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何晓雨,生孩子那天是立秋,但天还热得跟蒸笼似的。我躺在产床上,汗把头发全粘在脖子上,耳边听见孩子那声哭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自己也说不清是疼的还是怎么的。
女儿,五斤八两,小小的一团。婆婆王秀琴在产房外等着,看见护士抱出来,凑过去看了看,脸上那笑容淡了点,说了句“母女平安就好”,转头就给她儿子赵明宇打电话:“是个闺女。你什么时候能请假回来?”
我在病房里听见这话,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赵明宇在外地跟项目,说是关键期,请不下假。电话里他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妈,你多费心,我这边一结束马上回去。晓雨,辛苦你了。”
辛苦。是啊,真辛苦。
月子是在家里坐的。婆婆搬过来照顾,其实主要是照顾孩子。我妈周玉梅在另一个城市,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我爸前年心梗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住。我说月子不用她来,路上折腾,她身体也不比从前。电话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给你转点钱,你想吃什么,就让你婆婆买,别省着。”
我以为就是三五千,没往心里去。
出院第三天,奶水下不来,孩子饿得直哭。婆婆抱着孩子在客厅走来走去,那脚步声沉甸甸的,一下下敲在我太阳穴上。她嘴里念叨:“我们明宇小时候,我奶多得吃不完,还得挤出来。现在这孩子,唉……”
我胸口胀痛,像两块石头压在心上,试着让孩子吸,她嘬几下没嘬出什么,哭得更凶。婆婆一把抱过去:“行了行了,别折腾孩子了,冲奶粉吧。”
奶粉罐子哐当一声放在厨房台面上。我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昏沉沉,空气里有奶腥味、碘伏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老房子一楼,夏天返潮。
手机就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雨,妈妈给你转了点钱,你收着。别告诉任何人,明宇也先别说。自己留着,万一有个急用。月子里千万照顾好自己,别哭,对眼睛不好。”
紧接着,银行短信进来了。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X月X日XX:XX转入人民币800,000.00元,活期余额……”
我盯着那串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八十万?
手指有点僵,我退出短信,又点进去,那数字还在。八十万。不是八万,是八十万。我妈一个退休教师,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手开始抖,按了好几次才把电话拨出去。响了五六声,我妈才接,背景音有点吵,像在街上。
“妈,”我嗓子发干,“你……你转了多少?”
“看到了?”我妈声音压得低,语速很快,“你收好就行。别问那么多。记住,谁也别告诉,尤其是你婆婆那边。这钱是给你和孩子的底气。妈这儿还有事,先挂了啊。”
“妈!等等——”电话里已经变成忙音。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八十万。我工作五六年,和赵明宇一起攒的首付也不过三十万,买了现在这套老破小二手房。八十万,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孩子又哭了。婆婆在客厅提高声音:“晓雨啊,孩子饿了,你这当妈的也上点心,光看手机有什么用?”
我赶紧抹了把脸,应了一声:“来了。”
那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给孩子喂奶时走神,差点把奶瓶怼到孩子脸上。婆婆狐疑地看我好几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没,可能没睡好。”我含糊过去。
晚上,赵明宇发来视频。他人在工地宿舍,背景是灰扑扑的板房墙壁。他脸上带着倦色,但看见孩子,眼睛就亮了。“闺女今天乖不乖?让我看看。”
我把镜头对准孩子的小脸。他看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样?妈照顾得还行吗?”
“挺好的。”我看着屏幕里的丈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妈说,谁也别告诉。可这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三年,从来没瞒过对方什么大事。这八十万像块烧红的炭,烫在我心里。
“怎么了?有心事?”赵明宇问。
“没,”我挤出笑,“就是有点累。你项目还要多久?”
