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23年初冬,腊月十二,老婆肖红出差去广州第六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正窝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打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微信:“我十分钟到,你下来帮我开下房门,我没带卡。”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她出差要后天下午才回来,这大半夜的怎么突然到家了?而且楼下单元门和家里大门都要刷卡,她从来不会把房卡忘在行李箱里。

1

我叫赵志明,今年三十七,在城南一家汽修店当钣金工,干了十二年。说出去体面点叫汽车钣金技师,其实就是敲敲打打、把撞瘪的车壳子整回原样。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旺季活儿多能到八千五。老婆肖红跟我同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当销售,跑市区的各大医院,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过万,差的时候也就五六千。我俩结婚八年,女儿赵萌萌七岁,上小学二年级。

我们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房子是结婚那年咬牙买的,首付两家凑的,房贷还差五年就还清了。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下去。肖红这个人,能干,要强,就是脾气急。她做销售这些年练出一张好嘴皮子,在外面跟客户客客气气,回家跟我说话就跟开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不带停的。我正好相反,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吵架从来吵不过她。

好在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也磨合出了一套相处的方式——她说她的,我听着,该干的活我干了,她数落两句也就过去了。萌萌今年上二年级,成绩中不溜,语文好数学差,跟她妈一个样。我在家主要负责接送孩子、做饭、修修补补,肖红负责辅导作业、管钱、操心家里的大事小情。

今年十一月底,肖红跟我说公司要派她去广州参加一个医疗器械展销会,来回十二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脸上抹护肤品,语气轻飘飘的,像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便。我说十二天那么久?她说你去问问我们王总,是我愿意去的?公司硬派的,不去扣年终奖。

我没再说什么。肖红这些年出差不少,三五天是常事,但十二天确实是最长的一次。她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七,我送她去高铁站。她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藏蓝色羽绒服。进站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萌萌的作业你看着点,她数学那个除法竖式老是列不对,你盯紧些。”我说好。她又说:“冰箱里有我包好的饺子,你们爷俩别总吃外卖。”我说好。她想了想,又说:“每天洗完澡记得把卫生间地拖了,萌萌光着脚跑容易滑倒。”我说好,快进去吧,车要开了。

她白了我一眼,拖箱子进了站。我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口,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结婚八年,我还是不太习惯一个人在家。不是因为孤单,是因为这个家少了她的声音就少了魂儿。她在家的时候电视机不用开,光她一个人说话就把动静填满了。

前五天还算正常。每天早上我六点二十起床,给萌萌热牛奶、煎鸡蛋、烤面包片,七点整送她出门上学,然后去汽修店上班。下午四点半接她放学,回来做饭、检查作业、洗澡、哄睡觉,十点以后才是自己的时间。肖红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会准时发视频过来,看看萌萌,跟我说几句话,无非就是“今天作业写完了吗”“吃了什么”“早点睡”之类的话。第五天晚上视频的时候,她看起来有点疲惫,说这几天在展会上站得腿肿了,我让她买双软底的鞋换上,她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第六天是周三,白天一切正常。萌萌放学回来说老师表扬她作文写得好,我多给她煎了个荷包蛋。晚上九点,肖红没打视频来。我想着她可能累了在忙,也没催,给萌萌洗了澡让她先睡。九点半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今天不视频了?”她没回。十点我又发了一条:“睡了?”还是没回。我有点担心,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十点二十我又拨了一个,这回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手机没电了?睡着了?还是在忙什么事情不方便接?她做销售这些年,晚上跟客户吃饭应酬是常事,喝了酒忘了回消息也不是没有过。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又等了一个小时,十一点半的时候再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我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一关家里安静得要命,楼上人家养的那只猫又在走道里叫唤,叫得人心里发毛。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了,我猛地睁开眼,屏幕上是肖红发来的消息。

“我十分钟到,你下来帮我开下房门,我没带卡。”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第一反应是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是肖红发的,头像是我家萌萌的照片。她说她十分钟到,要我去开门。

我腾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不是在后天才回来吗?怎么今晚就到了?就算改签了车票,从广州坐高铁回来也要七八个小时,她最晚下午就该出发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还有,房卡这种东西她向来放得很仔细,钱包里永远有一张备用卡,从来不会忘带。

但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她说十分钟到,那就是快到家门口了。我赶紧套上外套,拿了钥匙下楼。走到楼梯口又折回去——万一她没带单元门的门禁卡呢,我得把单元门也给她开好。

