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Killian 的越野跑者一定听过那句话，Zegama is Zegama。
然而，当我们计划实地前往Zegama的时候，现实的第一击很快到来。这座小镇实在是偏僻——若只靠公共交通，几乎寸步难行。站在这个甚至在地图上都需要放大数倍才能看清的巴斯克小镇，内心深处，隐隐带着一种由阅历滋生出的“傲慢”。
图片来源：Zegama官方
这些年，我们连续三年去 UTMB，见证过霞慕尼小镇彻夜不眠的璀璨与疯狂；国内那些动辄数千人、仪式感拉满、商业赞助遮天蔽日的越野赛，更是不胜枚举。至于 GTWS，2024 年的四姑娘山分站、2025 年的金山岭分站，我们也都曾作为长枪短炮的见证者身处现场。
因此，站在 Zegama 略显清冷的街头，尽管心中有所期待，但心底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骄傲地自喃：“我们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一个小小的山村赛事，还能造出什么没见过的浪花？”
赛前第一天的清晨，巴斯克山区的空气里裹挟着几丝潮湿的凉意。那是属于泥土、青草和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气味。
早早来到起点的附近。此时，赛道的拱门甚至还在搭建中，裸露的钢架在晨雾中显得有些粗粝。零零散散一些爱好者在拱门前拍照留念，他们太清楚次日这里将会发生些什么。
作为惯例，我们想去逛逛赛事的 EXPO，顺便消费一番，买点纪念品。然而，当我们走到所谓的展区时，我愣住了。
如果用现代商业赛事的标准来衡量，这甚至谈不上是一个 EXPO。这里没有鳞次栉比的巨型帐篷，没有震耳欲聋的音响，没有花样百出的互动抽奖。这里竟然只有简单到极致的几个展位：Salomon、颂拓、BUFF，还有一个做补给的品牌“226”，以及一处售卖官方授权周边的柜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一刻，突如其来的冷清让我站在原地。但紧接着，一种强烈的通透感击中了我——或许，最好的 EXPO，就是没有 EXPO。
当一项赛事不再需要用宏大的商业展位来彰显自己的身价，不再需要用冗余的消费主义来填补跑者的焦虑，它剩下的，就只有比赛本身了。简单，这便是我对 Zegama 的第一印象。
下午时分，整个小镇的欢腾在体育馆迎来第一波高潮。这一天，是 Zegama 的 25 岁生日。
体育馆里人头攒动，拥挤到转身都费劲。越野跑界的“神”、K 天王以及一众当代最顶尖的精英选手悉数到场，像老朋友聚会一样前来为这场比赛“祝寿”。当全场几千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却用同一个旋律齐声高唱生日快乐歌时，这场 25 岁的比赛注定会被人记住。
随后，几位当地的年轻人身着盛装的巴斯克民族服装走向舞台中央。在充满历史厚重感的传统音乐下，他们翩然起舞。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的节奏，古老、倔强、充满生命力。
在这一刻，我们突然读懂了人文的奥秘：在这里，跑向世界的不仅是那些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不仅是越野跑这项运动，更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民族文化与精神图腾。
而最让我动容、甚至感到一丝震撼的，是体育馆出口处的场景：一群只有七八岁、十几岁的当地孩童，黑压压地挤在出口。他们手里拿着本子、海报，眼神炽热地等待着 K 天王的签名。那种狂热的激情，近乎是一种对山野力量的向往在英雄身上找到了具体的投射。
那一刻，我们被一记重拳击中，也切身感受到，世人口中那个“狂热巴斯克”，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我眼前沸腾的现实。
在人潮中，我们见到了申加升和施果。他们是今年唯二参赛的中国精英选手。
异国他乡，在一片欧洲面孔的汪洋大海里，这张亚洲面孔显得格外亲切。走过去，看着面容有些消瘦的申加升，脱口而出：“申申，你瘦了。”
申加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自己为了训练和比赛，差不多已经有 60 天没有回家了。两个同样来自中国的越野人，在西班牙最偏僻的山村里相视一笑，那一刻，真的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温情与感动。越野跑将我们的生活轨迹拉长，却又在某一个神奇的节点，让我们交织在一起。
随后，我们随着施果去领物。一路上看着汹涌的排队人潮，开玩笑地问他：“你不应该走精英通道吗？怎么也在这儿耗着？”
施果转过头，自嘲似地笑了笑：“目前在这里，我还算不算精英，真不好说。”
