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是早上八点打来的。
我正在刷牙,看见屏幕上那串陌生又熟悉的号码,手停在半空。
是大伯。
十五年了。
我接起来。
"喂,春丫啊。"
他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自得的腔调。好像这十五年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我爸没有在那个冬天倒在地板上。好像那张遗嘱从来不存在。
"是我,大伯。"
"叔知道你在城里混得不错。"他顿了一下,"你堂弟志远,今年要结婚了。"
我把牙刷放下,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那张脸。
"哦。"
"房子的事你也知道,现在行情不好……"他的声音开始绕弯子,"你这个当侄女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凑个首付,意思意思——"
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笑了。
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大伯,"我说,"你还记得爷爷的那套老宅,当年卖了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记得。"我打断他,"我记得清清楚楚。"
01
爷爷的名字叫林守业。
这个名字是他父亲给取的,取"守住家业"之意。
他这一辈子,也真的活在这四个字里——守,守,守,把什么都往里揽,把什么都往怀里搂,生怕一松手,那点薄薄的家底就散了。
我小时候常去爷爷家住。那是一套县城边上的老式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
秋天柿子红了,爷爷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偶尔抬头看看树梢,嘴里说一句"今年收成还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不看人,像是在跟空气说,又像是在跟那两棵树说。
爷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林建国,就是我大伯。
小儿子林建民,是我爸。
兄弟俩差了四岁。
大伯生在粮食紧张的年月,从小养成了一种藏东西的习惯。
吃饭藏一口,睡觉藏棉被角,后来长大了,藏心眼,藏算盘,藏那些笑面虎的弯弯绕绕。
我爸生得晚,赶上了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的时候,性子养得直,说话直,做事直,有什么念头全写在脸上。
两兄弟打小就不对付。
大伯在学校成绩不好,初中没念完就跟着村里人去县城摆摊。
我爸读书用功,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后来又考了个专科,分去了县里的粮食局当了个小办事员。
这件事在爷爷那里是一块心病——大儿子没出息,小儿子有出息,但偏偏爷爷疼大儿子疼得更厉害。
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伯没上学之后就留在县城,离爷爷家近。
爷爷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
买米扛煤气罐、水管漏了叫人修、过年贴春联,都是大伯在张罗。
我爸在镇上上班,离家远,逢年过节才回来,平时寄些钱,写几封信,但人不在。
爷爷是个认"在场"的人。谁在身边,他就亲谁。
这一点,我爸心里明白,但从来不说。
他每次回来,进门先给爷爷倒茶,扶爷爷去晒太阳,陪爷爷打牌,把一切都做得周周到到。
爷爷高兴了,拍拍他肩膀说一句"建民还是懂事的",我爸就笑,那种发自肺腑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笑。
我妈说,你爸这人,心软。
软在哪里?软在他从来不计较。
大伯那边不一样。大伯在县城摆摊,后来盘了个小杂货铺,生意马马虎虎,日子过得不宽裕。
但他有一种本事——把自己的难处说给爷爷听,说得鼻酸眼红,说得爷爷心疼,然后爷爷就开柜子,翻出攒下的那点钱,塞给他。
一次两次,次次如此。
我爸知道这些事,是我妈告诉他的。
我妈当年跟着我爸住在镇上,偶尔回来帮爷爷收拾屋子,收拾出来过大伯借钱的借条,一张一张,压在爷爷床头柜的最底层。
我妈把那一叠借条拿给我爸看。
我爸扫了一眼,把借条放回去,原样压好。
"爸的钱,爸做主。"
我妈急了。"你就这么算了?那是家里的积蓄,他一张嘴就借走了,还没有利息——"
"妈,"我爸打断她,用了他们那个年代对母亲的称呼,"你别管这事。"
就这一句,把这件事压死了。
但有些东西,压下去,不代表消失。
爷爷七十岁那年,身体开始走下坡路。
先是腿脚不便,后来眼睛也花了,再后来就是心脏——老毛病,一犯就喘,要吃药,要挂水,要人守着。
大伯住得近,守的时间多。
我爸每逢周末往返,来了就守,走了就担心,那几年头发白了一半。
爷爷七十五岁那年春天,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
那天我也在,坐在门口,没人注意我,我就没动。
爷爷的声音很低,带着长年抽旱烟留下的沙哑。
"我走了以后,这院子和存款,你们两个平分。"
大伯点头。"爸,你说的对。"
我爸点头。"爸,你保重身体,这些事以后再说。"
爷爷摇摇头,不依。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让我爸收着。
"建民,你读过书,办事稳。这个你保管。"
