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沈佳,今年三十岁。七年前,我二十三岁,在商场专柜卖护肤品,遇到了周明远。
那天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手腕上那块表后来我才知道值一套小户型。他陪一个年轻女孩来买东西,女孩挑挑拣拣,说话带着撒娇的鼻音。我半跪着给女孩试面霜,周明远就站在旁边,偶尔问两句成分,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
“这个适合敏感肌吗?”他忽然问我。
我抬头,撞进一双很沉的眼睛里。那年我太年轻,不知道这种男人看人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询问,是打量。
“适合的,先生,这款很温和。”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女孩买了七八瓶瓶瓶罐罐,刷卡时眼睛都没眨。我开好票,双手递过去,指尖碰到周明远的手指,他接过,很自然地塞给我一张名片。
“有需要可以联系。”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周明远。没有职位,没有公司名。白底黑字,纸张厚实,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细纹。
我捏着那张名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和女孩离开。女孩挽着他的手臂,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同事小梅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没,那块表,百达翡丽,我在杂志上看过,至少这个数。”她比了个六的手势。
“六十万?”
“六百万起。”
我倒抽一口凉气。小梅用胳膊肘碰碰我:“这种男人,咱们看看就行了,别做梦。”
我没做梦,我只是把名片收进了钱包最里层。那时候我住在城西的合租房,十平米的小房间,月租一千二。父亲肝癌去世后欠了一屁股债,母亲在老家靠捡废品和低保过活,弟弟刚上高中。每个月发工资,我留一千五给自己,其余全寄回去。
三天后的深夜,我下班回到出租屋,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沈小姐?”是那个南方口音。
“您是……”
“周明远。三天前在你们专柜买过东西。”
我握着手机,心脏跳得厉害。“周先生您好,是产品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没有。你下班了吗?”
“刚下。”
“吃晚饭了吗?”
“还、还没。”
“位置发我,我来接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小梅的话在耳边响,可房租该交了,弟弟的补课费还没凑够,母亲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报了商场后门的位置。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周明远坐在驾驶座,朝我点点头:“上车。”
车里有一种很淡的木香。他开车很稳,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那枚铂金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我们去了一家日料店,包厢隐蔽,服务员跪着上菜,安静得像不存在。
“多大了?”他给我倒茶。
“二十三。”
“家里有什么人?”
我简单说了。他听着,偶尔点点头,不追问也不评价。饭后,他送我到出租屋楼下,没下车,只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很薄。
“拿着。”他说。
我手指捏到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周先生,这……”
“见面礼。”他语气平常,“下周我联系你。”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灯下,捏着那个信封,边缘硌着手指。回到房间,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千现金,还有一张门禁卡,上面贴着手写的地址:金湖湾8栋2801。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金湖湾——后来我才明白,那是这座城市最贵的楼盘之一,一平米能买我租的这间屋子十年。
一周后,我搬进了金湖湾。周明远没来,是一个姓陈的司机帮我搬的行李。我只有两个行李箱,陈司机拎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2801是顶层,二百多平的大平层,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家具都是极简风格,冷冰冰的,没什么人味。主卧衣柜里挂了几件女式睡衣,吊牌都没摘,尺码是我的。
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手机响了,周明远发来短信:“卡密码你生日后六位。需要什么自己买。我周末过去。”
我坐在能躺下三个我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江上的游船灯火,忽然很想哭,又哭不出来。
周末晚上十点,周明远来了。他脱了外套,松了领带,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我坐过去,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挺乖。”他说。
那晚是我第一次。他很冷静,甚至有点疏离,结束后去浴室冲了很久。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听见浴室水声停了,他走出来,擦着头发,看了我一眼。
“你睡主卧。”他去了次卧。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规则:他每周来一两次,从不留宿。给我钱,不少,一个月五万,直接打进卡里。要求很简单:随叫随到,不打听他的事,不在外面说认识他,不吃避孕药——因为他不能生。
“我有先天问题。”有一次事后,他靠在床头抽烟,忽然说,“精子活性几乎为零。治过,没用。”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太年轻,竟觉得有点心疼。我说:“现在医学发达……”
他打断我:“就这样吧。你不能怀孕,也怀不上。记住这点就行。”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头。他身上有烟味和很淡的香水味,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哪怕我知道这安心是假的,是花钱买来的。