这句话并非妄自菲薄。诚然，施果拥有高达 882 分的 ITRA 表现分，在国内任何一场赛事都是绝对的争冠热门、座上宾。但在 Zegama，在这个全世界顶级高手挤破头、神仙打架的赛场上，882 分甚至无法让他享受到一丝一毫的精英特权。
领物时间被严格控制在下午 5 点到 7 点之间。除了男女的 TOP10 选手可以在精英见面会直接领取号码簿外，其余的所有选手，都要老老实实排队。那条排队的队伍从体育馆门口绵延出去，折了几个弯，根本望不到头。至于物资，一个号码牌、一件赛事T恤，仅此而已。没有臃肿的赞助商传单，没有花哨的礼品包。
傍晚时分，真正的风暴在精英见面会上演了。如果说下午的体育馆是一座蓄水池，那么此刻的见面会就是决堤的洪流。
图源：Zegama官方
当男女 TOP 10的选手依次登台亮相，现场的气氛被一次次拉向难以置信的高潮。主持人的语调高亢，观众的情绪被不断拨动。那发自肺腑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整座建筑都在跟随着人们的呐喊在颤抖，那声音在宣告：这里是 Zegama，这里，是狂热巴斯克！
见面会结束后，在出口又看到了更多的小粉丝，他们的目光诚挚、热烈。他们紧紧盯着出口，等待着各自的偶像。看着他们，内心涌起一股温热。那一刻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偶像的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图源Zegama官方
多年以后，当这些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童长大成人，当他们中的某一个人成长为世界级的越野跑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时，他是否会回想起 2026 年的这个傍晚？是否会想起那个自己见到了偶像、拿到了签名的瞬间？这种传承，这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
晚饭时分，我们走进一家当地的小餐馆。餐馆老板是一个皮肤有些粗糙的中年人，他擦着手，用有些蹩脚的英语试探性地问我：“Are you a runner?”
我们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他不是，我们只是一个跨越重洋过来观赛的记录者。老板说：“不是跑者也没关系，我依旧给你打折！欢迎来到这里！”
或许，在这座偏远的小镇上，他很少见到我们这样黄皮肤黑头发的亚洲面孔。但在那一刻，没有语言的障碍，没有文化的隔阂。老板那句简单的“给你打折”，展现出的正是巴斯克地区最原始、最质朴的善良与好客。
比赛日，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拉开序幕。
由于小镇周围 5 公里的道路在比赛日全部实行了严格的封路管制，所有人——无论是身价百万的精英，还是普通的体验组选手，亦或是他们的家属——都只能挤在同一班清晨的公交车上前往赛场。
狭小的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大家在车厢里相谈甚欢，互相开着玩笑、整理着装备。那一刻，感受不到空气中有大战在即的硝烟味，反而觉得这更像是一场大型的 family party，一场属于大人的勇敢者游戏。
当公交车驶入小镇，手机信号瞬间清零。因为瞬间涌入的人流过大，当地脆弱的基站带宽彻底瘫痪。但这无形中切断了与外界世俗世界的联系，让每一个人只能专注于眼前。
起点依旧是人山人海，维持秩序的警察告诉我：“每年的这一天，都是这个小镇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来的人比圣诞节还多。而且告诉你个秘密，今天也是全镇车子被贴条、被拉走概率最低的一天，因为我们根本顾不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狭窄的街道旁、空地上，停满了密密麻麻的房车。因为住宿实在无法解决，无数的跑者选择直接睡在车里。没有舒适的床铺，没有热水淋浴，但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跑者乐在其中，房车顶上晾晒的跑鞋，成了小镇今天最独特的风景线。
终于，精英入场，鸣枪起跑！
图片来源：Zegama官方
当每一个熟悉的名字被播音员喊出，当每一位精英选手出现在起跑线上，现场的热浪就向上翻滚一个层级。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欢呼声在狭窄的街道间回荡，最终汇聚成一阵阵具象化的音浪，那一波波音浪和万千跑者的心跳产生共振，激荡着起跑前的一分一秒。