我站在单元门口,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我穿了件薄棉袄,冻得直哆嗦。路灯把小区里的停车位照得惨白,我盯着小区大门的方向,等着那辆出租车或者网约车停进来。

五分钟过去了,没人。

八分钟,没人。

十分钟,还是没人。

我掏出手机看,那行字还停在屏幕上。我给她回了条消息:“我下来了,你在哪?”发出去半天没反应。我又拨了个电话,这回通了,但没人接,响了五六声后进了语音信箱。

我在冷风里又站了五分钟,冻得脚都木了。单元门里出来个邻居,裹着羽绒服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门口吹冷风的男人脑子有病。

十五分钟过去了,没人来。

我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我上楼回了家,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等消息。屏幕暗了我点亮,暗了我又点亮,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十二点过了,她还没有消息。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打个电话,手机突然又震了。还是她的消息,但这一回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那边很嘈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但肖红没说话。我凑近了仔细听了两遍,依稀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就挂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这回是文字:“别打了,我没事。”

就这六个字。

别打了。我没事。

我看着这六个字,心里那点担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说十分钟到,没有解释刚才为什么关机,没有解释那条语音里的嘈杂声是怎么回事。就一句“别打了,我没事”,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堵我的嘴。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去年新换的LED吸顶灯,肖红挑的,说这种灯亮堂,不伤眼睛。她挑东西向来利索,逛十分钟就能定下来,不像我,在超市买包盐都要比三个牌子。她做销售养成了这种性格——目标明确,行动迅速,不拖泥带水。当年我们相亲认识,第一次见面她就问我工资多少、房子有没有贷款、婚后跟不跟公婆住,把三十岁男人相亲那一套标准流程走完了,我一个都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已经把我的条件审核通过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女人挺好,干脆利落不磨叽。现在想来,也许正是这种性格让我们之间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她安排好了所有事,我只需要照做就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她负责编程,我负责按按钮。八年了,我以为这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平稳、有序、各司其职。

可是今晚这台机器好像出了故障。

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为什么说十分钟到却没人影?为什么语音里有男人的声音?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搅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2

第二天早上,送完萌萌去学校,我回了趟家。进门的时候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肖红的钥匙——她走的时候带走的那串,上面挂着我们家大门钥匙、单元门禁卡、一个粉色的小兔子挂件。它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搁在茶几正中间,像是被人随手放下的,又像是故意放在那里让我看到的。

可她人不在。

厨房里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还有半锅水,盖着盖子。我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水是凉的,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白沫子,像是煮过什么东西。冰箱门上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写的字:“饺子别放冷冻,放冷藏就行,这两天就煮了吃。”字迹潦草得很,是她一贯的风格——写什么都像是在赶时间。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衣柜里她出差带走的那几件衣服挂回来了,行李箱靠在阳台角上,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出来了。双肩包在沙发上,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黑色的充电线。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深夜突然回家的人该有的样子。一个正常出差回来的人,应该是大包小包、一脸疲惫、进门就喊累,而不是像田螺姑娘一样,把东西归置好、人就不见了。

她去哪了?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这回倒是接了。

“你在哪?”我问。

“在上班啊。”她的声音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稍微有点哑,像没睡好。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等到十二点多没见你人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一两秒。她说:“哦,我后来改主意了,跟同事在外面住了一晚。”

“同事?哪个同事?”

“展会上认识的,你不认识。反正昨晚太晚了我就没回去了。”

“那你给我发消息说十分钟到,让我去开门?”

“我记错了,以为快到站了。后来又改签了。”

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念台词。我跟她过了八年,太熟悉她说话的方式了——她要是真觉得这事没什么,一定会反过来数落我大惊小怪,比如“我就记错了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刨根问底吗”。可她没这么说。她只是在解释,解释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是提前想好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汽修店的老周叫我下午去帮忙抬一个事故车的发动机,我说好。但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扳手拿错了两次,老周骂我是不是昨晚没睡觉。我说是没怎么睡,老婆出差刚回来。老周说那还不赶紧回去陪老婆,在这儿磨蹭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陪老婆?我都不知道她在哪。

下午五点半我去学校接萌萌,小姑娘今天数学考了个七十八分,一路走一路哭。我哄她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行,她说妈妈会骂我的。我说妈妈今天不骂你,爸爸保证。她这才擦了眼泪,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你真好。

回到家我做了饭,萌萌在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她的数学卷子。除法竖式那个余数她总是写错地方,我教了她三遍她还是迷糊,换作肖红早就拍桌子了,我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她总算听懂了,自己又做了三道题全对,高兴得拍手。

九点肖红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手在洗碗布上顿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米白色的,像是什么新买的,但看质地又不算好,像是那种临时在路边店随便抓的。她走进来换鞋,跟萌萌打了个招呼,然后进了卧室。我擦干手跟过去,她已经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正在翻衣柜。

“这件外套新买的?”我问。

“嗯,广州那边降温,我带的衣服不够厚,随便买了一件。”

“昨晚跟你一起的那个同事,男的女的?”