七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从二十三到三十,住在金湖湾的笼子里。周明远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周两次到两周一次,后来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钱照给,偶尔会让陈司机送些东西来,包包、首饰,都是奢侈品,我大多收在柜子里,没动过。
我学会了做饭,因为他有次随口说外面的菜油大。学会了插花,因为他喜欢客厅有点生气。学会了看财经新闻,因为他偶尔会提两句。我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宠物,等待主人偶尔的临幸。
母亲和弟弟的生活好了。弟弟上了大学,母亲搬进了县城的新房。他们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一家大公司做秘书,老板人好,给的钱多。母亲在电话里哽咽:“佳佳,苦了你了,一个女孩子在大城市……”
我不苦。我住在四百多万的房子里,卡里存着二百多万,衣柜里是几十万的包。我只是在某个深夜醒来,会盯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想起老家乡下院子里的桂花香,想起父亲还在时,一家四口挤在旧沙发上剥花生的晚上。
第七年秋天,周明远突然连续来了三天。那几天他情绪很差,烟抽得很凶,有次半夜我醒来,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公司有点事。”他只说了这一句。
第四天他没来,我月经迟了。起初没在意,我周期一直不太准。又过了一周,还是没来,我买了验孕棒,躲在浴室里测。
两条杠。
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道红杠,脑子里嗡嗡响。不可能,周明远不能生,他亲口说的,这七年我也从没怀过。可这两条杠刺眼地摆在那里。
我又买了三种不同牌子的,全是两条杠。
去医院那天,我戴了口罩和帽子,挂了个普通号。B超医生把冰凉的探头按在我肚子上,盯着屏幕:“嗯,有孕囊,大概六周左右。要吗?”
“要……要的。”
“那去建档吧。下次让你老公一起来。”
我捏着B超单走出医院,坐在路边长椅上,看着单子上那个小小的黑点。这是孩子,我和周明远的孩子。可他不能生,那这孩子是谁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大学同学聚会。我喝多了,是班长送我回来的。在楼下,他抱了抱我,说:“沈佳,你过得好吗?”
我哭了,说了很多胡话。后来……后来记忆很模糊,只记得电梯在上升,他在吻我,我说不要,他说就一下,就一下……
我浑身发冷。只有那一次,就一次。
手机响了,周明远发来短信:“今晚过去。”
晚上八点,周明远来了。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把公文包重重扔在沙发上,扯开领带。
“做饭了吗?”
“做了,在厨房温着。”
他走到餐厅坐下,我端菜出来,手有点抖。他抬眼看了看我:“不舒服?”
“没、没有。”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沈佳,我们到此为止。”
我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瓷片碎开,溅得到处都是。
“房子你住到下月底,卡里我再打一百万。以后别联系了。”他说得很快,像在背准备好的台词。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要结婚了。”他点了根烟,“家里安排的,门当户对。你放心,对方知道我不能生,不介意。但我们得断干净。”
我看着他,这张看了七年的脸,突然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他不能生,所以可以毫无负担地结婚,而我呢?
“我怀孕了。”我说。
周明远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六周。”我把B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久到烟灰掉在桌布上,烫出一个黑洞。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冷,带着嘲讽。
“沈佳,你跟我七年,应该知道我讨厌耍小聪明的人。”
“我没骗你,你看……”
“我看什么?”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B超单,撕成两半,又撕,撕成碎片,扬手一撒,“我他妈不能生!你怀的是谁的野种?!”
碎片像雪一样落在我头上、肩上。我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七年,我养你七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他弯下腰,脸凑近我,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烟味和酒气,“找个野男人,怀了孕,想赖给我?沈佳,你真让我恶心。”
“不是的,我……”
“闭嘴。”他直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摔在桌上,“两万,够你打胎了。明天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吊灯都在晃。
我站在满地狼藉中,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沓粉红色钞票。然后我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捡那些B超单的碎片。捡着捡着,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只带了自己的衣服和那些没动过的奢侈品——后来我全卖了,包括周明远给的那些包和首饰,一共卖了一百八十多万。加上卡里原有的,我有将近四百万。
我在城东老小区租了套一居室,四十平,月租三千。搬进去那天,我坐在光秃秃的床垫上,手按在小腹上。
“你要不要?”我问肚子里的那块肉。
它不会回答。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有老太太在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结实。
三个月后,我显怀了。孕吐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十斤。产检一个人去,看着别的孕妇有老公陪着,排队、交费、拿报告。有次在诊室外,一个孕妇忽然羊水破了,她丈夫慌得手足无措,医生护士推着车过来,那个丈夫握着孕妇的手,一直在说“没事没事,我在”。
我转过头,盯着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眼睛发涩。
七个月时,我接到母亲电话,说弟弟要结婚,女方要在市里买房。我打了八十万回去。母亲在电话里哭:“佳佳,妈对不起你,这钱……”
“没事,妈,弟弟好就行。”
挂掉电话,我看着银行卡余额,还剩一百多万。生孩子要钱,养孩子更要钱。我开始在网上接点零活,帮人做PPT、写文案,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刚好够房租和生活费。
临产前两周,羊水早破。我自己打的120,在救护车上,护士问:“家属呢?”
