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乔迁宴开得正热闹,香槟开了,朋友们说着这套豪宅装得真不错,我穿着那件三千八百块的深红色裙子,脸上挂着招待宾客的笑。

门铃响了,就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我拉开门,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个我亲手签字放弃治疗的人,坐在一把轮椅上,就在门外,平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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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认识林国梁,是在1993年的冬天。

那时候我在父母单位的家属院长大,他是隔壁厂的工人子弟,比我大三岁,骑一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从我们院门口过,从来不迟到,也从来不停下来多看一眼。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那辆车的前轮有点轻微的跑偏,但他骑得很稳,从来不摔。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车的轮子跑偏是因为他修车的时候省了一道工序,但他宁可靠自己手上的力气去纠正,也不愿意再花时间重新拆开修。

这是他的方式,什么事都靠自己扛,能省则省,但扛起来就不放手。

我们是1996年结婚的,婚礼在父母单位的食堂办的,摆了十二桌,每桌八个菜,总共花了四千三百块,是他自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结婚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租来的,脖子上打了一条红领带,打得不太正,我帮他扶了一下,他低头看我,说了句谢谢。

就那么一句谢谢,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跟这个人,够了。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够了"这两个字,有时候是终点,有时候是起点。

林国梁做生意的头脑是真的有。九十年代末他从建材起步,借了朋友五万块做了第一笔货,赚了,还了钱,再借,再还,到2002年前后,他手里的流动资金已经能够独立周转。后来楼市起来,他早早看进去,在省城旁边的一个新区拿了两块地,一块自建商住楼,一块做仓储,2008年之前全部变现,净赚了将近两千万。

那是我们家第一次感觉到,钱不再是问题。

他拿出八百万,在白鹭湾买了一栋独立别墅,三层,带院子,总面积四百二十平,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是开发商配的,他觉得不够,又自己去花圃买了三株茶梅种在围墙边。我问他为什么要种茶梅,他说冬天开花,院子里有个颜色好看。

我从来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种事。

白鹭湾的别墅,就是后来那栋豪宅,也是后来所有事情的起点。

那段时间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好,表面上很好。他忙,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一个星期只能在家吃两三顿饭。我不工作,在家管孩子,孩子叫林昭,2001年生的,那年刚刚上初中。我每天接送他上学,安排他的课外班,管他的作业,时间过得很满,但那个满是空的。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的时间被填满了,不代表她不寂寞。

就是那段时间,我认识了方远。

方远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来的,说是做文化投资的,能说会道,懂艺术,懂吃饭,懂怎么让一个女人觉得自己被在乎。我们第一次见面是2009年的春天,在省城一家叫做"松涧"的茶馆,他给我倒茶,问我喜欢喝什么,我说随便,他说没有人喜欢随便,只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们开始有来往,一开始只是吃饭,后来是看展览,后来是一起去外地,他说是出差,我跟着去,帮他打打下手。林国梁从来没问过我去哪里,但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他是那种把话咽进去的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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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的一个下午,我回家换衣服,经过书房,门开着,看见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说:"你今天没去公司?"

他说:"下午有个合同要看。"

我说:"哦。"

就这样,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各走各的路,他去书房,我去卧室,谁都没有再开口。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我们之间很多次最后一次的其中一次——最后一次像正常夫妻一样坐在同一个屋顶下,互不打扰,互不拆穿。

他知道。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知道。

02

2013年3月14日,晚上八点二十七分,林国梁倒在了公司的餐厅里。

那天是他们公司季度总结,下面的人定了包厢吃饭,他喝了些酒,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走到一半,手捂住胸口,就倒了。

旁边的人吓坏了,第一时间打了120。救护车到的时候,他还有意识,手按着胸口,脸色发白,说了一句话,后来他身边的秘书转告我,他说的是:"把合同放进保险柜,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

我接到电话是八点五十一分,当时我在方远的公寓里,他刚好开了一瓶红酒,我的手机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接了电话,是林国梁的秘书,说话很快,声音在发抖,说林总突发心梗,正在送往省立医院,让我马上过去。

我放下酒杯,拿起包,方远问我:"怎么了?"