信封是封口的。我爸接过来,没打开,放进了上衣口袋。
大伯的眼睛跟着那个信封走了一路,直到它消失在我爸的口袋里。
我当时年纪小,不懂那道目光里有什么。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羡慕,嫉妒,还有一种被遗漏的愤恨。
爷爷在那年秋天撑过去了,又撑过了两个冬天。但第三年的冬天,他没撑住。
那个冬天极冷,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爷爷走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在。我也在。
灵堂设在老院子里,柿子树光秃秃的,树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一阵风过来,扑簌簌地往下落。
我记得爷爷躺在那里的样子——面容很平静,皱纹都舒展了,像是睡着了。我爸在灵堂前跪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大伯在里屋。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在里屋找那个信封。
02
爷爷的丧事办完是腊月里。
亲戚陆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两兄弟和各自的家人。
该说的时候到了,该说的,是那个信封。
我爸把信封拿出来,放在饭桌上。
一家人围桌而坐。大伯,大伯娘周秀珍,我爸,我妈,还有我。
堂弟志远那年才十岁,被打发去外面玩,没让他在场。
我十三岁,没人打发我,我就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看着那个信封。
我爸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纸,展开,看了一遍,没说话,把纸推到桌子中央。
大伯拿起来看。
我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盯着桌面。
那张纸是爷爷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楚。意思是:老院子和存款,由两个儿子平分,各得一半。
存款两万八千元,老院子折价由大儿子优先处置,但所得收益须平分。
很公平。每一个字都公平。
大伯把纸放下了。
"爸的意思我明白。"他说。
我爸松了口气。"那就按爸说的办。"
"但是——"大伯顿了一下,"这两万八,得先把我这些年垫的钱扣掉。"
我爸看着他。"什么钱?"
"爸这几年看病,挂水,买药,逢年过节的礼,都是我张罗的。你在外面,你不知道花了多少。"
"那些钱,爸不是都报销了你吗?"
"报不了那么多。我这里还有一本账。"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往桌上一推。
我爸没去翻那个本子,就那么看着大伯。
"建国,爸说了平分。"
"我知道爸说平分,但这不公平。"大伯的声音开始高了,
"你知道这几年我花了多少心血?你每次回来待几天就走,那些难熬的日子,是我守着爸。我一次都没说什么,但这钱不能不算。"
我妈的手指在桌下捏紧了。
我爸深吸一口气。"你说要扣多少?"
"至少一万二。"
"一万二。"我爸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像在确认一件事实,"建国,你去年借走了爸三千块,前年借走了两千,大前年——"
"那是借的,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我手头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爸的床头柜里有你的借条。"我爸的声音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加起来,是九千五百块。你要扣一万二,咱们先把这九千五百块的账算清楚。"
大伯哑了一下。
大伯娘周秀珍开口了。"建民,那是你爸借给我们的,是你爸自己愿意的——"
"对,爸愿意的,所以我一个字都没提过。"我爸打断她,"但现在建国要算账,那我们就把账算清楚。"
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大伯的脸色变了几次,从硬撑着的笃定,到有点难看的慌乱,最后沉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
"建民,咱们都是一家人。"他换了个语气,变得柔软,"爸走了,就剩我们两兄弟。你这样算,伤感情。"
"是谁先算账的?"
"……"
"建国,"我爸把手放在桌上,很平,"我按爸说的,平分,一分不多拿,一分不少要。你呢?"
大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个小本子,揣回了口袋。
"行,那就平分吧。"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我是太年轻,太不了解我大伯这个人。
丧事过后第三天,爷爷的老院子和那本存折,正式要处置了。
存折在大伯手里——爷爷病重的最后几个月,是大伯在跑医院,取钱付账,存折就留在了大伯那边。
我爸没有要求把存折拿过来,他信他哥。
这一信,信错了。
事情是我妈发现的。她在亲戚家走动,听亲戚说漏了嘴。
大伯去银行取了钱,把存折里的两万八千元全取出来了,就在爷爷去世后的第五天。
我妈当天下午就告诉了我爸。
我爸脸色白了一下,没说话。
去找大伯的时候是傍晚,我也跟着去了。
院子里的灯昏黄,大伯坐在屋里看电视,见我们进来,遥控器放下了,但没站起来。
"钱的事。"我爸站在门口。
"什么事?"