“就我一个。”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生孩子疼了十八个小时。最后推进产房,我咬着牙,指甲掐进手心,血渗出来。听见孩子哭声那一刻,我浑身一松,眼前发黑。
“女孩,五斤二两,健康。”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脸旁。
小小的一团,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在哭。我侧过脸,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咸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给她起名叫念念。沈念念。
念念三岁前,我过得很难。存款见底,母乳不够,奶粉一罐四百,一个月四罐。我白天把她送去托儿所,自己跑出去找工作。快三十岁,七年空窗期,只有高中文凭,找正经工作难如登天。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四千,朝九晚五,下班冲去接孩子。
念念体弱,常生病。有次半夜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往医院跑,路上打不到车,跑得肺要炸开。急诊室里,我抱着昏睡的念念,看着点滴一滴滴往下掉,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护士来换药,轻声说:“孩子爸爸呢?怎么总你一个人?”
“在外地。”我说,低头给念念掖了掖被子。
念念四岁那年,我换了工作,去一家商贸公司做销售。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离异带个孩子,对我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工资开得比行情高一点,五千五。
“女人啊,还得自己有点本事。”吴姐有次说,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说不抽,她笑笑,自己点上,“你女儿挺乖的,像你。”
念念确实乖,不哭不闹,在办公室角落自己玩玩具。同事们都喜欢她,偶尔带点零食给她。有次公司聚餐,可以带家属,我带着念念去了。饭桌上,一个男同事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沈佳,你也该找个人了,一个女人带娃多难。”
我笑着把他的手拨开:“不急。”
念念抬头看我,大眼睛眨巴眨巴:“妈妈,什么是找个人?”
一桌人都笑了。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念念五岁生日那天,我买了个小蛋糕,六寸,奶油上面插着一支蜡烛。她许愿,吹灭,然后挖了一大勺递到我嘴边。
“妈妈吃。”
我张嘴吃了,甜的,腻得发慌。
“妈妈,我许愿希望妈妈不要太累。”她说,小手摸我的脸,“你都有皱纹了。”
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念念就是妈妈的防皱霜。”
她咯咯笑,蹭进我怀里。那晚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儿童洗发水味道,忽然觉得,这五年像一场漫长而疼痛的分娩,但我终究活下来了,还多了个小生命,软软地靠在我怀里。
生日后第二周,吴姐找我,面色有点为难。
“沈佳,今晚有个应酬,对方是大客户,本来该我去,但我孩子发烧了……”她顿了顿,“对方点名要去商K,你知道那种地方,我一个女人实在不方便。你能不能替我去?就陪着唱唱歌,喝喝酒,把合同签了就行。这单成了,提成给你五个点。”
我沉默。商K,那种地方,陪酒小姐,阔老板,烟雾缭绕,动手动脚。念念的脸在我脑子里晃。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吴姐声音低下来,“但公司这季度业绩就差这一单了。而且对方是周氏集团,要是搭上线,以后……”
“周氏集团?”我猛地抬头。
“对,周明远的公司。你听说过?本地很有名的房地产商。”
我手指冰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冷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冻得心口发麻。
“沈佳?”吴姐看我脸色不对,“你要是不愿意,我找别人……”
“我去。”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把地址和对方联系人给我。”
晚上八点,我站在“金鼎国际”门口。这是城里最高档的商K之一,门面金碧辉煌,门口停着一溜豪车。我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不算暴露,但也不太保守,妆化得比平时浓,口红是正红。
吴姐把客户资料发给了我:周明远,周氏集团董事长,三十八岁,喜欢喝威士忌加冰,不抽烟,讨厌别人迟到。随行人员可能有四五个,都是公司高管或重要客户。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大堂领班迎上来,我报了包厢号。他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露出职业微笑:“这边请。”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两边包厢门紧闭,隐约传出歌声、笑声、碰杯声。领班停在一扇双开门前,敲了敲,然后推开。
“周总,您等的客人到了。”
包厢很大,足以容纳二十人。环形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男多女少,烟雾缭绕。正中间的位置,周明远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酒杯,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五年了。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只是眼角多了点细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目光相撞的瞬间,我看见他眼神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沈小姐?”他开口,还是那个南方口音,不紧不慢。
“周总好,我是吴姐公司的沈佳,吴姐孩子病了,让我来代她向各位赔罪。”我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
我坐下,和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旁边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杯酒:“沈小姐迟到了,得罚一杯啊。”
“王总,女孩子,意思意思就行。”周明远开口,语气淡淡的。
秃顶王总哈哈笑:“周总怜香惜玉啊。行,那沈小姐随意。”
我端起酒杯,是洋酒,不知道什么牌子,呛人。我抿了一小口,辣得喉咙发紧。
“沈小姐做什么的?”周明远问,眼睛看着我,但没什么温度,像看一个陌生人。
“销售。”
“做多久了?”