“还得一个多月吧。快了。家里钱还够用吗?我工资卡在你那儿,该花就花,别省。”
“够的。”我说。心里那点犹豫,在听到他提起钱的时候,莫名地稳了一些。告诉他,然后呢?这钱怎么解释?我妈哪儿来的?凭什么给我一个人?婆婆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婆婆端着鲫鱼汤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插话道:“钱该省还得省,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明宇啊,你在外边也节省点,别乱花。”
赵明宇应着。婆婆把汤碗放在我床头柜上,热气扑在我脸上,湿漉漉的。“趁热喝,下奶的。”
视频挂了。我小口喝着没滋没味的鱼汤,婆婆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叹口气:“小雨啊,不是妈说你,这奶水还是得想办法。奶粉多贵啊,一个月得好几千。明宇一个人挣钱,压力大。你们当初要是听我的,晚两年要孩子,等经济稳当点……”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这话从怀孕听到现在。汤很烫,烫得舌头麻。
夜里,孩子醒了两回。我喂奶,换尿布,拍嗝。婆婆在隔壁房间睡着。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孩子偶尔的哼唧声和我自己轻轻走动的脚步声。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在衣柜门上,白惨惨的一道。
我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遍那条入账短信。八十万。真真切切。我妈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多,爸走后留了点存款,但绝不可能有八十万。她是不是把老房子抵押了?还是……借了高利贷?
这个念头让我激灵一下坐起来,心脏咚咚直跳。不可能,我妈不是那种糊涂人。可如果不是,这钱哪来的?
后半夜我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孩子醒了,我昏昏沉沉地起来冲奶粉。厨房窗户外,天色是那种浑浊的灰蓝色。婆婆也起来了,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
我靠着冰冷的料理台,看着奶粉在温水里融化,一圈圈的漩涡。八十万。我妈到底怎么了?
上午十点多,孩子睡了。我靠在床头,眼皮发沉,刚要迷糊过去,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我以为又是广告,拿起来随意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发信人是955XX,银行的号码。内容很短: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账户于X月X日收到的一笔800,000.00元转账,经核查涉嫌诈骗赃款,现已依法冻结该账户。请您于今日下午三点前携带本人身份证、银行卡及相关资金来源证明,前往开户行网点配合调查。如未能及时说明情况,将可能承担相应法律责任。详询XXXXX。”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三四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诈骗赃款?
账户冻结?
法律责任?
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哼哼唧唧要醒。我手臂发僵,几乎抱不住她。婆婆在客厅拖地,拖把撞到椅子腿,“哐当”一声。
我抖着手,想给我妈打电话。按了两次才按对号码。忙音。再打,还是忙音。
脑子一片空白。几秒钟后,一个本能冲了上来——报警。
我几乎是滚下床的,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搂着孩子,一手抓着手机,踉踉跄跄冲出卧室。婆婆举着拖把,惊讶地回头:“你干嘛去?鞋也不穿!”
我没理她,冲到大门边,手指哆嗦着按下110。
“喂,110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利,发抖,不像自己的,“我要报警……我,我可能卷进诈骗案里了……”
第二章
电话那头接警的女声很冷静,问我地址。我报出小区名字,声音还在抖。婆婆已经放下拖把走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报警?报什么警?出什么事了?”
孩子被我们拉扯的动作惊到,哇一声哭起来。尖锐的啼哭在耳边炸开,我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
“妈!你别管!”我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婆婆被推得往后踉跄一步,撞在鞋柜上,瞪大了眼睛看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你疯啦?抱着孩子发什么神经!”她声音也拔高了。
电话里的女警还在问:“女士,您具体遇到什么情况?请先保持冷静,告诉我们位置,我们马上派民警过去。”
地址。对,地址。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话说清楚:“我在枫林小区,3号楼2单元101。我收到一笔八十万的转账,但银行刚刚发短信说那是诈骗赃款,我账户被冻结了,让我去配合调查……那钱是我妈转给我的,但我联系不上我妈了。”
“八十万?”婆婆的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八十万?你妈给你转了八十万?”
我没空理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电话上。女警让我待在原地,不要操作手机银行,也不要相信任何陌生电话,民警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我腿一软,后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下来。水泥地面冰凉,透过单薄的月子睡衣直往骨头里钻。孩子还在哭,小脸憋得通红。我机械地晃着胳膊,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哦哦”声,眼睛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期盼着我妈的电话能突然打进来。
婆婆蹲到我面前,脸凑得很近,呼吸喷在我脸上:“晓雨,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八十万?你妈哪来那么多钱?啊?诈骗又是怎么回事?”
