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
婆婆卷走我180万后凭空消失,我果断冻结账户,下秒电话被打爆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归零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一百八十万,我嫁进这个家八年攒下的全部身家,一笔不剩。
林晓楠盯着银行APP的余额界面,手指冰凉,瞳孔骤缩。她没有尖叫,没有哭,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质问任何人。她只是反反复复刷新了七次,每一次刷新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把她八年的隐忍、退让和自欺欺人抽得干干净净。
“您尾号3704的账户于今日14:23完成转账交易,金额1,800,000.00元,对方账户尾号:8217。”
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两个小时前来的。她刚才在菜市场挑排骨,手机揣在兜里,拥挤嘈杂中连震动都没感觉到。买完排骨又去接女儿糖糖果园放学,一路上给孩子擦鼻涕、拎书包、听她说今天学了什么儿歌,忙得脚不沾地。到家放下东西才顺手点开手机,然后整个世界就塌了。
8217。那是婆婆张秀兰的账户尾号。她认得,因为去年婆婆“不小心”把一张存根落在沙发上,她帮忙收拾时瞥见过一眼。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个“不小心”大概是真的不小心——婆婆那样精明的女人,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林晓楠把排骨放进水池,手还在抖。糖糖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她靠在厨房台面上,深呼吸了三次,第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报警,不是打电话给正在出差的老公周明远,而是——
登录网上银行,输入婆婆的账户信息,连输三次错误密码,锁定对方账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气呵成完成这个操作的,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点按,心跳快得像擂鼓。冻结申请提交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那一刻,她忽然冷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拨了婆婆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拨公公周建国。通了,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棋牌室。“晓楠啊?你妈?她下午说出去办点事,没跟我讲去哪儿了。什么事啊?……什么钱?一百八十万?你说什么胡话呢,她拿你卡干什么……”老人家的语气从茫然变成不耐烦,最后嘟囔了一句“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就挂了电话。
林晓楠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橙红色。排骨还在水池里泡着,血水慢慢晕开。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婆婆破天荒地给她倒了杯水,还笑着说“晓楠你辛苦了,喝完水再走”。
那杯水。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杯水她喝了,然后出门就觉得有点头晕,但以为是没睡好。到了菜市场确实有一阵子脑子发昏,连付钱都算错了两次。她当时还跟卖菜大姐开玩笑说“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大姐笑着接话“你可才三十出头”。
那不是没睡好。
那是药。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疼得她眼前发黑。八年了,她知道婆婆不喜欢她,嫌她出身农村,嫌她工资不高,嫌她生了女儿没生儿子。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她叫了八年“妈”的女人,会用这种方式对她。
手机震动了。
不是婆婆打回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急促:“喂,是周明远的爱人吗?我是他三姨,你婆婆她……”
“您等一下,”林晓楠打断她,“请问您是哪边的亲戚?我结婚八年,没见过您。”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女人干笑了两声:“哎呀,我是明远他姥姥那边的远亲,你年轻小辈不认识也正常。你婆婆现在跟我们在一块儿呢,那个钱的事吧,其实是家里出了点急事,临时借用一下,你别着急啊,先把账户解冻了,咱们好好说——”
“借用?”林晓楠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一百八十万,不经我同意,不跟我说一声,趁我喝了加了料的水出门之后偷偷转走,这叫借用?”