我说:"林国梁心梗,我要去医院。"

他沉默了一秒,说:"要不要我送你?"

我说:"不用。"

出门的时候我叫了出租车,在车上我想了很多,但想的不是林国梁会不会撑过去,是另一件事——那份我一直没来得及提出来的离婚协议,还压在我自己的抽屉底下,他不知道,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这份协议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自己的一刻,也是最对不起他的一刻。

我到省立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手术室,做心脏支架手术。急救室外面的走廊里,秘书小宋站在那里,眼睛红着,旁边还有两个公司的同事。我来了,大家站直了,小宋说林总进去差不多二十分钟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血管堵得很严重。

我说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我来。

他们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橙色,靠背很直,坐着不舒服。走廊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去。

手术室的门是灰色的,门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灯,亮着。

我盯着那盏灯,心里很乱,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出来的医生姓谭,四十多岁,摘下口罩,说手术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情况,支架放置过程中引发了脑部供血中断,时间较长,目前患者陷入深度昏迷,预后情况不明朗,需要进一步观察。

我问:"能醒吗?"

谭医生停了一下,说:"暂时不好判断,这种情况,有的患者几天之内会恢复意识,有的……可能时间会比较长。"

"多长?"

他说:"有的是几个月,有的……是持续性植物状态。"

"植物人。"

他没有直接用这个词,点了一下头。

我说:"我明白了,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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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他只是累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不是疲惫。

那天晚上,林国梁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身上插了管子,机器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我坐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回家了。

儿子林昭那时候在外地读大学,我打电话告诉他,他说要马上赶回来,我说不急,先等等看情况,让他安心读书。他说妈你一个人怎么行,我说我没事,挂了电话。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国梁那张床在我旁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他的习惯,他每天起床都要把被子叠成那个样子。

我看着那张叠好的被子,没有哭。

03

林国梁住院的第三天,我开始找律师。

第一个找的是我认识多年的一个朋友介绍的律师,姓陆,事务所在省城的中心区,我约了下午两点,说是咨询遗产继承的相关问题。陆律师很专业,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告诉我:如果配偶没有留下遗嘱,遗产按法定继承处理,配偶和子女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一般情况下各占一半。

我问:"如果有遗嘱呢?"

他说:"遗嘱是最优先的,只要合法有效,遗嘱里怎么写就怎么分。"

"那如果遗嘱里写了只给配偶呢?"

他停了一下,问:"您是说……您丈夫的遗嘱?"

我说:"假设有这样的遗嘱。"

他说:"如果遗嘱合法,写明配偶为唯一受益人,子女在没有丧失继承权的情况下,可以主张必留份,但比例不大。大部分资产,还是归配偶的。"

我听完,说谢谢,付了咨询费两千元,出门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走后,那个陆律师给另一个人打了一个电话。我那时候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白鹭湾的别墅,林国梁的书房。

保险柜在书桌旁边的柜子里,平时上锁,我知道保险柜在哪里,但从来没打开过,不是打不开,是没有去打。那天晚上,我站在那个柜子前,想起秘书小宋说的那句话,他倒下去之前说的——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

林昭的生日是2001年11月8号,密码六位,我试了一下:011108,错了,再试:20011108,位数不对,保险柜是六位,我想了想,试了:011108,还是错了,然后我想,他说的"生日",也许不是按这个顺序。

我试了:110801,对了。

保险柜打开的一瞬间,我的手停在那里,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几秒。里面有几个厚信封,两本红色的房产证,一本存折,还有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上面没有写字。

我先拿了皮质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文件,抬头写着"遗嘱"两个字,落款日期是2012年6月3日,有他的签字,还有一个公证处的骑缝章。

我展开来看,看了大概两分钟。

全文的核心意思,就是:全部个人财产,包括名下所有房产、存款、公司股份,在其去世或无法行使民事权利之后,由妻子马素珍一人继承,子女另行赡养,不列入遗嘱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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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素珍,就是我。

