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孙子满月宴吃到一半,一个穿橙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推着小推车走进宴会厅,问:哪位是方志远?
我签了字,气泡膜剥开,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保险箱,旁边有个信封,封面写着:方志远亲启。
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我三十一年没有见过的名字。
我的手,停了一下。
01
我叫方志远,今年六十二岁。
要说这件事,得从1987年的春天说起。
那年我二十七岁,在武汉汉口区一家国营五金厂做车间工人,每个月工资五十四块,加上奖金能到六十出头。不多,但在那个年代,六十块钱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我跟郑秀兰是1984年认识的,工厂同事介绍的,她当时在一家供销社做售货员,长得清秀,说话声音轻,第一次见面穿了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着,很干净的样子。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我那个人,就是典型的那种顺着劲儿的人。
高兴了就高兴,喜欢了就去追,喜欢到追上了,就尽心尽力地过日子,不绕弯子,不算计,说什么是什么。这个性子让我吃了不少亏,但也让我后来睡得着觉,所以我也不后悔。
我们谈了一年,1985年的十一月领了证,在汉口区的街道办事处,两个人各拿着一张介绍信,办完手续,工作人员盖了两个章,就成了。
婚礼没有钱摆,就在厂里食堂借了间小屋,请了双方家里的亲戚,摆了六桌,一桌三十二块,总共花了一百九十二块,加上买糖买烟,一共花了差不多二百五十块。那是我三个多月的工资,提前攒了大半年。
婚后住的是厂里分的宿舍楼,两室一厅,三十八平,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条件不好,但是那时候大家都这样,也不觉得苦。
最开始那两年,我觉得日子挺好的。
她不太爱说话,但是会做事,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饭做得也好,尤其是排骨藕汤,武汉人家家都会做,但她做的格外好,藕煨得软,排骨不柴,汤底清亮,我每次能喝两碗。
我那时候以为,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长久过的底子。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起的,我说不清楚,就是一点一点的,慢慢地,我们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她下班回来,我在,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各自做各自的事。
她有时候会说,你这个人,没意思。
我问:哪里没意思?
她说:就是没意思,跟你说不起劲来。
我那时候听了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接,就沉默着。
那个沉默,可能比吵一架更伤人,只是我当时不懂。
1986年,我们存款到了两千三百块。
这笔钱是我们两个人一分一分攒的,我管着存折,存折放在家里的柜子里,是那种绿皮的活期存折,上面一行一行地记着进出。
那两千三百块,是那时候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1987年三月,我们在汉口区的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三月二十三号,周一,天阴着,有点风。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吵,就是在窗口递了手续,工作人员问了几个问题,我们回答,然后离婚协议书签了字,盖了章,各自拿了一份。
郑秀兰说:柜子里那本存折,我拿走了。
我说:嗯。
她说:两千三,都在上面,我全取了。
我说:嗯。
我没有多说。我那时候觉得,这段婚姻到了这一步,钱的事不是最重要的,人分开了,这段就完了,存款的事,就算是我出的那一份,也不想再去计较。
她拿着那本存折,走出了民政局。
我站在那个门口,风从汉口的街道上吹过来,三月底的风,还有点寒意。
我兜里有零散的几块钱,是早上坐公交车剩下来的,好像是七块五。
就这么多。
我那时候站在那里,把七块五捏在手里,想:接下来怎么办?
02
七块五,在1987年能买什么?