她眼睛里有惊疑,有慌乱,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对那笔巨款的本能关注。那眼神让我心里发冷。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妈昨天转给我的,让我别告诉任何人。然后今天就收到银行短信……”
“你妈让你别告诉任何人?连明宇也瞒着?”婆婆的声音尖刻起来,“她这是想干什么?啊?背着我们赵家,给你塞这么一大笔钱,现在又说是什么诈骗……这、这要是真的,我们赵家不也跟着沾一身腥?明宇还在事业单位,这要是有个什么污点……”
她的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我闭上眼,把孩子搂得更紧。小小的身体温热,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沉稳而有节制。“您好,派出所的,请开一下门。”
婆婆猛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瞬间换上一种混合着焦虑和讨好神情的模样,走过去开了门。
进来两个民警,一老一少。年长的那个四十多岁,脸膛黑红,看起来很干练。年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拿着记录本。
“谁报的警?”年长民警问,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我,又看向婆婆。
“我。”我试图站起来,但腿还是软的。年轻民警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慢点。孩子我们先帮你抱着?”
婆婆抢先一步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生硬。孩子到了陌生环境,哭得更大声了。
我靠着鞋柜站稳,把情况又说了一遍,从收到转账到银行短信,语无伦次,但关键点都讲了。年长民警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句:“转账人是你母亲周玉梅,确定吗?”“你母亲平时经济状况怎么样?”“短信是哪个银行发的?号码给我看一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看,又用自己的手机似乎在核对什么,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个号码确实是银行的官方客服号。短信内容……”他抬眼看向我,“何女士,这类涉及大额可疑资金的,银行通常会有更正式的电话通知,或者由辖区派出所联系。这种直接发短信,并且限时要求去网点的,有点不太寻常。你母亲电话还是打不通?”
我摇头,又试着拨了一次,还是忙音。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妈是不是出事了?
“您先别急。”年轻民警开口,声音温和些,“我们先核实一下银行那边的真实情况。您有开户行的电话吗?”
我报出银行卡上印的客服电话。年长民警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低声和那头交流着。客厅里只剩下孩子的啼哭,婆婆走来走去拍哄的脚步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无比漫长。
几分钟后,年长民警走回来,脸色凝重。“问过了,您的账户确实在今日上午被临时冻结,原因是收到一笔可疑资金,触发反诈系统的预警。但银行那边说,正式的调查通知会通过挂号信或电话沟通,不会用短信限时要求客户去网点。他们也没有发送您收到的这条短信。”
我脑子“嗡”了一声。“那……这条短信是假的?诈骗短信?”
“很可能。”年长民警点头,“有人冒充银行,想利用你的恐慌心理,骗你联系他们,或者按照短信要求操作,从而套取你的账户信息,甚至骗走资金。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账户里的八十万,来源确实存疑,银行冻结是属实的。这需要你母亲,也就是转账人,提供合法的资金来源证明才能解冻。”
婆婆在一旁急声道:“警察同志,那这钱要是来路不正,会不会连累我儿子和孙女啊?这、这我们完全不知情啊!”
“资金来源是否合法,需要调查。如果确实涉及违法犯罪,而且何女士在知情情况下收受,可能会有问题。但目前看,何女士本人也是被动接收,并主动报警,情况会不同。”民警解释道,但语气并不轻松,“现在关键是找到你母亲,弄清楚这笔钱到底从哪里来。”
找不到。电话打不通。她最后打给我的那个电话,背景嘈杂,像是在街上,匆匆忙忙。
她到底在哪儿?在干什么?这八十万背后,究竟是什么?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查清楚啊!我们一家都是本分人,可经不起这个!”婆婆还在喋喋不休。
年轻民警看向我:“何女士,你母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事、接触过特别的人?”
我拼命回想。我妈退休后,日子过得很规律。早上去公园,下午在家看书看电视,偶尔和以前的老同事聚聚。我爸走后,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半年似乎好了点,但也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异常,就是最近一个月,她电话打得比以前频繁,总是问我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反复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我还笑她,说我都是要当妈的人了。她在那头沉默一下,说:“在妈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难道那时候,她就计划着什么?