那一刻我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慢慢平下来。我把遗嘱放回文件袋,放回保险柜,关上,锁好,一切恢复原样。

我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那份遗嘱是2012年6月3日立的,那时候我已经和方远往来了将近三年。他2012年就立了遗嘱,说明他那时候已经在想这件事了,他知道我和方远的事,他在准备后事,但他没有离婚,没有找我摊牌,也没有更改遗嘱里的内容。

他把全部留给了我。

我那时候觉得,也许这就是一种方式,他用这个告诉我,不管怎样,他还是在意的。

现在想起来,我把他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自己想得太无辜了。

林国梁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十一天,期间意识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第十二天,主治医生谭建国约我谈话,说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患者的脑部损伤较为严重,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极低,属于持续性植物状态,家属需要考虑后续的治疗方案,包括是否继续有创维持治疗。

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说:"当然,这个决定没有对错,是家属的权利。"

我问:"如果继续维持,费用大概是多少?"

他说:"每天的费用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根据具体用药和护理情况有浮动。"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到三十六万,一年就是将近四百万。

那天下午我去了方远那里,跟他说了谭医生的话,说了遗嘱的事。他听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说:"想好了告诉我。"

就这一句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林国梁住院第十八天,2013年4月1日,我在医院签了一份文件,放弃继续有创治疗的同意书。

签字的时候,护士站旁边有个护士,大概二十五六岁,全程看着我,等我签完,她把文件取走,没有说任何话,但转身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我当时没注意,只是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护士叫做周佳,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另一份文件里——一份证词里。

04

豪宅的过户手续是2013年6月完成的。

林国梁去世的死亡证明日期是2013年4月3日,死亡原因写的是心梗并发症导致多器官衰竭。我拿着遗嘱、死亡证明、结婚证、身份证,跑了三次不动产登记中心,每次都要等,材料繁琐,窗口的工作人员态度不算热情,但程序上没有问题,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对方在新的房产证上盖了章,把本子推过来,说:"签字。"

我签了字,拿走了房产证,在外面的大厅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本深红色的本子上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儿子林昭从学校赶回来,参加了葬礼,葬礼简单,按照林国梁之前说过的话,不大办,不请太多人,就家里人,加上几个多年的朋友,在殡仪馆的小厅,摆了两桌,花了三万八千块。

林昭那几天一直很沉默,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哭,跟我说话也是正常的,就是少,能一个字回答的,不用两个字。他问过我一次:"爸之前说过不想继续治疗吗?"

我说:"他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不能自理了,不要用机器维持。"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葬礼结束之后,林昭回了学校,我开始一个人住在白鹭湾的别墅里。

装修是重新做的,我请了设计师,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改,主要是把一楼的书房打通,做成开放式的客厅,原来林国梁种的那几株茶梅,我让工人挖掉了,换成了铺地砖,说是看起来更整洁。院子里也重新整理了,石子路改成了平整的青石板。

装修花了大概一百四十万,用的是账户里的存款,钱是够的。

方远没有搬进来,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跟他说,这个房子要先留着,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说。他说好,他不催,从来不催,这是他始终让我觉得放心的地方——他总是表现出,他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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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迁宴是2013年9月21日,周六,我请了大约四十个人,都是多年的朋友,几个姐妹,几个以前生意场上认识的太太们,还有方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看起来很从容。

我订了外卖上门服务,一家叫做"望山楼"的本帮菜馆,十六道菜,每桌收费一万二,一共四桌,总共花了四万八千块,外加场布和鲜花,又是六千块,整个下来将近五万五。

我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是专门买的,三千八百块,朋友们进门都说好看,说我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说这套新家装得真不错,说这个院子……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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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很短,就一下,是那种标准的电子门铃声,但那一下把我从笑声和酒香里拉出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跳快了一下。

我对旁边的朋友说了声"失陪",往门口走。

我边走边在想是谁,来不及的宾客?快递?还是邻居来问什么?我脸上还带着笑,那种招待宾客的笑,进入了一种很放松的状态。

我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