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区长,跪下来签,还是站着给我滚?」
瑷江市第一掮客王庆云叼着雪茄,烟雾漫过那张铺开的土地转让协议。桌对面,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赵大勇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不敢抬头。
我就站在赵大勇身后两步,看着他那双发白的指节,想起跟了他三年,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
这一夜,会出什么事,我比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01
云麓轩在瑷江市的制高点,顶层包厢,隔音极好。
进门的时候我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红木长桌,十二把椅子,王庆云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两个助手分别站在他左右,一个姓陈,一个姓穆,跟了王庆云七八年,据说什么事都做。桌上的土地转让协议已经摆好,签字笔放在协议右上角,笔帽摘了。
他没打算给赵大勇留任何思考的余地。
侍者把我们引进来,退出去,带上门。王庆云坐着没动,手里夹着雪茄,眼皮抬了一下,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赵主任,准时。」
赵大勇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声音跟平时比轻了将近一半。
我跟在他后面,在他身后两步站定。
王庆云的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不到一秒,收回去了,当我是一件摆设。
桌上那份协议我来之前就拿到了副本,通读过两遍,每一条都记着。地块在开发区北片,七年前是一片旧工业用地,周边已经全部完成商业开发,就这一块烂在中间,动不了,原因是七年前的土地性质有历史遗留问题,改变用途要过评估、规划、审批,少说三道关,每道都不是小事。
协议上的转让价格,是最新评估价的六成不到。
少出来的那四成,够开发区建三栋楼,或者够补将近一半的财政缺口。
「赵主任,」王庆云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今晚把这事定了,早点收,省得夜长梦多。」
赵大勇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往前半步:「王总,这个协议我们法务这边看过,有几个地方想跟您这边确认一下——」
王庆云右边的助手陈姓男人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小同志,大人说话,你先退到旁边去。」
我停了一下,退回赵大勇身后,重新站定。
02
跟赵大勇三年,是从我被借调到开发区管委会综合办那天算起的。
手续上我挂的是综合办副主任,实际干的就是跟在赵大勇后面记录、协调、打杂。这种安排在机关里很常见,大家都懂是什么意思,也没人觉得奇怪。
赵大勇这个人,我跟了三年,看得算是清楚了。
他有本事,这是真的。开发区这几年招商引资的数据拿出来,在全省同级别开发区里排得上号,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一个一个项目谈出来的。他会说话,能喝酒,在省里开会的时候发言条理很清楚,声音稳,坐在台下的样子像个做事的人。
但他也有他的那一面。
好面子,爱排场,朋友圈里什么人都有,不太会拒绝人。在他摸得清规则的地方,他很稳;在他摸不清、或者规则对他不利的地方,他就开始找别的路走。
王庆云就是他找来的那条路上的人之一。
今晚从上车开始,赵大勇就没怎么说话。进包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门口磨蹭了一下才迈进去。坐下来之后,茶倒上了,端起来,放下,再端起来,再放下,来回了三次,一口没喝。
我跟了他三年,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王庆云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放到协议旁边:「赵主任,这是我们项目整体规划,你翻一眼,心里有个数。」
赵大勇把文件袋拿过来,抽出里面的材料,低头翻。
翻了两页,抬头,又低下去。
我站在他身后,看不到那份材料的内容,但我看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右手停住了。
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把材料合上,推到旁边,拿起签字笔。
我往前一步:「王总,这个地块性质转换的审批程序,我们管委会这边还没完成,现在签的话,后续——」
王庆云这次抬起眼来,看我,打量了一下:「你是谁啊?」
「开发区综合办,林戈。」
「林戈,」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核对什么,「赵主任的秘书?」
「综合办副主任。」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只在嘴角,到不了眼睛:「行,林副主任,程序的事,让你们法务慢慢走,今晚我跟赵主任谈的是大方向,不用你操心。」
他把目光移回赵大勇那里,就这样把我排出去了,干净,不留余地,像拨开一个碍事的东西。
03
王庆云在瑷江市的地产圈做了二十年。
瑷江市但凡跟土地沾边的人都知道他的路数——他从来不硬来,他的手法是先让你欠他的,再来谈价。欠了他的人,跟他坐下来谈的时候就不再是正常的买卖关系了,是另一种关系。
赵大勇欠了他什么,我当时站在那个包厢里,大致已经有数了。
王庆云又往前推了推那个文件袋,推到赵大勇面前:「赵主任,省里那个事,我帮你压着呢,你放心。」
赵大勇手里的茶杯放下去,声音比正常响了一点,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清脆。
「王总,」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将近一半,「这个协议,程序上确实还有……」
「程序,」王庆云把那截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是问题吗,赵主任?」