“我……我想不起来。”我痛苦地摇头。
年长民警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样,何女士,你先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详细的笔录。我们需要你母亲的详细信息,包括身份证号、常住地址、可能去的地方。另外,”他顿了顿,“这笔八十万的存在,以及你报警的事,希望你暂时不要对外扩散,包括你的丈夫。等我们初步调查后再说。”
婆婆立刻说:“对对对,先别跟明宇说,他在外地,知道了干着急,还影响工作。”
我点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房间换衣服时,手抖得扣子都扣不上。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下一片乌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不过两天,好像变了个人。
婆婆抱着孩子跟到卧室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你妈……不会真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吧?这可不是小数目……”
“妈!”我猛地转身,声音嘶哑,“那是我妈!”
她被我眼里的血丝吓到,噤了声,但脸上的疑虑和不安浓得化不开。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抱着孩子坐在警车后座。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刺眼。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昨天我还为奶水不足发愁,为婆婆的唠叨烦心,为丈夫不在身边委屈。今天,我却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坐在警车里,因为我妈可能卷进了诈骗案,给了我八十万“赃款”。
派出所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做笔录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民警问得很细,我妈的亲戚朋友,社会关系,财务状况,甚至她最近有没有提过投资、理财、保健品之类的事情。
我一概不知。我这才发现,我对妈妈的了解,竟然这么少。我只知道她是妈妈,退休教师,丈夫去世,独居。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担忧恐惧,她每天都在想什么,我好像从未真正关心过。我沉浸在自己的小家庭、新生命带来的忙乱和琐碎里,忽略了电话那头,母亲日益增长的沉默和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咛。
“你母亲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康健年华’的机构,或者‘夕阳红理财’之类的项目?”民警翻着记录本,突然问。
我茫然摇头。
民警在电脑上敲打了几下,转过屏幕给我看。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网页,标题是“康健年华养老投资计划”,承诺高额回报,投资养老床位,按月分红。网页设计粗糙,充斥着煽动性的语言和虚假的成功案例。
“这是近期我们正在调查的一个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团伙使用的幌子之一。他们主要针对老年人。”民警看着我,“根据我们掌握的一些线索,有相当一部分受害人,是像你母亲这样的退休教师、干部,有一定的积蓄,信息相对闭塞,对高回报缺乏抵抗力。而且,”他补充道,“很多老人被骗后,出于面子或怕子女担心,选择隐瞒,甚至继续投入,试图挽回损失。”
我手脚冰凉。“你们怀疑……我妈被骗了?然后她……用骗来的钱,转给我?”
“目前只是推测。也有其他可能性。”民警语气谨慎,“但如果你母亲近期有大额资金支出,或者向亲友借钱,而你又完全不知情,那么卷入这类骗局的可能性很大。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很可能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积蓄,甚至包括借款。”
一辈子的积蓄。我爸留下的。她自己的养老金。或许,还有借来的。
她全给了我。在一条可能是诈骗短信的恐吓下,在我最脆弱无助的月子里,用这种决绝的、不留后路的方式。
为什么?
笔录做完,已经是下午。民警让我先回家等消息,他们会尝试联系我妈所在地的派出所,协助查找。如果有进展,会立刻通知我。
离开派出所时,天色暗了下来,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婆婆抱着孩子等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有孩子偶尔的哼唧声。快到家时,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妈要是真……真陷进去了,这钱,咱们可不能要。得赶紧还回去,说清楚。”
我没吭声。还回去?还给谁?如果真是被骗的钱,早就被骗子卷走了。如果我妈是骗子的同伙……不,不可能。
走到楼下,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脚边放着个行李包,正仰头看着楼上。
是赵明宇。
他风尘仆仆,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匆忙赶回来的。
他看见我们,尤其是看见我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妈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说什么报警,什么钱……”他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我脸上,“晓雨,出什么事了?”
婆婆抢先开口,语速又快又急:“你回来得正好!你岳母,不知道怎么回事,给晓雨打了八十万!现在银行说是诈骗赃款,把账户冻了!警察都来过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咱们家清清白白,可别惹上这种官司!”