能买三斤猪肉,或者十几斤米,或者在街边的小馆子吃两顿炒饭加一碗汤。
我在那个民政局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坐公交车回了厂里,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师父老吴。
老吴那年五十多岁,是个厚道人,听完了,没有多问,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说:先拿着,够用了再说。
我接过来,是一百三十块,我那时候就红了眼眶,说:我欠你的,等发工资还你。
老吴摆手,说:慌什么,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急个啥。
那一百三十块,是我在那件事之后拿到的第一笔钱。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被人接住的感觉,是真的可以救人的。
离婚以后,我在厂里的宿舍里找了个单人间,每个月交八块钱房费,就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窗户,窗外是工厂的锅炉房,烟囱整天冒着灰白色的烟。
我在那个单人间里住了两年。
那两年我把工作拼命做,车间的活能接多少接多少,晚上不睡觉学电焊,想着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路。1988年,国营厂开始走下坡路,我看出苗头来了,提前出来,跟厂里的一个老工友合伙在汉口区的杨汉湖那边开了个小修理铺,修自行车、修家电、修各种小机器,收费不贵,活细,口碑慢慢做起来了。
那时候钱是慢慢有了,但心里的那个窟窿,不是钱能填的。
我不是记恨郑秀兰。
那两千三百块,她拿走了,拿走了就拿走了,我不是那种把一笔账记十年的人。让我觉得难受的,是那段婚姻本身——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好好地攒着钱,好好地过着日子,然后就散了,散得那么干净,干净得像是那两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在那个修理铺里,一个人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了很久,也没想清楚。
现在想起来,有些事情,不是想清楚了就能接受的,你接受了,不代表你想清楚了。
1991年,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张桂芬。
她是邻街一家布料铺的老板娘,丈夫早年出了意外,她一个人带着个四岁的孩子,把铺子撑着。我第一次见她是修铺子里的电风扇,那台风扇老是一边快一边慢,她来找我,说:师傅,你帮我看看,这风扇快抖散架了。
我去看了,是电机线圈松了,修了四十分钟,收了她三块五。
她说:不贵,以后有事再来找你。
就这么认识了。
桂芬这个人,跟郑秀兰完全不一样。
她说话多,干活也多,心里有什么就说出来,不藏着掖着,嗓门大,笑起来很爽快。我去她铺子里修过几次东西,慢慢就熟了,熟了以后她有时候给我送点吃的,说:师傅辛苦,吃顿饭。
有一回送了一碗热干面,那碗面端过来还热着,芝麻酱拌得均匀,上面放了根葱,她说:汉口的热干面,你吃不吃这个?
我说:吃,我就是汉口人,从小吃这个。
她笑,说:那就对了。
那碗热干面,我觉得特别好吃,一口气吃完了,把碗还给她,她问:够吃吗?
我说:够了,谢谢。
就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记到现在。
1993年,我们领了证,把她的孩子认了,改了名字叫方建国,那孩子当时六岁,认亲的时候,我递给他一块大白兔奶糖,他接过去,叫了声:爸。
我那时候没准备好,心里一抖,但是脸上笑着说:叫吧,爸在呢。
桂芬在旁边,眼圈红了。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开始过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郑秀兰。
不是恨,是那件事已经是另一段人生,跟现在的日子不相干了,提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桂芬问过我一次,说:你以前结过婚?
我说:结过,离了,没有孩子,就一段过去了的事。
她点头,说:行,不问了。
这就是桂芬,她说不问了,就真的不问了,再也没有提过。
那段往事,我用二十年,把它压在了生活的最底层。
03
日子是一天一天地过的,你不觉得它在跑,但一回头,就发现已经跑了很远了。
修理铺越做越大,1995年,我把杨汉湖那个小铺子转出去,在武昌区重新租了个门面,做五金建材,赶上了那一波房地产的风口,生意好起来了。
不是大富大贵,但是吃穿不愁,在武昌买了套一百一十二平的商品房,九十八年买的,花了二十八万六,当时觉得贵,贷了款,还了十二年。
建国这孩子争气,读书一直不错,2005年考上了武汉理工大学,读机械工程,毕业以后进了一家国企做工程师。
2009年,建国结婚了,娶的是他大学的同班同学,叫赵晓菲,长沙人,文静,做事细心,跟我和桂芬处得不错。
我跟桂芬两个人,把这日子看着,心里是踏实的。
那踏实,是一天一天做出来的,是修理铺里一根一根焊出来的,是五金店里一笔一笔账本记出来的,是桂芬熬的每一锅排骨汤,是建国每次回来叫的每一声爸。
2017年,建国和晓菲说有了孩子。
那天他们回来吃饭,饭桌上晓菲夹了菜放在我碗里,说:爸,有件喜事要跟您说。
我说:什么喜事?