"存折里的两万八,你取了。"
大伯沉默。
"建国。"
"取了怎么了。"大伯终于开口,声音是硬的,"爸的钱,给我们两个的,我先取出来保管,难道不行?"
"保管。"我爸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它的味道,"那我那份,什么时候给我?"
大伯没说话。
大伯娘从里屋出来,站在大伯身边。"建民,爸生病那几年,花了多少你知道吗?光药费就——"
"周秀珍。"我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度,"你们要算这个账,我也算得清楚。"
"你一个外来的,懂什么——"
"我懂。"我妈站直了,"我懂你们这笔账怎么算。从我嫁进来,每年过年给爸的孝敬钱,一分没少。建民贴补爸的药钱,我这里有记录。就算你说的那些花销都算数,最后扣来扣去,你们还欠着建民的。"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大伯站起来,指着我爸。"建民,你是要钱不要情分?"
"是你先动的钱。"我爸的声音压下去,很低,但清楚,"建国,你把那一万四给我,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没有。"
"……"
"那钱有爸的恩情在里面,不是白给你的——"
"爸在遗嘱里说了平分。"
"遗嘱?"大伯冷笑,"那张纸算什么遗嘱,没有公证,没有律师,就是一张废纸!"
我爸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再说话。
我记得那一刻我爸的脸——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的火焰被慢慢地掐灭,最后只剩下灰烬。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沉的东西。
是失望。是一种把人从心底里掏空的失望。
后来我们走出院子,走在冬天的夜路上。
我走在我爸旁边,他一句话都没说。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
我妈小声说:"要不去派出所?"
"没用。"
"那律师——"
"建国说得对,那张纸没有公证,打官司赢不了。"
"那就这么算了?"我妈的声音里有哭腔。
我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那条夜路上走了很久,走得慢,走得沉。最后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爸选错人保管那个信封了。"
这句话,是说给空气的,也是说给自己的,说完就再也没提过。
但这件事,没有真的过去。
那一万四千块钱,对当时的我们家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爸在镇上的单位工资不高,我妈在学校食堂帮工,我正要读初中,往后还有高中、大学。那笔钱,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是本该属于我爸的那一份,就这样被吞掉了。
院子的事更彻底。
大伯最后把老院子卖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卖了八万块。这笔钱,我爸一分没见到。大伯的说法是,那八万块扣掉他这些年对爷爷的付出,剩下的"没多少了",而且院子是他在打理,他说卖就卖了,钱就进了他的口袋。
我爸去交涉了一次,被堵回来了——大伯说,你要告就去告,告嬴了是你的,告不嬴别来烦我。
我爸最终没有去告。
从那以后,这两家人就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03
两家撕破脸之后,日子还是要过。
我爸从来不在我面前说大伯的坏话,这是他的规矩。
但我妈会,在厨房里,在我做作业的时候,我妈偶尔会嘟囔一句,被我爸听见了,就说"行了",也就不说了。
家里的日子紧了些,但还过得下去。
我爸那几年拼命工作,单位里评了一次先进,工资也涨了一点。我妈除了食堂的活,还接了一些缝纫的零活,在家里踩缝纫机,踩到深夜。
我读书很努力。不是因为有多大的志向,是因为我知道,家里就这么点底,我必须自己争气。
那几年我和堂弟志远基本没有来往。偶尔在亲戚家的饭桌上碰见,大家都装作正常,说几句场面话,饭一吃完就各散各的。
大伯和我爸坐在一起,也能说话,但那种说话,是一种薄薄的、随时会破的表面。
我爸的身体,是从我读高二那年开始出问题的。
那年他四十九岁,单位体检,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说要吃药控制,要少盐少油,不能熬夜,不能生气。
我爸把药拿回来,按时吃,其他的嘱咐,没有太当回事。
他那一代人,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放任,觉得撑着就过去了。
我妈催他复查,他说忙,说等等再说。
我高三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我们镇上那一届的第一个本科生。
消息出来的时候,邻居都来道贺,我妈哭了,我爸坐在院子里,对着柿子树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进来,摸了摸我的头。
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高兴。
那种高兴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种,说不出来,只能用一个动作表达。
他去找出一张旧相片,是爷爷和他的合影,擦干净了,重新放进镜框,挂在了堂屋的墙上。
我去省城读书,家里只剩我爸妈两个人。
我每个月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多。偶尔我爸接了,说话也简短——"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用",三句话,挂电话。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发现我爸瘦了一圈。
"没事,最近睡得不好。"
我妈在厨房里没说话,但眼神对我使了个劲。
我后来单独问我妈。
"你爸最近愁呢。"
"愁什么?"
