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绿本本
红本本换绿本本,就花了九块钱。
我捏着那本还带着点机器温度的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四月的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赵海走在我前面两步,头也没回,他新换的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很快融进了街上嘈杂的车流人声里。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听,长按,转文字。“月月,办完了吗?晚上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汤。”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头翻开手里墨绿色的小本子。照片上两个人,肩并着肩,表情都绷着。我的头发是昨天特意去理发店洗吹过的,赵海的衬衫领子有点皱。钢印压得很深,边缘清晰。合上本子,塑料封皮“啪”的一声轻响。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绿本本,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去哪儿?”
“锦绣花园。”我说。那是我的婚房,准确说,是曾经的婚房。赵海家付的首付,结婚这五年,我在还房贷。昨天收拾东西时,我把属于我的那部分衣物、书、还有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打包了六个大纸箱,已经寄存在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了。今天回来,是拿最后一点零碎,和交还钥匙。
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我抬头看了看五楼那个阳台。我养的多肉还在那儿,挤挤挨挨一排小盆。当初赵海嫌我弄这些“没用的东西占地方”,为这吵过两次。后来我坚持留着,他就再没提过,但也从没帮我浇过一次水。
电梯上行,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从包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毛线小熊,是刚结婚时我自己编的。找到那把黄铜色的门钥匙,我用指甲抠着钥匙圈,把它从环上掰了下来。有点紧,指甲边缘劈了一点,丝丝地疼。
门开了,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隔夜外卖的味道。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赵海昨晚应该是在这儿住的。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是我去年换的淡米色,现在已经蹭上了几块可疑的深色污渍。电视柜上我们的婚纱照不见了,留下一个颜色稍浅的长方形印子。估计是被他收起来了,或者扔了。
我的动作很快。卧室床头柜里,还有几本病历和体检报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几本旧相册。书房抽屉深处,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些更旧的东西:中学的毕业照,大学时朋友写的明信片,还有一张我和赵海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票根。铁盒子不大,我把它塞进随身背的双肩包里。
走到阳台,那排多肉在午后的光里,有些蔫头耷脑。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最边上那盆“熊童子”的毛茸茸的叶片。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我站起身,没拿。就当留在这里了吧。
最后检查了一遍卫生间、厨房。我的毛巾、牙刷、水杯,早就收走了。冰箱里还有半盒我买的牛奶,已经过了保质期。我拉开冷冻层,里面还有两袋我包的荠菜猪肉馅饺子,冻得硬邦邦的。我盯着饺子看了几秒,然后“砰”地关上了冰箱门。
走到玄关,换鞋凳上还放着一双我的旧拖鞋。我没穿,就穿着外面的鞋。从包里拿出那把刚刚卸下来的门钥匙,还有一张电费燃气费结清的单据(我昨天特意去营业厅办的),一起放在进门鞋柜最显眼的地方。那里原本摆着一个招财猫存钱罐,是我买的,现在也不见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回。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干脆。
我背着包下楼,没坐电梯,一步一步踩着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出单元门,阳光再次笼罩下来。我走到门口的快递驿站,把那六个已经贴好单子的大纸箱,指给老板看,确认地址是我父母家。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边扫码一边随口问:“哟,小林,寄这么多东西,搬家啊?”