赵明宇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我,眼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八十万?诈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晓雨,妈……你妈妈怎么会……”
我看着丈夫熟悉又陌生的脸,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扑打在脸上,生疼。
第三章
赵明宇把行李包拎上楼,进门后,脱了外套,先去洗了把脸。水声哗哗,他在卫生间待了好一会儿。婆婆抱着孩子跟进卧室,关上了门,大概是在喂奶。
我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手脚冰凉,不知该做什么。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隐约的流水声,和窗外风吹过电线呜呜的轻响。餐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午饭碗筷,半碗已经凝了白油的鱼汤,像一块浑浊的琥珀。
赵明宇出来了,脸上挂着水珠,头发也有点湿。他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往常出差回来那样抱我,只是低头看着我,眉头紧锁。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烦躁,“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一遍。”
我把昨天收到转账,到今天报警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包括我妈让我保密,包括那条可疑的银行短信,包括民警的推测。说的时候,我眼睛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听完,赵明宇很久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又烦躁地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捻着。
“八十万……”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你妈哪儿来这么多钱?你爸留下的,加上她的积蓄,满打满算能有五十万顶天了。除非她把老房子抵押了。”
“我问了,她不接电话。”我声音发哑。
“不接电话……”赵明宇抬起头,眼神复杂,“是没法接,还是不想接?”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晓雨,你妈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投资项目?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跟她走得比较近?”
我心里一刺。“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妈是骗子?还是她跟骗子一伙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明宇拔高声音,又迅速压低,看了一眼卧室门,“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警察不也这么推测吗?老年人,独居,手里有点钱,最容易成为诈骗目标!被洗脑了,把棺材本都投进去,最后血本无归的还少吗?”
“那我妈为什么要把钱转给我?”我质问,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如果她被骗了,钱没了,她拿什么转给我八十万?如果这八十万是骗来的,她为什么给我?还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她是想害我吗?”
赵明宇被我问住了,一时语塞。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所以我才说事情蹊跷!你得联系上她,问清楚!这钱我们不能沾,沾上了就说不清!我在单位,你知道的,最忌讳经济问题,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钱……”
“来路不明?”我打断他,一股邪火冲上来,“那是我妈!她是我亲妈!她会害我吗?她现在人联系不上,银行账户被冻了,警察还在调查,你第一反应就是这钱脏,不能沾,怕影响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明宇也火了,猛地站起来,“我是为我们这个家考虑!为孩子考虑!如果这钱真有问题,我们用了,就是销赃!你明不明白?到时候别说我工作保不保得住,搞不好我们都要进去!孩子怎么办?她才刚出生!”
“那你说怎么办?”我眼泪流下来,“把钱扔了?还是你现在就去派出所举报,说你老婆收了赃款,大义灭亲?”
“你胡搅蛮缠!”赵明宇气得脸色发青。
卧室门开了。婆婆抱着孩子走出来,脸色铁青。“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乱吗?孩子刚睡着!”
我们同时住了口,但胸膛都还在起伏。孩子似乎被刚才的争吵惊扰,在她奶奶怀里不安地扭动,撇撇嘴,又要哭。
婆婆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抱着孩子轻轻拍着,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屋里又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赵明宇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疲惫和无力:“我不是怪你,也不是怪你妈。我只是……这事太突然了。我们得冷静,想办法解决问题。首先,必须联系上你妈。其次,这笔钱,在事情搞清楚之前,我们一分都不能动。银行那边,该配合调查配合调查。你妈那边……”他叹了口气,“希望她只是暂时联系不上。”
希望。多么无力的词。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倒在床上。被子上还有孩子的奶味和我身上的汗味。我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淌。恐惧、委屈、担忧、还有对妈妈处境的可怕猜测,像一张网,把我越缠越紧。
我妈到底在哪儿?她安全吗?这八十万,究竟是什么钱?如果真是骗来的,她参与了多少?是被胁迫的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没有答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微信。我猛地抓起来,是我妈!
心脏狂跳,点开。
不是我妈。是舅妈。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小雨啊,你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刚才有两个男的来家里找你妈,样子挺凶的,问你妈在不在,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回来。我说你妈去你那儿照顾月子了,他们还不信,在家里东看西看的。我问他们是干嘛的,他们也不说,瞪我一眼就走了,吓死个人。你赶紧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啊!”