“哎呀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什么叫加了料……”
“我手机里有银行短信,有转账记录,我马上就报警,家里装了监控,拍到她今天给我倒水端过来的全过程。您要是愿意替她背这个锅,尽管接着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啪”地挂了。
林晓楠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拨了110,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你好,我要报案,有人非法侵占我的个人财产,金额一百八十万。对方是我婆婆,她已经失联。我的账户被她在我不省人事的情况下操作转账,我怀疑她对我使用了不明药物。”
接警员问了她地址,说会有民警过来做笔录。
挂了电话,她走进客厅。糖糖正抱着小熊玩偶看《小猪佩奇》,看到她出来,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饿了。”
林晓楠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软乎乎的头顶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糖糖感觉到她在抖,仰起脸问:“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就是太爱你了。”她擦了把脸,站起来,走到厨房洗了手,开始淘米做饭。排骨先焯水,再下锅炖,该放什么调料放什么,一个步骤都没乱。
她一边炖汤一边想了很多事。
想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结婚那年她才二十五岁,在周明远的县城老家办了一场还算体面的婚礼,公公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家真好,婆婆是个利落能干的农村妇女,公公老实巴交,周明远在省城做销售,虽然收入不算高但人踏实。她嫁过去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分子。
婚后第一年,婆婆说家里盖房子欠了亲戚十五万,他们小两口得出钱还。她和周明远刚工作没几年,存款总共不到八万,她还是咬咬牙拿出了六万。婆婆说“算借的”,她没要借条,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婚后第二年,她怀孕了。婆婆高兴得不行,天天炖鸡汤给她喝,逢人就说“我们明远要当爸爸了”。她当时真的以为婆婆是真心对她好,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好是有条件的——条件是B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男”。
糖糖出生那天,婆婆在产房外听到是个女儿,当场脸色就变了。她是在三天后才从护士嘴里知道这件事的,因为那三天婆婆一共只来过医院一次,送了保温桶就走了,说是家里忙。是周明远的姑姑来照顾了她两天,后来她亲妈从老家坐了一整天的绿皮火车赶过来,照顾到她出了月子。
从那天起,婆婆的态度就变了。不再叫她“晓楠”,改叫“晓楠啊”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微妙的敷衍。逢年过节给小辈发红包,糖糖的永远比堂哥少两百块。她每次带着糖糖回老家,婆婆都不会主动抱孩子,倒是要是哪个亲戚家生了儿子,婆婆能高兴得连夜赶过去帮忙。
周明远知道这些吗?知道。他怎么说?他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想离婚吗?想过。但每次想到糖糖才那么小,想到自己一个外地女人在省城举目无亲,想到离了婚能去哪儿、能做什么,就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她不是没骨气,她是没有底气。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大专学历,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月薪四千出头,连省城一套小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当初结婚时婆家给了八万八的彩礼,她爸妈一分没留,全给了她,这笔钱后来也在婚后第三年被婆婆以“帮你理财”的名义要走了,至今没还。
她的钱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抽走的。
工资卡在婆婆手上,因为婚后第一年婆婆说“你们年轻人花钱没数,我帮你们管着,攒下来将来买房子”。她当时居然觉得有道理。每个月工资到账,婆婆会转给她三千块钱作为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直到婚后第四年,她提出要看看存了多少钱,婆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你爸生病花了不少”,她才知道那笔钱早就没了。
从那以后她坚决收回了工资卡。婆婆为此跟她冷战了三个月,见面不说话,说话就阴阳怪气。周明远夹在中间当和事佬,说了无数遍“你就让我妈帮你管着怎么了”,她咬着牙没松口。那三个月她瘦了十二斤,每天上班前把糖糖送到托班,下班去接,回家还要做饭、打扫卫生,婆婆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却像尊佛像一样端坐在沙发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没错,婆婆跟他们一起住。从糖糖出生前就搬过来了,说是来照顾她这个“城里媳妇”。这一照顾就是八年,从老家的平房照顾进了省城的三室一厅——房子是周明远婚前贷款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月供他出大头,她出小头,房产证上没有她林晓楠三个字。