建国说:你要当爷爷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看了看桂芬,桂芬眼睛立刻就红了,说:真的?
晓菲点头,说:真的,医院确认了,三个月了。
那顿饭,桂芬哭了两次,我一次也没哭,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
六十岁的人了,要当爷爷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你觉得那一条线,从你出生到现在,从你父母到你,从你到建国,从建国到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那条线把你穿在中间,你在那条线上,不再是最末端,有什么继续往前长了。
2018年三月二十号,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很响,护士抱出来,我在走廊里,看见那个裹在白布里的小人,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
建国说:爸,起个名字吧。
我那时候沉默了一会儿,说:叫方正德,正直有德,以后做个正经人。
建国说:好。
满月宴定在了四月二十号,在武昌区长虹宾馆订了二楼的宴会厅,摆了二十二桌,请了亲戚、同事、街坊、朋友,桌席是每桌六百八,加上酒水、糖烟、喜糖,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万八。
我和桂芬把这些都张罗起来,买什么、订什么、请哪些人,桂芬那个人做事从来不含糊,清单列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一件一件对着做。
四月二十号那天,我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领衬衫,是桂芬帮我挑的,说你穿深色好看,显精神。
宾馆里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大家喝酒说话,孩子被轮流抱着,哭了又哄,哄好了又哭,桌上是热闹的,外面是四月的武汉,天已经暖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都展开来了,绿的,厚厚的,铺在路边。
我在那个宴会厅里,举着杯子,挨桌去敬酒,心里是平的,平得很实,是那种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才有的那种实。
我以为那天就是这样的一天,普通的喜事,普通的热闹,吃完喝完,送走客人,回家抱抱孙子,就这样。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04
宴席是下午四点开始的,到七点多,大部分客人已经散了,还剩下几桌亲戚在喝茶聊天。
建国帮着服务员收桌子,晓菲在里面屋里喂孩子,桂芬和几个老姐妹在角落里说话,说得热闹,说到孙子的名字,说到以后要怎么带,说到建国小时候的事,说得哈哈大笑。
我一个人站在宴会厅的靠窗位置,倒了杯茶,喝着,看着外面天色暗下来。
四月的天,七点多还有点亮,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宾馆外面的地砖上,长长的。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快递员走进来,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推着一个小推车,推车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用泡沫板捆着,外面裹着气泡膜,方形的,不小,看起来沉。
那个快递员走进来,看着室内,说:哪位是方志远?
我愣了一下,说:我是。
他走过来,把推车停在我面前,说:您的快递,签一下字。
我说:我有快递?是谁发的?
他把快递单递给我,我低头看,寄件人那栏,写着:郑秀兰。
我的手停了一下。
郑秀兰。
那是我三十一年没有见过的一个名字。
我那时候脑子里有点空白,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里,往外一圈一圈地荡,但是说不清楚荡的是什么。
我签了字,快递员帮我把那个包裹放在地上,说:这个有点重,小心点。他掀开气泡膜,说:里面是个保险箱,您看一下没有破损吧。
气泡膜剥开,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保险箱,钢制的,两个提手,上面一个密码盘,看起来厚实,是那种正经的保险箱,不是装饰品。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个保险箱,手感是冰凉的,很重,我试着提了一下,单手提不动,得两个手才能搬起来。
包裹里还有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方志远亲启。
笔迹是女人的,清秀,是毛笔字的那种架势,但用的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我站起来,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硬纸卡片,卡片上就一行字:密码是我们结婚那年的日期。箱内有部手机,请先看视频。
我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那张卡片。
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保险箱,说:这是什么?谁送来的?
我把那张卡片收起来,对桂芬说:老朋友,很久以前的事,你先去陪客人,我处理一下。
桂芬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她就是这样,信任是她待人处事的底色,她信任我,所以她转身就去了,没有追问,也没有猜疑。
我把那个保险箱拖到角落,蹲下来,在密码盘上转动,我们结婚是1985年,结婚证上的日期是十一月十八号,我试了一组:8 5 1 1 1 8。
咔哒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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