"单位要改制,不知道他那个岗位能不能留住。他不说,但晚上睡不着,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
我心里沉了一下。
那年我爸五十二岁,在单位干了近三十年的老员工,但改制的浪潮过来,论学历论关系,他都不占优势,最后的结果是内退——工资缩了一大截,人还没到退休年龄,就已经半闲置了。
这件事,他没有对我说过一个字。
但从那以后,他的头发白得更快了。
我大学毕业那年,在省城找到了工作,没有回去。我爸说得挺好,"年轻人出去闯,不用惦记家里"。
我妈说"你爸嘴硬,其实舍不得"。我知道都是真的,但我还是留在了省城,因为那里有更多的可能,而老家,太窄了。
我在省城工作了两年,攒了一点钱,给家里寄了一些,剩下的用来租房。
日子过得算稳,谈了个男友,是同一个单位的,老家是北方的,叫陈志远。
我后来跟我妈说这个名字,我妈沉默了一下,说"和你堂弟一个名字",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意味。
那个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就下了雪。
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爸昨天觉得头疼,去诊所量了血压,医生说偏高,让多休息。
我说要不要去大医院查一查。
我妈说他不肯,说浪费钱。
我说你们去,钱我出。
就这么说定了,说好这个周末我爸去医院查。
那个周末没等到。
是周四的早上,我妈去买菜回来,推开门,看见我爸倒在地板上,脸朝下,手里还攥着一截旧报纸。
我妈叫了救护车,救护车把我爸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右侧,出血量不小。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手机一振动,看见我妈的号码,接起来,听到那几个字,脑子里白了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了当天最晚的一班火车回去,在火车上坐了五个小时,没睡,没哭,就那么看着窗外的黑暗,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
到医院的时候,是半夜两点多。
我爸躺在重症室,我妈坐在走廊上,两眼通红,见我来了,站起来,张嘴,没说出来什么,就哭了。
我把她搂住,站在那条白晃晃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我爸在重症室里撑了十一天。
医生说,脑溢血的位置不好,就算救过来,大概率会有偏瘫,语言障碍,需要长期护理。
第十二天的早上六点,我爸走了。
我妈是最先知道的,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刚打了个盹,被她的声音惊醒。
我爸脸上是平静的,比爷爷走的时候看上去还要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睡了一个真正安稳的觉。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坠,坠,坠,坠到一个我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大伯来了医院。
他站在走廊上,说了一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表情是合适的哀戚。我站在那里听他说话,看着他的脸,想起那个冬夜,想起那个信封,想起那笔被吞掉的遗产。
我没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我送了他出去,在医院门口,冬天的寒风里,我说了一句话。
"大伯,我爸的事,您节哀。"
就这一句。
他点了头,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想,这辈子,我大概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
我爸走后,我妈搬来和我一起住。省城租的那套两居室,一间我睡,一间她睡。
那段时间我妈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饭,然后自己去小区里遛弯,傍晚回来,再做晚饭,日子过得很规律,但我知道她心里是空的。
我们把我爸的后事都办了,卖掉了老家的房子,那笔钱连同我攒的,我妈跟我说,这是你以后买房的底。
我说,妈,你的。
她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以后还要结婚生孩子。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此后整整十五年,大伯这边没有任何音讯。
十五年,一个字都没有。
直到那个早上,电话来了。
04
那个早上,洗手间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纹,但眼神比二十三岁的时候稳。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不慌不忙,像一个完全不了解自己处境的人。
"志远这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老实,现在找了个好姑娘,准备今年结婚。"
"哦。"
"城里买房嘛,你也清楚,贵。他们小两口工作才几年,手里没多少存款。"大伯的声音里有一种伸手要钱时特有的那种绕弯子,软塌塌的,
"叔想着,你在外面这些年,混得不错,志远是你堂弟,你这个当侄女的……"
"大伯。"
"嗯?"
"您说多少?"
大伯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也不多,就是个意思,二十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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