她翻衣柜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赵志明你到底想问什么?我出差回来你不说给我倒杯水,先审我审半天?”

我看着她,没吭声。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一点:“女的,广州一个同行,也是做医疗器械的,我们住同一个酒店。昨晚展会结束我们一起吃了饭,后来她送我去车站,到了车站才发现末班车没了,就又跟她回酒店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坐第一班高铁回来的。”

“那你给我发消息说十分钟到是怎么回事?”

“我喝了两杯酒,有点晕,记错了时间。我以为是快到站了才发的,后来发现搞错了,手机又没电了,就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说完不再看我,从衣柜里抽出那件藏蓝色羽绒服,又塞回去,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动作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她那件米白色外套的口袋里露出半张纸,像是车票或者收据之类的东西。第二,她的手机上锁了。以前我们俩的手机密码是通用的,她的密码是萌萌的生日,我的密码也是。可那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想帮她看一眼,发现密码已经换了,试了三次都不对。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了床头柜。

那晚她睡得很早,躺下没几分钟就呼吸均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我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她发给我的那条消息:“我十分钟到,你下来帮我开下房门。”如果没有记错,她当时应该在广州或者在路上,而不是真的快到门口了。

可她为什么要在还远着呢的时候给我发这个消息?

唯一的解释是——她需要我下楼。

她需要确保在某个时间点,我不在家。或者说,她需要确保她到家的时候,我不在屋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如果她真的带了什么人回来,需要我在下面开门的时间里把那个人送走,那这个逻辑就说得通了。她说十分钟到,我下楼去等,这十分钟里她可以做一些事——比如把某个不该出现在我家的人送出去,比如把某个不该出现的东西藏起来。

我翻了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想把这个念头捂死。可它像个幽灵一样,越捂越活。

3

肖红在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表现得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早上送萌萌上学,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饭、辅导作业、跟萌萌玩一会儿、刷手机、睡觉。做饭洗碗洗衣服这些事她一概不沾手,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太跟我说话了。以前她回家会跟我念叨公司里的事——哪个医院的采购又刁难人了,哪个客户拖欠回款了,王总又说她什么了。可现在她不说了,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主动找话说她也只是嗯嗯地应付两声。

而且她开始频繁地接电话,每次都走到阳台上去,把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在厨房隔着玻璃看她,她背对着我,一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她的肩背姿态能看出来,她不是在跟客户或者普通朋友说话——她的肩膀端得很高,整个人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第三天晚上,她又在阳台打电话。我故意从厨房端了杯水走过去,拉开推拉门递给她。她看到我突然出现,明显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很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冲我摆摆手说“不用不用”。

我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没动。她对着手机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说”,挂了。

“谁的电话?”我问。

“一个客户,催货的。”

我看着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截。

“肖红,”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

说完她推开我走回屋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烟味。她不抽烟,我抽,但我的烟是红塔山,她身上的烟味不是红塔山,是一种更淡、更柔的味道,像是什么女士烟。

那晚我又失眠了。躺到凌晨一点多我爬起来去客厅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胡乱换着台。有个台在放什么情感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哭着说她老公出轨了,主持人问她怎么发现的,她说她老公的手机换了密码。

我盯着屏幕,把电视关了。

手机换了密码。

那条莫名其妙的“十分钟到”消息。

阳台上的神秘电话。

突然改签提前回家却一整夜没进家门。

这一切串在一起,像一根链条,每一个环都扣得死死的,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松动的缺口。

我开始逼自己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她发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说十分钟到。我到楼下等到十二点多,没人来。十二点十二分她发了一条语音,里面有人声嘈杂,像是什么公共场所。然后是文字消息:“别打了,我没事。”

这条语音我后来又听了几遍,把音量调到最大,贴着耳朵反复听。嘈杂声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说了一个词,听不太清。我试着用各种可能性去填这个词,每个填法都让我心里发凉。