语音播放完,自动跳出了下一条,是舅妈拍的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我妈家单元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夹克,个子很高,另一个稍微矮胖些。像素不高,看不清脸,但那姿态,莫名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床上。
有人去我妈家找她?样子挺凶的男人?
是警察?还是……追债的?或者,是诈骗团伙的人?
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还是忙音。给舅妈回拨过去,舅妈接得很快,背景音乱糟糟的,她急急火火地又说了一遍,补充道:“小雨,你妈到底惹什么麻烦了?那俩人看着不像好人!你妈电话我也打了,打不通!她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没有……”我喉咙发紧,“舅妈,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记得吗?”
“我没敢细看,就记得高个子那个,左边眉毛好像有道疤……车是辆白色的,牌子没看清。小雨,你可得当心啊!要不要报警?”
报警。派出所的民警还在调查。又来了两个不明身份的男人。
事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浑身发冷。赵明宇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又怎么了?”
我把舅妈的话和照片给他看。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脸色也变得难看。“这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还麻烦。”
“怎么办?”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袖子里,“我妈会不会有危险?那些人找到家里去了!”
赵明宇反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凉。“你先别慌。我……我找我同学问问,他在市公安局,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这事,先别跟妈说。”
他指的是我婆婆。我点头。
赵明宇去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约的说话声,心乱如麻。孩子醒了,小声哼唧。我麻木地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她小小的身体软软的,带着奶香,依偎着我。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不只是女儿,我还是母亲。我必须冷静,必须保护好我的孩子,也要找到我的妈妈。
赵明宇打完电话回来,眉头锁得更紧。“我同学说,他们市局最近确实在督办一个跨省的特大养老诈骗案,涉及到那个‘康健年华’。主犯还没抓到,资金流向很复杂。他说……有受害人被洗脑后,不仅自己投钱,还发展了下线,从亲戚朋友那里‘集资’,有些甚至挪用家人的钱。如果阿姨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我妈不仅是被骗,还牵扯进去,甚至“发展”了下线,那面临的就不只是钱财损失,可能是法律责任,以及……那些“下线”的追讨。
“不会的……”我喃喃道,声音虚弱得自己都不信。我妈一辈子要强,爱面子,教书育人,最重名声。她怎么会……
“我同学说,他会帮忙留意阿姨的信息,有消息立刻通知我。但也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如果阿姨真的卷进去了,而且金额巨大,情况会……很棘手。”赵明宇抹了把脸,“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阿姨。她给你打钱,又让你保密,很可能是预感到了危险,想给你留条后路。但这也说明,她知道这钱不干净。她现在躲起来,可能是为了自保,也可能……”
也可能,是被迫躲藏,甚至失去了自由。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夜里,我毫无睡意。赵明宇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身体僵硬。孩子在小床里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泣一声。婆婆那屋倒是没动静,但我知道,她肯定也睡不着。
这个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嗡嗡震动。
不是电话,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雨,妈没事。钱别动,谁都别说。别再联系我,也别找我。照顾好自己和宝宝。”
是我妈!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手指颤抖着回复:“妈!你在哪儿?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回家!我们很担心你!”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我又立刻拨打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我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妈没事”。她说没事。可如果真没事,为什么要用陌生号码?为什么要关机?为什么让我别再联系她?
“钱别动,谁都别说。” 这更印证了,那笔钱有问题。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握着手机,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感觉自己正和妈妈一起,被卷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漩涡底下,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天,快要亮了。
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朦胧的、令人心慌的灰白。
第四章
天一亮,赵明宇就起来了,眼圈发青。他看了我妈发来的短信,沉默了很久,说:“至少阿姨现在人是安全的。她让我们别找,肯定有她的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被威胁了?被控制了?还是她自己选择了逃避?
“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我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沙哑,“得去找她!去她家看看,去她常去的地方问问!她一个老太太,能跑到哪儿去?”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她故意躲着,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赵明宇语气沉重,“而且,如果真像我同学说的,牵扯到诈骗案,我们贸然去找,可能会打草惊蛇,或者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警方也在找她。”
“那就等警察找?”我几乎要崩溃,“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那些人先找到她吗?”我想起舅妈说的那两个男人,左边眉毛有疤的高个子。他们是谁?是诈骗团伙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危险人物?