她不是没提过在房产证上加名字。每次提,周明远就说“这是我爸妈出的首付,加你名字不太合适吧”,婆婆就在旁边冷笑“我儿子的房子,凭什么加你的名字”。后来她不提了,因为提了也没用,只会换来一整个月的冷脸。
这一百八十万里,有她这五年自己攒下的四十二万——从收回工资卡开始,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一笔定期,五年攒了四十二万,每一分都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有她爸妈在她结婚时给的八万八彩礼,老人家说“这钱你留着傍身”,她留着留着就留进了婆婆的账户。有她去年工伤赔偿的六万——在工厂仓库盘点时被货架砸伤了腿,公司赔了六万,婆婆说“这钱放我这儿最安全”,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给了,因为那段时间周明远对她特别好,每天给她洗脚,她觉得这个家还是有温度的。
剩下的钱,是她用婆婆的名字存的定期——对,讽刺吧,婆婆用她的身份证开了户头,说是“帮你们小两口攒钱买房子”,她图那一期的高利息就同意了,定期三年,存了八十万,今年三月刚到期。到期那天婆婆笑呵呵地说“晓楠你这笔钱我帮你转到理财里去,利息更高”,她还傻乎乎地说了声“谢谢妈”。
这八十万加上前面那些,正好一百八十万。
不对,她算了一下,六万加八万八加四十二万加八十万,是一百三十六万八。多出来的四十多万应该是周明远放在婆婆那儿的钱,也被一起转走了。
原来婆婆不仅拿了她的一百三十六万八,连亲儿子的四十多万也没放过。
排骨汤炖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给糖糖,一碗给自己。糖糖喝得很开心,小嘴油汪汪的,说“妈妈今天的汤好好喝”。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民警,开门一看,是周明远的亲妹妹周明芳。小姑子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一进门就抓住她的手:“嫂子,你把我妈的账户冻结了?我妈心脏病犯了你知道吗?她今年六十二了,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
林晓楠看着她,没说话。
周明芳比她大一岁,结婚三年,老公在工地上干活,生了两个儿子都放在婆婆家养,自己隔三差五回娘家蹭吃蹭喝。在婆婆嘴里,明芳才是“孝顺的好闺女”,而林晓楠这个儿媳妇“只顾自己,不顾婆家”。
“我妈说了,那钱只是借用,她在外面谈了个投资项目,稳赚不赔的,投进去半年就能翻倍。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你还得感谢她呢!”周明芳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倒好,不声不响把账户锁了,我妈在外面急得心脏病都犯了,你让人怎么活?”
“她在哪儿?”林晓楠问。
周明芳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在……在一个朋友家里休养。你先解冻账户,等你妈缓过来了,她自己会跟你说的。”
“你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当然知道——”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见她。”林晓楠直视着她,“见了面,我当面问她,如果她能把钱转回来,我既往不咎。如果不行,今晚就报案。”
周明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糖糖,糖糖正端着碗好奇地看着她。小姑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嫂子,你就当帮个忙行不行?我妈这一辈子不容易,她就是想多赚点钱给这个家……”
“给这个家?”林晓楠笑了,那个笑容让周明芳往后退了半步,“明芳,你跟我说实话,你妈这次拿了钱,是不是要给你那两个儿子买房?”
周明芳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一瞬间林晓楠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投资项目,不是稳赚不赔,是婆婆要用她的钱给外孙买房子。大外孙今年五岁,小外孙三岁,婆婆念叨了好多次“男孩子长大了要有自己的房子”。她以为那只是老年人的陈旧观念,没想到人家是认真的,认真到要拿她的钱去实现。
“妈说了,等房子买好了,写你的名——”周明芳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嘴,大概是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有多荒唐。
“写我的名?”林晓楠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一百八十万里一百三十六万八是我的钱!你们家用我的钱买房子写我的名?那是我的钱!那本来就是我的一百三十六万八!”
糖糖被她的声音吓到了,小熊玩偶掉在地上,嘴巴一瘪就要哭。林晓楠立刻蹲下来抱住女儿,声音柔下来:“糖糖乖,妈妈没事,妈妈跟姑姑说事情呢,你去房间看佩奇好不好?”