我想过直接摊牌,问她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可我问了又能怎样?她会承认吗?以她的脾气,如果真有那事,她会死活不认;如果没有那事,她会觉得我冤枉她,闹得天翻地覆。无论哪种结果,这个家都回不到从前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也许一切都是巧合?也许她真的只是记错了时间,真的只是手机没电了,真的只是碰巧换了手机密码?可这些“真的只是”叠在一起,叠成了一个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的东西。

第四天早上,我送萌萌上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到了萌萌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拉住我说萌萌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业也马虎,让我跟孩子妈妈多上心。我说好的,心里却在想,孩子妈妈连我都不怎么搭理了,哪还顾得上孩子的作业?

送完孩子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我去了移动营业厅,想查肖红最近的通话记录。营业厅的小姑娘说要本人带身份证才能查,我说我是她老公,她说那也不行,有规定。我站在营业厅门口抽了根烟,想了想,给肖红的闺蜜何芳打了个电话。

何芳跟肖红从小一起长大,比我认识肖红还早。她家在我们小区隔壁那栋楼,隔三差五会来串门。电话接通后我没绕弯子,直接说了肖红上周出差那天晚上的事。何芳沉默了很久,说:“志明,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问?”

“你认识她那些同事,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那天晚上她到底跟谁在一起?”

何芳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看吧,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肖红这个人你也知道,嘴紧得很,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车是肖红的,一辆白色的小本田,开了四年了。她在副驾的遮阳板后面夹了一张我们的全家福,照片上萌萌才两岁多,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伸手把照片取下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塞回了原位。

那天下午我早早就去接萌萌放学了。萌萌看到我来接她很高兴,牵着我的手一路蹦蹦跳跳,跟我说今天美术课画了一只猫,老师夸她画得好。我说爸爸看看,她从书包里掏出画纸,上面那只猫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眼睛很大很有神。

“爸爸,妈妈今天会不会早回来?”萌萌问。

“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吃妈妈做的蛋炒饭。”

“妈妈不会做蛋炒饭。”我说。这是实话,肖红炒的蛋炒饭每次都能把鸡蛋炒成炭黑色。

“那她可以学嘛。”萌萌很认真地说。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到家我给萌萌做了蛋炒饭,用的是肖红出差前包的那些饺子剩下的饺子皮切的碎丁,加上鸡蛋、火腿肠、青豆,炒出来金黄金黄的。萌萌吃了两碗,打着饱嗝说比妈妈做的好吃一万倍。我说那以后爸爸天天给你做,她说好。

晚上肖红回来的时候,萌萌已经睡了。她一进门我就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烟味,跟上次一样的味道。她换了鞋,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

她顿了顿,放下包,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我们对视了几秒钟,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像以前那样坦坦荡荡地直视我。

“肖红,我跟你说个事。”我说。

“嗯。”

“萌萌班主任今天找我了,说孩子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业也马虎。她说让家长多上上心。”

“我知道了,这几天忙完我就好好管她的作业。”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洗漱。

“你先别走,”我说,“我还有话问你。”

她停住了,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你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楼下那只猫又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肖红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杂着疲惫和无奈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睛,声音很低:“志明,你能不能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你大半夜跟我说十分钟到家,结果一晚上没回来,我问一下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的那种哭法。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散着,眼泪挂在脸上,像一棵被风吹雨打过的树。

我看着她哭,心里的那些怀疑、愤怒、委屈,一瞬间全搅在了一起,堵在胸口出不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哑哑的:“我那天晚上确实没有回来,但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我是你男人!”

“就是因为你是,我才不能跟你说。”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志明,你信我这一次。等过段时间,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告诉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疲惫,但没有闪躲。她说了“信我这一次”,可她已经骗了我太多次了——换了密码、阳台上的电话、那个神秘的同事、那条“十分钟到”的消息。

我该信她吗?