婆婆也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比平时大声,像是在发泄什么。她煮了粥,煎了鸡蛋,端上桌,谁也不看,硬邦邦地说:“吃饭。”
我们三个人坐在桌边,默默地喝着粥。粥很烫,我小口抿着,食不知味。婆婆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晓雨,不是妈心狠。这事儿,你得有个决断。”
我和赵明宇都看向她。
婆婆避开我的目光,盯着碗里的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妈这事,我看八成是栽进去了。那钱,肯定是脏的。咱们家不能要。我的意思是,你赶紧去银行,跟人家说清楚,这钱你不知道怎么回事,让他们原路退回去!该查查你妈,就让警察查去。咱们撇清关系,不能让她拖累了明宇,拖累了这个家,还有孩子。”
“妈!”赵明宇低喝一声。
“我说错了吗?”婆婆声音尖锐起来,“八十万!是小数吗?要是正当来路,她为什么偷偷给你?为什么让你瞒着所有人?现在警察都上门了!明宇在单位,正是要提拔的时候,档案上不能有一点污点!还有,这孩子才多大?以后上学、工作,都要政审的!家里有个经济犯,她这辈子就毁了!”
“妈!你少说两句!”赵明宇脸色铁青。
“我少说两句?等事情闹大了,就晚了!”婆婆转向我,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为你好”的压迫感,“晓雨,你是当妈的人了,得为孩子着想。你妈要是真犯了事,那是她糊涂,是她活该!你不能跟着一起糊涂!趁现在事情还没传开,赶紧断干净!”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活该。断干净。为孩子着想。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我心上。这是我婆婆,是我丈夫的母亲,是我女儿血缘上的奶奶。可她现在,急着把我妈,把我,从她家的船上推下去,生怕沾上一滴脏水。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陌生,“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她现在下落不明,可能被人威胁,可能有危险。你让我断干净?”
“那你还能怎么样?”婆婆拍了一下桌子,“你能替她去坐牢吗?你能把八十万变干净吗?你去找她,找到了然后呢?跟她一起跑?一起躲?你让孩子怎么办?”
孩子似乎被拍桌声吓到,在婴儿床里哭起来。哭声尖锐,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抱孩子。把她搂在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我把脸贴在她温热的额头上,汲取着一点点微弱的力量。
赵明宇也站了起来,对他妈说:“妈,你先别激动。事情还没搞清楚,现在说这些太早了。晓雨心里也不好受。”
“她不好受?我更不好受!”婆婆红着眼睛,“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家,眼看着要被拖进泥坑里!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场面一片混乱。孩子的哭声,婆婆的抽泣,赵明宇压抑的劝解。我站在客厅中央,抱着孩子,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家,突然变得如此冰冷和陌生。
电话响了。是赵明宇的手机。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阳台去接。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重。
“是我市局的同学。”他压低声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还在抹泪的婆婆,示意我进卧室。
我抱着孩子跟进去,关上门。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
“有消息了?”我急问。
赵明宇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复杂。“他们查了阿姨的银行流水和一些通讯记录。阿姨在过去半年里,分多次向一个个人账户转账,累计金额超过一百万。那个账户,就是‘康健年华’诈骗案的一个主要收款账户之一。”
一百万。比我收到的八十万还多。我的心直往下沉。
“而且,”赵明宇艰难地继续,“阿姨还发展了几个‘下线’,都是她的老同事、老邻居,动员他们投了钱,总额也有好几十万。现在那些人发现上当,钱拿不回来,正在到处找阿姨……其中有个姓刘的,情绪比较激动,前几天还去阿姨住的片区派出所报案,说阿姨诈骗。”
发展下线。诈骗。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得我眼前发黑。我靠着衣柜,才勉强站稳。
“所以,”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我妈不只是受害者,她也是……帮凶?”