糖糖抱着小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对峙。周明芳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嫂子,你不知道我妈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她那天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劝她了,我说这是嫂子的钱你不能动,她说‘你嫂子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她的钱就是周家的钱’。我说不过她,我真的说不过她……”
“所以你知道了?”林晓楠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她要转我的钱,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周明芳低下头,不吭声了。
“你们全家都知道。”林晓楠喃喃地说,不是在问周明芳,是在告诉自己一个事实,“你们全都知道,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糖糖在房间里跟着佩奇学“汪汪叫”,奶声奶气地学了两声,她的小熊玩偶掉在地上也没人听见。
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两个民警,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神情严肃又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女民警姓陈,三十出头的样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林晓楠请他们坐下,倒了水,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婆婆张秀兰今天给她倒水开始,到她发现自己账户里的钱被转走,到她冻结对方账户,到她现在联系不上婆婆。
她讲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但讲到最后一句“我在网上银行锁定对方账户后,陆续接到好几个陌生号码的来电,都是婆家的亲戚,劝我解冻账户”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陈警官做着笔录,时不时点头。男民警姓赵,年纪大一些,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女士,你怀疑你婆婆给你下了药,这个情况你有证据吗?”
“家里有监控,”林晓楠指了指客厅墙角那个摄像头,“装了三年了,当时是为了看孩子装的。今天她给我倒水的画面应该都拍到了。杯子还在,杯底有残留的水渍,可以送去做成分检测。”
赵警官和同事对视了一眼:“那事情就比较清晰了。不过我得提醒你,如果查出来水里确实有药物成分,这就不只是民事纠纷的问题了,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我知道。”林晓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
两位民警采集了基本信息,取了杯子,拷贝了监控录像,前后待了四十分钟。临走时陈警官留下联系方式,说会尽快联系银行调取转账记录,同时尝试联系张秀兰本人。“你这边如果收到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送走民警,林晓楠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机又开始震动了。这次是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周明远老家那边的区号。她没接,对方挂了又打,打了又挂,反复了四遍,然后换成短信发过来:“晓楠,我是你二舅妈,秀兰姐的事情你别冲动,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把账户解冻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房间。糖糖已经歪在枕头上睡着了,小熊被紧紧搂在怀里。林晓楠给女儿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糖糖长得像她,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婆婆每次看到她笑都会说一句“这丫头片子倒是会长,专挑好看的长”,语气里是夸,但那个“丫头片子”四个字每次都扎得她生疼。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从她冻结账户到现在,一共接到了十四通电话,来自七个不同的号码,全都是婆家那边的亲戚。没有一个是周明远的。
周明远。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他今天在隔壁城市见客户,说好了明天下午回来。她现在还没告诉他这件事,因为她不确定告诉他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八年。每一次婆媳矛盾,周明远都是两边劝,但每次劝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句话:“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意思是,他妈做错了也是他妈,她林晓楠受委屈了就只能受着。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妈要把我赶出这个家,你怎么办?”
他当时笑着说:“你想多了,我妈不是那种人。”
她不是那种人吗?
林晓楠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她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婆婆看了一眼说“发个烧而已,多喝水就好了”,然后自己出门打麻将去了。是糖糖拿了她的小毛巾蘸了凉水敷在她额头上,五岁的孩子一边敷一边哭,说“妈妈你不要死”。她烧到半夜实在扛不住了,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糖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给她开门。
周明远呢?他在外地出差,第二天中午才赶回来,到医院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这下好了,住院费又得好几千。”
她想离婚。那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圈,但每次都被同一个现实问题压下去:离了婚,她能去哪儿?省城租房子一个月至少两千多,糖糖上幼儿园每月一千八,她的工资才四千出头,根本不够。回老家?她爸妈在村里种地,房子是老旧的土砖房,糖糖回去连个像样的学校都没有。她不是没想过起诉要赡养费和分割共同财产,但周明远的房子是婚前财产,她分不到一砖一瓦,婚后的存款她连具体数字都不清楚——大部分都在婆婆手里管着,名义上是“帮你们存着”,实际上她从没见过存折。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钱不是被存着,是被一点点花掉了。周明远的工资每月一万二,上交婆婆八千,“剩下的四千够他花了”。她的工资四千,上交婆婆三千,“剩下一千你自己支配”。两个人的钱合在一起,每个月给婆婆交一万一千块“保管费”,八年下来是多少?一百多万。这些钱去哪儿了?给公公看病花了一些,给小姑子结婚花了一些,剩下的呢?