“好,”我说,“我信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手机密码,换回萌萌的生日。”

她沉默了几秒钟,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解了锁,然后把设置里的密码修改界面递给我看。我看着她输入了新的密码——萌,萌,生,日,四位数。

我没有去看她的手机里的内容。我把手机还给她,说:“睡觉吧。”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起,中间隔了差不多半臂的距离。她侧躺着,背对着我。我听到她的呼吸声不太均匀,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

“志明,”她在黑暗中说,“对不起。”

“睡吧。”

她没有松开手,一直捏着我的胳膊,捏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可她的手指时不时会动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4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的关系像一面被细细描摹过的镜子,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但凑近了看,能发现上面布满了裂纹。我跟肖红还是照常说话、照常吃饭、照常一起陪萌萌做作业,但那些话都是浮在表面的,像油花漂在水面上,下面藏着的东西谁都不去碰。

我不再追问那天晚上的事了。她也不提了。我们默契地把那件事埋进了日子的深处,假装它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不拔会疼,拔了会流血。

何芳后来给我回了话,说她问了几个跟肖红一起去广州的同事,都说展销会那几天晚上肖红都是一个人住,没见跟谁特别亲近。至于最后一天晚上她跟谁在一起、为什么改签,没人知道。何芳说:“志明,我了解肖红,她不是那种人。你再给她点时间。”

我信何芳的话。但我更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从镇上来了,带了两只杀好的鸡、一桶自己榨的菜籽油,还有一袋子红薯。萌萌看到奶奶来了高兴坏了,扑上去搂着脖子不撒手。我妈抱着孙女,看看我又看看肖红,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什么都说了——她看出我俩不对劲了。

晚上我妈跟肖红在厨房包饺子,我在客厅陪萌萌看电视。听到我妈在厨房里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堵墙我还是听到了一些。

“……志明这孩子嘴笨,有啥事你多担待。”

“妈,没有的事,我们好着呢。”

“那就好。女人嫁人不容易,嫁对了一辈子享福,嫁错了……”

“妈,志明对我挺好的,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小品,一句都没听进去。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我妈忽然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塞到肖红手里。肖红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跟我奶奶传给我妈那对一模一样。我愣了一下——我妈把这镯子分成了两份?我妈说:“这镯子是一对,太奶奶传下来的,说留给孙媳妇。我一直留着,等你们结婚十年的时候给。现在提前给了,就当我这个当婆婆的的一点心意。”

肖红捏着那对银镯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银光闪闪的,衬着白皮肤很好看。她说:“妈,谢谢您。”我妈说:“谢啥,进了咱家门就是咱家人。不管外面风多大,这个家就是你的避风港。”

我低着头吃饺子,蘸着醋,一口一个。醋放多了,酸得牙疼。

那晚送我妈去客房睡了以后,肖红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厅的地板上。她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摸着腕子上的银镯子。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夜风很冷,吹得人直哆嗦。

“志明,”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那个出差回来的晚上,你后来是不是以为我带什么人回来了?”

我没说话。

“其实不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我在回来的火车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以前卖医疗设备时候认识的一个客户,他在广州出差,说想见我一面。我就……”她停顿了一下,“我就下了车,跟他见了一面。”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请我吃了顿饭,后来喝了些酒。我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回车站坐下一班车,但他非要送我去酒店,说要给我开个房间休息一晚。我没同意,后来……后来我们在车上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他跟我表白了,说他喜欢我很久了。”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脸。

“你怎么说的?”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说我有老公,有孩子,我这辈子不会做对不起他们的事。”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闪闪发亮,“我说的都是实话。志明,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但我在外面待了一整夜也是真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觉得自己……虽然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但我去见了一个喜欢我的男人,这事本身就够不要脸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着。烟雾被夜风吹散,融进黑暗里。

“那你在车上跟他在一块的时候,给我发那条消息说十分钟到,是故意的?”

“是。”她没有犹豫,“我那时候心里很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我给你发消息说我十分钟到,其实是在逼自己——我得赶紧离开他,我得回家。可我发完那条消息以后,他把我手机拿过去了,跟我说了很多话,我一时心软就没走。”

“那条语音呢?”

“他抢我手机的时候误触发的。后面那条‘别打了’是我发的,那时候我已经跟他分开了,在回车站的路上。”

我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肖红站在旁边,没有催我,也没有再说话。

“那个客户叫什么?”我问。

“你就别问了。以后不会再有联系了,我保证。”

我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手指了我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

“肖红,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见了那个人,是你骗我。从你出差回来到现在,你骗了我多少次?你说是女同事,你说手机没电,你说记错了时间。你明明可以跟我实话实说,可你选择了骗我。这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连个外人都不如。”

她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不住的哭声。她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我害怕,”她抽泣着说,“我害怕你知道我去见了一个男人,你会不要我了。志明,我真的好害怕。”

萌萌大概是被吵醒了,从卧室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问:“妈妈你哭了?”肖红赶紧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说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萌萌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等萌萌关上门,我伸手把肖红拉过来,搂在怀里。她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便宜的海飞丝,用了好多年了。

“行了,别哭了。”我说,“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瞒着我。你瞒着我,比你去见什么人更伤人。”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志明,你真的还信我吗?”