在这个过程中，我和许多人四目相对，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不知道彼此的经历，但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狂热，我们知道，我们都是为了这场比赛而来的，而我，是跨越了万水千山为了 Zegama 而来的。
于是，他们便毫无保留地向我报以最大的热情，有力地拍拍我的肩膀，冲我大喊大叫。
“Zegama?” 他们大声问。“This is Zegama。”我们扯着嗓子回应。
这是我们在现场说得最多、也最动情的一段对话。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越野跑爱好者之间毫无隔阂的大团结。如果说山野是共同的语言，那么热爱就是通行的货币。
比赛开始后，我们坐上了组委会安排的车辆，准备上山前往全赛道最知名的那个超级爬坡点。
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整片整片的越野车严阵以待。和其他志愿者聊天时我得知，这些四驱车的司机基本上全都是本地的居民。今天，他们推掉了所有的私事，开着自己的爱车过来当志愿者。他们说，他们极其乐意带我们这些外乡人上去，带我们去领略巴斯克的自然风光，去欣赏这场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激烈比赛。
上山的路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恶劣和复杂万分。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早先组委会发来的官方确认邮件里，没有使用常规的“SUV”或“越野车”，而是固执地用“4*4”来代替。因为如果没有强悍的纯正四驱系统，在这片湿滑、陡峭的山路上根本无法寸进。
或许是前一天刚下过雨的缘故，粘稠的泥土更加湿滑。四驱越野车队在狭窄的山道上有条不紊地轰鸣前进，坐在车里，我能频繁地听到坚硬的底盘被乱石无情刮擦到的刺耳声。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吊坠始终疯狂地晃个不停，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在剧烈颠簸。
这段仅仅约 8.5 公里、却有着 600 米爬升的山路，车队足足开了半个多小时。那种原始与艰难，在赛道之外就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当车子终于在一片开阔地停下，下车、转过山脊的那一瞬间，眼前的画面让我们颇为震撼了。
那是怎样一幅震撼人心的场景啊！
整座山头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人。狭窄的泥泞赛道两边，早已挤满了严阵以待的观众。他们或手持巨大的牛铃，或高举着巴斯克的民族旗帜，在简易的围栏后翘首以盼。
人群中，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被父亲驮在肩膀上的稚嫩孩童。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在这片没有网络信号的荒野里，所有人都在纯粹地享受着这场比赛。
我们选择了一处泥地坐下，一边等待，一边和身边的观众闲聊。
我们问他们最喜欢谁，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了 K 天王的名字。一位当地的大哥认真地告诉我，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都是加泰罗尼亚人，有着天然的血脉共鸣；但更重要的一方是，K 天王的故事和精神可以激励他们每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前行。用他们的话说：“K 天王不仅跑得快，他是有智慧的，他是属于大山的智者。”
如果用“烧开水”来形容运动员到来前的状态，那么此时的山头，大概是 70 到 80 度的样子。那是水开前的聒噪与蓄势：人群中有低沉的交谈声、时不时试探性传来的清脆铃铛声、偶尔的几声呐喊……一切似乎尚在理性的控制范围之内。
而真正的高潮，伴随着第一名运动员的破雾而来，轰然炸裂！
“来了！来了！！”
图源：Zegama官方
刹那间，难以想象的声浪和呐喊声此起彼伏，像点燃了导火索一样，沿着蜿蜒的赛道一路疯狂地向山顶传递。
在这一刻，原本克制的人群彻底疯狂了。手里的摇铃被使劲摇晃到极致，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人们扯着嗓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地呐喊；尖叫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忘情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砸到了这条赛道上去。