“一年。”
“以前呢?”
我顿了顿:“以前在别的行业。”
他没再问,转过去和别人说话。我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接下来两个小时,我像个花瓶一样坐在那里,偶尔有人来敬酒,我就喝一点,大部分时间沉默。周明远几乎没再看过我,只是和那几个老板谈笑风生,说地皮、说政策、说股价。
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间。在镜子里,我看见自己脸色发白,口红被酒渍晕开了一点。我补了妆,用冷水拍了拍脸。
出来时,在走廊碰见了周明远。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烟——他说过不抽烟的。
“什么时候生的孩子?”他忽然问,没头没尾。
我僵在原地。
“手上没戒指,但有戴过戒指的痕迹,很淡,应该摘了有几年了。”他吸了口烟,吐出烟雾,“无名指指根有细纹,皮肤颜色和旁边不一样。而且你刚才坐下时,下意识护了下腰,那是抱孩子抱多了留下的习惯性动作。”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男孩女孩?”他问,声音很平。
“……女孩。”
“多大了?”
“……五岁。”
他点点头,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挺好。”
说完,他转身回了包厢。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他看出来了,全都看出来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就像在谈论天气。
回到包厢,气氛更热闹了。又来了几个陪酒的女孩,穿着暴露,坐在那些老板身边,娇笑着劝酒。周明远身边也坐了一个,很年轻,最多二十岁,穿着银色亮片裙,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他没推开,也没迎合,只是淡淡地笑着,任由女孩给他倒酒。
我胃里一阵翻搅,想吐。
十一点,合同终于签了。我强撑着笑脸,和每个人握手道别。轮到周明远时,他握住我的手,很短暂的一下,掌心干燥,温度适中。
“沈小姐路上小心。”他说。
“谢谢周总。”
走出金鼎国际,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手机响了,是托儿所老师发来的微信:“念念妈妈,念念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二,已经喂了退烧药,您什么时候来接?”
我心里一紧,赶紧回:“马上到,谢谢老师。”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托儿所地址。车开动后,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接到念念时,她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蜷在小床上。老师小声说:“退了点,三十七度八,您晚上注意观察。”
我道了谢,抱起念念。她半梦半醒,搂住我的脖子,嘟囔:“妈妈……”
“嗯,妈妈在。”
打车回家,把念念放在床上,用温水给她擦了擦身上,换了干净睡衣。她睡得很沉,呼吸有些重。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手机亮了,一条陌生短信:“明天下午三点,金湖湾2801。我们谈谈。”
是周明远。他居然还用着以前的号码。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发抖。谈谈?谈什么?谈当年那两万块钱?还是谈我这五年怎么过的?
我想直接拉黑,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把念念送去托儿所,跟老师说了她还在发烧,请老师多留意。然后我坐地铁去了金湖湾。
七年没来,小区没什么变化,只是绿化更茂密了些。门卫换了人,我说了房号和业主姓名,他打了个电话,然后放行。
站在2801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很快开了。周明远穿着家居服,深灰色棉质T恤和长裤,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些。他侧身:“进来。”
屋里也几乎没变,同样的家具,同样的冷清。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他走到开放式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餐桌上:“坐。”
我在餐桌边坐下,背挺得笔直。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两米长的实木餐桌。
“孩子爸爸呢?”他开门见山。
“没有爸爸。”
他挑了挑眉:“死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我抬眼看他:“周总,您找我来,就是想打听我的私生活?”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他谈生意时常用。
“沈佳,我们认识七年,在一起七年。就算最后闹得不愉快,好歹也算熟人。”他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好奇,当年你拿着两万块钱离开,是怎么在五年内,又是生孩子,又是找到工作的。”
“这似乎不关您的事。”
“是不关。”他点点头,“但我这个人,不喜欢有事情超出我的掌控。尤其是……”他顿了顿,“你当年拿着那张B超单,信誓旦旦说怀了我的孩子。”
我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查过了,你女儿今年五岁,生日是十一月二十八号。往前推,受孕时间大概在二月底三月初。”他慢慢说着,像在陈述一份商业报告,“那个时间点,我人在美国,待了一个月。所以,那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我没碰你,对吧?”他盯着我,“所以,你是跟别人怀的,想赖给我。可惜,我虽然不能生,但脑子还没坏。”
我浑身发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
“但我好奇的是,”他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既然孩子不是我的,你当年为什么不打掉?一个女人,未婚先孕,生父不明,拖着个孩子,这五年怎么过的?靠什么活?”