我想了想,说:“信一半吧。另一半你得自己挣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婆娑的,忽然破涕为笑:“你还学会讲条件了?”

“跟你学的。”我说。

那晚我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手脚冰凉才进屋。临睡前她把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又看,才关了灯。

腊月二十八,肖红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红色的保温桶,跟我之前用坏的那个一模一样。她举着保温桶冲我晃了晃,说:“超市做活动,买一送一,我买了一个送你一个。”

我说:“那另一个你送给谁了?”

她说:“送给我妈了。”

我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搁着一锅刚煮好的绿豆汤,火还没关,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系着围裙站在锅前,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咸淡——不,甜淡——然后加了一勺糖。

“你学煮绿豆汤了?”我问。

“学了。网上看的教程,试了三回才成功。头两回都煮糊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看着她笨手笨脚地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绿豆汤,看她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看她时不时抬头冲我笑一下。

“志明,”她说,“从今天开始,我给你煮绿豆汤,你给我做蛋炒饭。你一碗我一碗,谁也不欠谁的。”

我说好。

那天晚上的绿豆汤我喝了两碗,甜丝丝的,跟以前她出差前给我煮的那壶味道一模一样。我喝着喝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把脸埋在碗里假装喝汤。

“你说你试了三回才成功,那前面两回煮糊了的呢?”我问。

“倒了呗,还能怎么着。”

“浪费粮食。”

“那你下次帮我喝。”

“不帮。”

“你这人真没良心。”

我们一起收拾厨房的时候,她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志明,那些事,我真的不会再犯了。你能不能就把它们当成做了一场噩梦?”

我没有转身,但我把手覆在了她抱着我腰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梦醒了就好。”我说。

除夕那天下午,何芳来家里串门,给萌萌带了一套文具。她跟肖红在沙发上聊天,我在阳台上晒太阳。萌萌在她俩中间画画,画了一幅全家福——爸爸、妈妈、奶奶,还有她自己,手牵着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何芳看了那幅画,笑着说:“萌萌你这太阳画得好,圆溜溜的。”

萌萌说:“那是爸爸,爸爸就是我的太阳。”

何芳看了我一眼,笑了。

肖红也笑了,笑得很轻,但我看到了她眼角闪烁的泪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何芳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车开出小区,身后的厨房里传来肖红切菜的声音,案板咚咚咚地响,有节奏,有章法,不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腊月十二晚上的聊天记录——“我十分钟到,你下来帮我开下房门,我没带卡。”往上翻,是她出差前发的一条消息:“冰箱里有饺子,你和萌萌别老吃外卖。”再往上翻,是我们无数条平淡无奇的家常话——“今天回来吃饭吗”“路上慢点”“萌萌数学考了多少”“我去接孩子”“你早点睡”。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几分钟,翻到了年头,翻到了去年,翻到了那些被我遗忘的日常。她说了很多,我回得很少。她发的消息比我多一倍都不止,但每一条我都看了,看完就划过去了,从没像今天这样一条一条地往回翻。

原来她一直都在。

那个会唠叨的女人,那个会发脾气会拍桌子的女人,那个会把饺子包好塞满冰箱的女人,那个半夜不回来会提前发消息告诉我的女人——她一直都在。我翻着翻着,忽然想起一个事——她出差十二天,我一条“想你了”的消息都没给她发过。她每天打视频过来,我看完萌萌就把手机还给她了,没说几句就挂了。

她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敷衍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厨房。案板上堆着一摞饺子皮,肖红正把调好的馅往皮上拨。我从她手里拿过筷子,说:“我来包,你去歇着。”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笑了:“你这包的是啥,跟个小猪似的。”

“好吃就行,管它长啥样。”

“那你自己包的自己吃,我可不吃你那些小猪饺子。”

“我吃就我吃。”

灶台上的绿豆汤还在冒着热气。新买的红色保温桶立在窗台上,被夕阳照得亮堂堂的。

我叫赵志明,今年三十七岁。我和我老婆之间有过一根刺,不知道哪天才能彻底拔干净。但今天除夕,绿豆汤是甜的,饺子是热乎的,女儿在画画,老婆在笑。

这就够了。

(全文完)

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作者想象,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家庭关系、人物言行及情感冲突不针对任何真实个体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