“从现有证据看,至少是参与了,而且起到了一定作用。”赵明宇抹了把脸,“我同学说,阿姨现在属于涉案人员,警方也在找她。那些被骗的老人和他们的家属,情绪很不稳定,阿姨躲起来,可能也是怕被他们找到。”
怕被债主找到。怕被警察找到。所以她才用那种方式给我打钱,然后消失。
“那八十万……是什么钱?”我颤声问。
“暂时不清楚。可能是她自己剩下的,也可能是……从别处弄来的。”赵明宇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那八十万,很可能也不干净,甚至可能来路更可怕。
“她现在在哪里?警方有线索吗?”
赵明宇摇头:“暂时没有。她用身份证买的火车票、住宿记录,都查不到。可能用了别人的证件,或者……”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或者,有人帮她藏了起来。
是诈骗团伙的人吗?用她当挡箭牌,或者控制了她?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我妈现在,不仅面临法律制裁,还可能身处险境。
“我同学让我提醒你,”赵明宇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沉重,“近期可能会有其他受害人或者他们的家属,通过各种方式联系你,甚至找上门。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另外,那八十万,是重要的涉案资金,在案件查清之前,绝对不能动用,也不要试图转移。你的账户被冻结,也是一种保护措施,防止资金被再次转移或取走。”
保护措施。呵。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就这么干等着?”
“配合警方,提供你知道的一切信息。还有,”他顿了顿,“保护好自己和孩子。我担心……那些找不到阿姨的人,会来找你。”
来找我。用各种方式,讨债,泄愤。
我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她似乎感受到我的不安,又哼哼起来。
“明宇,”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妈。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赵明宇与我对视,良久,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疲惫不堪。“我知道。我没说不管。但怎么管?我们现在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而且,你要想清楚,如果她真的……参与了诈骗,骗了很多老人的钱,那些钱可能是人家的养老钱,救命钱。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有立场为她辩解吗?有资格要求别人原谅吗?
我们没有答案。
一整天,家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婆婆不再大声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疏离和戒备,仿佛我身上带着某种致命的病菌。她几乎不让我碰孩子以外的东西,我碰过的水杯,她会默默拿去再洗一遍。那种无声的排斥,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赵明宇大部分时间在阳台打电话,联系他能想到的所有关系,试图打听更多的消息,或者寻找我妈可能的落脚点。但收获寥寥。
傍晚,门铃响了。
我们都愣了一下。这个时候,会是谁?
赵明宇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看,脸色一变。他回头,无声地用口型对我说:“不认识。好几个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是那些被骗的老人家属?还是……昨天去我妈家的那两个男人?
赵明宇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中年模样,面色不善。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夹克,眼睛发红,开口就问:“周玉梅是不是住这儿?不对,她女儿是不是住这儿?”
他的目光越过赵明宇,直接锁定了抱着孩子的我。
“你们是?”赵明宇挡在门口,没让开。
“我们是周玉梅的邻居和老同事!”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尖声说道,她挤到前面,满脸怒容,“周玉梅人呢?让她出来!骗了我们的血汗钱,躲起来就没事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对!让她出来!把钱还给我们!”其他人也跟着嚷起来。
声音很大,引得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开了门缝张望。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一看这阵势,脸都白了,想说什么,被赵明宇用眼神制止了。
“各位,各位,冷静一下。”赵明宇试图控制局面,“周阿姨是我岳母,但她不在这里。我们也在找她。你们说的骗钱的事情,我们听说了,但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如果你们有纠纷,应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或者向警方反映,你们这样聚集到私人住宅,是违法的。”
“法律途径?我们报警了!警察说在查,查到现在也没个结果!”卷发妇女情绪激动,“我们等不了了!那是我给我儿子攒的买房钱!全被她忽悠进去了!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其他人附和着,往前挤。
赵明宇用力抵着门,额上青筋都出来了。“你们别乱来!我警告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再这样我报警了!”
“你报啊!让警察来看看,诈骗犯的女儿女婿是怎么逍遥法外的!”红眼睛男人吼道,伸手就要推赵明宇。
怀里的孩子被吓到,放声大哭。我也吓得后退一步,死死护住孩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快步走上来。
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年长民警,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辅警。
“干什么呢!都散开!”民警一声喝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口闹事的那几个人气势顿时一滞。
民警亮出证件:“我是派出所的。怎么回事?在这里聚众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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