看着那些在泥泞中疯狂摆动双臂、面部由于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运动员，从身旁近在咫尺的距离飞奔而过，我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在这一刻，在这座巴斯克的荒山上，你可以不考虑性别，不考虑肤色，不考虑他们身上穿的是哪家赞助商的衣服……这是全世界最纯粹的一场比赛。
看着那些狂热的面孔，我们突然在心里对自己说：或许，越野跑本该就是这个样子的。越野跑，本该这么快乐，这么纯粹。
伴随着运动员依次而过，现场一次又一次被点燃，一次接一次被推向无法自拔的高潮。
是的，水，彻底开了！
图源：Zegama官方
现场是沸腾的，人们是亢奋的。这里没有夜店里的酒精麻痹，没有现代电音的感官刺激，这里有的，是人类最原始的呐喊，和对大山最野性的呼唤！
那一刻，脑海一片放空。唯一的想法，就是没有任何想法。只想加入他们，只想和这几万人一起，把喉咙喊破，彻底沉浸在这片古老而狂热的山野里。
考虑到时间紧张，在女子前三依次跑过后，我们不得不下撤回程。而从赛道往下走的途中，许多观众依旧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击掌。那一刻，恍惚中我们产生了一种幸福的错觉：原来，这条赛道，只要一起在这里经历过、呐喊过，就是“我们”共同的赛道。
当我们回到小镇的终点时，这里依旧被围观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冠军的归来。本就狭窄的街道，在此刻显得更加拥挤。真正的摩肩接踵，只能在一声声 “sorry” 和 “excuse me” 中，极其艰难地向前挤着。
图源：Zegama官方
赛道旁、街道上、窗台上、甚至沿街居民的房顶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不开玩笑地说，此时的终点拥挤到了这种程度：随手把一个越野背包扔过去，落下去绝对可以砸中五个越野跑者。
等待冠军归来的过程是漫长的，人们的兴奋阈值被不断拉高，现场大屏幕上的直播画面也在不断挑拨着每根紧绷的神经。
就这样，他来了。侯赛因第一个冲线。随后，选手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在这里，欢呼不仅仅属于冠军。每一个经历从山里归来的跑者，都在终点掀起了新一轮的山呼海啸。那呐喊声，让这座平日里安静、甚至有些落后的小镇，彻底沸腾且亢奋到了日落时分。
领奖台上，满身泥土与汗水的选手们笑着开启了香槟。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飞溅，他们享受着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这份毫无保留的喜悦，和现场几万人的躁动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炙热的能量，彻底燃烧了整片寂静的巴斯克山谷。
站在人潮逐渐散去的街头，看着那些依然在回味、在欢笑的脸庞，我终于深深地理解了那句在越野跑圈流传了数年的名言：Zegama is Zegama。
这就好比在没有真正去到霞慕尼、没有站在 UTMB 的起跑线前一样，你永远不曾体会到当《征服天堂》的旋律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响起时，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而只有当你真正站在 Zegama 的泥地里，你才会明白这句话背后承载的分量。
当我们把“真诚”、“质朴”、“狂热”……这些在都市生活中逐渐稀缺、逐渐被商业化包装侵蚀的词汇，重新完美地汇集在这一片小小的山谷里的时候，我们才又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了越野跑最初的激情和魅力。
现代的商业赛事太方便了，方便到你可以买到一切。但 Zegama 用它不算十分便捷的交通，傲娇地隔绝了那些没有绝对热爱的人群。
现代的商业赛事太繁复了，繁复到你找不到初心。但 Zegama 用它质朴的底色、极简的流程，完好地保留了越野跑最原始、最纯粹的泥土味。
而巴斯克人那狂热、倔强的性格，则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寂寞山野的激情。
这些看似矛盾、实则相通的元素完美地混合在一起，恰恰构成了越野跑在这个世界上最该有的底色。
所以，Zegama is Zegama！
所以，Zegama always Zeg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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