赵大勇没再往下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抿紧,然后就静止了。那是一个人把一句话强行咽回去的样子。
他把笔拿起来,笔尖移到协议的签字栏上方,悬着,停在那里。
我说:「赵主任。」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我认得,跟了他三年,这个眼神我从没见过,但我认得——他在求我别再说话。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退后半步,重新站到他身后。
04
侍者进来换了茶,退出去。
王庆云站起来,端着新倒的茶,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背对着我们说话:「赵主任,你知道那块地烂在那里多少年了?」
赵大勇:「七年了。」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奇怪的感慨,「七年没人敢动,为什么?因为那里面的历史账没人想碰,前任留下来的东西,烫手,谁接谁麻烦。我来接,是帮你们把这个烂摊子收了,你明白吗?」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在赵大勇正对面坐下,身体往前倾:「我做生意,从来不亏待合作的人,这一点你可以去问任何跟我合作过的人。但合作是要讲诚意的,赵主任,你说是不是?」
他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上次在你办公室,你签了,回头你让法务给我发函说程序有问题,还要重新走评估。那是什么意思?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上次在办公室签过。
我在心里把这个细节放进整件事的逻辑里,把前前后后又理了一道。
赵大勇的脸上没什么颜色:「那次是我手下的人,程序确实……」
「你手下的人,」王庆云的语气不高,但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像一把刀被人慢慢旋了半圈,「赵主任,你是主任,还是你手下是主任?」
赵大勇没话说了。
王庆云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松弛下来,那种松弛比刚才的紧迫更让人不舒服:「所以今晚,我们换个地方,找个见证,在这里把这事彻底落定。赵主任,你这边帮我把程序走完,我这边的事,我来负责。大家各取所需,都好看。」
他顿了一下:「你说,这不好吗?」
赵大勇拿着笔,笔尖离协议越来越近。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只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
我低头,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正文只有四个字。
我把屏幕按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表情没变。
05
王庆云的助手陈姓男人把一份附件推到赵大勇面前:「赵主任,这是补充协议,主协议和附件一起签,省得后面再跑一趟。」
赵大勇把附件拿过来,低头看。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桌边:「王总,这份附件里有一条付款节点,和主协议第七条的表述有出入,两边对不上,这个要确认一下再签。」
王庆云把茶杯放下,抬头看我,眼神换了,刚才那种把我当摆设的眼神不见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是一个人终于决定正眼看一个让他烦了很久的东西时候的那种眼神。
「小林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和,比刚才谈协议的时候柔和了很多,那种柔和让我头皮有点发紧:「你知道你们开发区今年的财政缺口有多大吗?」
我没说话。
「十三个亿,」他自己说,「十三个亿的缺口,你们赵主任每个月开会都在愁这个事,你知道吗?我今天来,带着钱来,帮你们把这个缺口填一部分,是来做好事的,你明白不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语气还是那个随和的语气,但靠近了:「你们这种地方来的,跟着区长出来,说白了是个看门的,我不说你不好,但你得认清你是干什么的。看门的,把门看好就行了,别在这儿学主人说话。」
他抬起手,手指点过来:「要饭的别端着,丢人。」
侍者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地面。
赵大勇看着桌面,纹丝不动。
我看着王庆云的领带夹,金色的,他公司的logo,设计得很精致,估计不便宜。
王庆云拍了拍我肩膀,不重,那种拍法是一个人在打发一件让他懒得计较的事情:「行了,退到边上去,让赵主任把事情定了,大家早点散。」
他走回他的座位,坐下,朝赵大勇点了点头:「签吧。」
赵大勇低下头,笔尖靠近那条横线。
我说:「王总。」
他手摆了摆,没抬头:「行了林副主任,你——」
「王总,」我说,「今晚签了,后悔药没地方买。」
包厢里静了整整三秒。
王庆云慢慢把那个摆手的动作停住,慢慢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在判断,在重新打量我这个他刚才以为已经处理掉的人。
他站起来。
走过来。
走到我正面,这次他的手指没有点,是直接戳过来,戳在我胸口,力道不小:「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声音很低,比刚才所有的话都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你们区长一起来这里要饭的是吗?我给你们脸,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什么意思?」
赵大勇这次抬起头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说不清,有慌乱,有恳求,有一点什么别的东西,但最终合在一起,就是那一个意思:林戈,你别说了,求你了。
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抬脚,踢翻了那张红木桌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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