“嗯,搬家。”我说。
走出驿站,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赵海。他的头像没变,还是那张几年前在某个景点拍的傻乎乎的游客照。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我问他什么时候去民政局,他回了一个“随便”。再往上翻,大片大片的空白,或者只有极其简短的、“嗯”、“行”、“知道了”。
我没犹豫,长按头像,点击“删除联系人”。屏幕弹出确认框:“将联系人‘赵海’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我点了删除。
接着是手机通讯录。找到“赵海”,删除。
然后是支付宝好友、淘宝好友、甚至那个我们几乎不用的情侣共享记账软件。我像个最细致的清洁工,一点一点,把这个人从我所有的社交网络、从我的数字生活里,擦除干净。最后一个,是抖音,我们互相关注过,但他从不给我点赞,我也早就不看他的动态。取消关注,移除粉丝。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锁屏壁纸是我上周换的,一张海边的日落,橙红一片。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路边烧烤摊提前生起的炭火味,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晚上到家。另外,我换手机号了,新号码发你。旧号明天就不用了。别告诉任何人我的新号码,尤其是赵海那边的人。”
我妈几乎是秒回,一个语音电话就弹了过来。我挂了,打字:“在车上,不方便听。回去说。”
她发来一长串文字,满是问号和惊叹号。我粗略扫过,大意是问我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换号,是不是赵海又怎么我了,等等。我回:“没什么,就是不想再联系了。彻底断了干净。晚上回去细说。”
然后,我找出手机里存的刘玉梅的电话——我前婆婆。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过往五年,这个号码给我打过无数电话。最开始是温和的,“月月啊,周末来家里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鱼”;后来是挑剔的,“林月,你看看你洗的这个衣服,领子都没搓干净”;最近一年,更多的是带着火气的,“林月!你怎么当人老婆的?小海胃疼你不知道?你人跑哪儿去了?”
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把旧手机卡从卡槽里取了出来。小小的塑料片,躺在手心。出租车正好经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泛着灰绿色的光。我摇下车窗,把那片手机卡,扔了出去。它太轻了,甚至没激起一点水花,瞬间就看不见了。
新手机卡是前几天就办好的,装在另一个旧手机里。我打开那个手机,连上车载充电器。屏幕亮起,干净的桌面,只有最基础的几个应用。通讯录里只有三个人:我爸,我妈,我最好的朋友周雨。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道、楼房、行人。城市还是那个城市,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忽然不见了。不是搬开了,是它自己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留下一个空落落、但莫名轻盈的角落。
晚上七点,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了我父母家的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我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将我拉进去,上下打量,眼睛立刻就红了。
“瘦了,”她声音有点哽,“快进来,饭好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饭菜很丰盛,都是我从小爱吃的。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爸沉默地吃着饭。吃到一半,我妈终于忍不住了:“月月,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离了?还……还换号?赵海他是不是又……”
“妈,”我打断她,放下筷子,“就是过不下去了,没意思。离了对谁都好。”
“那也不用换号啊!这……这弄得像仇人似的。他妈妈那边……”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地说,“我和赵海,从今天起,没有一点关系了。他,还有他家里的任何人,任何事,都跟我无关了。我不想再听到他们的消息,也不想他们找到我。你能明白吗?”
我妈张了张嘴,看着我的表情,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行,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吃饭,吃饭。”
晚上,我躺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旧书,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旺盛的绿萝。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很累,但睡不着。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想过去五年的点滴,也没有想未来该怎么办。就是一种彻底的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床头柜上的新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静音键。屏幕执着地亮着,直到自动挂断。但很快,它又再次亮起,还是同一个号码。
我伸出手,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按键上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我妈探进头来,小声说:“月月,你睡了吗?你……你那个旧手机,刚才一直在响。是个陌生号码,我……我没接。”
旧手机我放在客厅充电,忘了关。
“没事,妈。”我说,“骚扰电话吧。别管它。”
我妈“哦”了一声,带上了门。
我手里的新手机,屏幕也终于暗了下去,没再亮起。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那晚,我好像做了很多梦,又好像一个梦都没做。早上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我过去的五年,毫无关系的一天。
我起床,拉开窗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和那个叫赵海的男人,以及他背后的一切,真的就此别过,再无瓜葛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就在我沉睡的这几个小时里,城市的另一端,医院手术室门口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灯箱,亮了整整一夜。而我那刚刚成为“前婆婆”的刘玉梅,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薄外套,在走廊冰凉的不锈钢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攥着的,是我的那个已经打不通的旧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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