“跟您有关系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周总,当年是您说您不能生,是您给我两万块钱让我滚。现在您已婚,我也没去打扰您的生活,我们两清了,不是吗?”
“两清?”他笑了,笑得很冷,“沈佳,你在我身边七年,知道我多少事?知道我公司多少内幕?知道我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你现在在外面,万一哪天缺钱了,或者被人逼急了,会不会拿那些事来要挟我?”
我愣住。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
“我不会。”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早忘了。”
“我不信。”他直截了当,“人心会变。五年前你拿张假B超单想讹我,五年后谁知道你会做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明远,”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我跟你七年,是,我图你的钱,我没资格装清高。但这七年,我有没有问过你一句公司的事?有没有翻过你一份文件?有没有主动联系过你一次,除了要钱?”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是,我当年是骗了你,孩子不是你的。可你以为我想吗?!”我声音大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那次是我同学聚会,我喝多了,就一次!就一次!等我发现怀孕,已经晚了!我去找你,是因为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你呢?你连问都没问,就判了我的死刑!是,我活该,我自作自受!但这五年,我没找你一次,没要你一分钱!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念念发烧我整夜不敢睡,交不起房租我求房东宽限几天,这些你知道吗?!你凭什么坐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喘着气,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周明远沉默着,手指停止了敲击。过了很久,他说:“坐下。”
“不坐!”
“坐下,”他声音沉下来,“我们好好谈。”
我站着不动。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又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你女儿,叫念念?”
我没吭声。
“沈念念,”他念出这个名字,顿了顿,“昨天在金鼎,我听见你打电话,叫了这个名字。”
我还是不说话。
“她生病了?”
“不用你管。”
“沈佳,”他语气软了些,“坐下,我们好好说话。我不逼你,也不威胁你。就……就当是旧相识,聊几句。”
我看着他,他眼里没有昨晚那种冷漠,也没有刚才那种审视,只是一种很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我慢慢坐下,端起水杯,手还在抖。
“你当年,为什么不打掉?”他问,声音很轻。
“去医院了,躺在手术台上,听见旁边机器的声音,跑了。”我说,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后来想,这可能是老天给我的报应,也是给我的礼物。我一个人,没人在乎,活着死了都没人知道。但有了她,我就得活着,得好好活。”
他没说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她长得像谁?”他忽然问。
“像我。”
“眼睛呢?”
“也像我。”
“鼻子嘴巴?”
“都像我。”我抬头看他,“周总,您问这些干什么?反正不是您的孩子,跟您没关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船在开,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我结婚了,三年。”他忽然说,“她叫李薇,比我小十岁,家里是做建材的。政治联姻,各取所需。她外面有人,我知道,我没管。我不能生,她想要孩子,找别人生,很正常。”
我愣住了。这些话,他不该跟我说。
“但去年,她怀孕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深,“生了个儿子。我去做了亲子鉴定,不是我的。当然,不可能是我的。”
“那你……”
“离婚了。给了她一笔钱,孩子她带走。”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沈佳,你说得对,我们其实是一类人。都被骗了,都当了冤大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包厢里那些陪酒女孩的脸在我眼前晃,银色的亮片裙,年轻的身体贴在他身上。
“昨天在金鼎,你身边那个女孩……”
“逢场作戏。”他打断我,“我现在对女人没什么兴趣。生意需要,不得不应付。”
又是沉默。咖啡机发出“滴滴”声,他起身去倒咖啡,也给我倒了一杯,加了两块糖,推到我面前。
“你还记得我喝咖啡加两块糖。”我说。
“记得。”他坐下,“你的事,我都记得。你喜欢吃甜的,讨厌芹菜,睡觉喜欢蜷着,做爱的时候会咬嘴唇……”
“别说了。”我打断他,脸在发烫。
他没再说下去,喝了口咖啡。“沈佳,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差点把咖啡打翻。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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