是我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邓磊,”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颤抖,“我对不起你。这十一年,是我亏待了你。”

我愣住了。

他跟了我这许多年,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

“马总,”我说,“我不恨你。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道。你走你的,我过我自己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咱们两清了。”

挂了电话,我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又响了。

“哥,开工了是吧?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你那边什么时候正式动工?”

“明天。明天就开。手续都办好了。”

“好。我带着人过去,给你捧场。中午咱们哥俩喝一顿,就算给你庆祝了。”

“谢了,兄弟。”

“谢什么谢。咱兄弟,不说这些。当年你替我扛处分的时候,我都没说谢。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我妈从楼上探出头来:“小磊,饺子好了。快上来吃。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我煮了一大锅,够你吃的。”

“来了。我这就上来。”

我应了一声,抬头看向楼上。

我妈站在窗边,冲我笑,眼角有光。

那笑像极了当年她去火车站送我的时候。

那时候我说,妈,我去当兵了,您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好,妈等你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让她等了。

我转身走进楼里。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崭新的办公桌上。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墙上挂着我妈给我买的日历。窗外有麻雀在叫,声音清脆。

小谢搬来一箱文件夹:“邓哥,陈景浩说下午来签合同。晚上我请大家伙儿吃顿好的,庆祝新公司开门红!我订了楼下的川菜馆,让他们做了一桌菜。

“好。你安排就行。”

她又看了看我:“邓哥,你笑什么?从刚才就一直笑。”

我说:“没什么。就是心里高兴。十一年了,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日历上。

今天是三月十六号。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我爸生前常说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做人要硬气。但不能硬碰硬。碰到南墙,绕一下,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爸还说过:“好人会有好报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只要做好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你。”

这话,我一直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