她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那种生理上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对过去八年自己所有愚蠢决定的恶心。她居然真的相信婆婆是在帮他们存钱,她居然真的觉得只要自己够懂事够忍让,这个家就会把她当自己人。她居然把一百三十六万八的血汗钱,一点一点地,双手捧着交到了一个从始至终就没把她当人看的人手里。
电话响了。这一次是周明远。
她接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酒店房间里:“晓楠,我妈说她账户被锁了,怎么回事?你把她的卡冻了?”
“她转走了我账户里的一百八十万。”林晓楠的声音很平,“趁我被她下了药,意识不清的时候操作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可能。”周明远的声音变了,“我妈不可能干这种事。她说了,是你让她帮忙转账的,她说你最近在搞什么理财,让她帮你转一下,结果你反悔了就把她账户锁了。”
林晓楠闭上眼睛。她预想过这个对话,但她没预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她跟你说我让她帮忙转账?”
“对啊,她说你还把银行卡密码告诉她了——”
“明远,”林晓楠打断他,“你妈拿走了我一百八十万。我账户里的钱,一分都不剩。你现在告诉我,我在什么情况下会让你妈转走我全部的钱?”
又沉默了几秒。
“你先解冻她的账户。”周明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每次充当和事佬时特有的那种语气,“不管怎么样,她是我妈,你把一个老人家的账户锁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像什么话?”林晓楠差点笑出来,“你妈趁我不省人事转走我一辈子的积蓄,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说了只是借用——”
“她跟你说了她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她现在手机关机,你的亲戚轮番给我打电话,但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她在哪儿。”林晓楠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周明远,你妈拿了我的钱跑了。你明白吗?她不是借用,她是拿了我的钱跑了。你妹妹刚才来过,她已经承认了,你妈要用这笔钱给你妹妹的两个儿子买房子。”
“明芳不会说这种话——”
“她说了。”林晓楠站起来,走到客厅,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她说你妈要给你外甥买房,写你妹妹的名。你妈要用我的钱,给你妹妹的儿子买房子。你听明白了吗?你们周家的钱,是你妈和你妹的。我林晓楠的钱,也是你们周家的。”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我已经报警了,警察来过了,杯子里的残留物送去化验了,家里的监控录像也拷贝走了。你可以去问你妈,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打了一个电话给老家的妈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妈妈的声音带着惊喜:“晓楠啊,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糖糖睡了没有?”
“妈,”她张了张嘴,眼泪忽然涌上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妈,我要是想回家,家里还有我住的地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妈妈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急又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周明远欺负你了?你说话啊闺女!”
“妈,我把钱弄丢了。一百八十万,全没了。”她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妈,我对不起你,你给我的八万八我也弄丢了……”
“先别说钱的事,”妈妈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一座山,“你先告诉妈,你人有没有事?糖糖有没有事?”
“我们没事。”
“那就好。”妈妈顿了顿,“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行。你想回来就回来,妈去接你。家里的房子旧是旧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你爸虽然嘴上不会说话,但他最疼你,你不信我现在问他——”
电话那头传来爸爸的声音,隔得很远,但她听得很清楚:“怎么了?晓楠怎么了?”
“你闺女说要回家。”
“那就回来,还问什么问。”
林晓楠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她哭的不是那一百八十万,她哭的是这八年来所有的委屈和隐忍,是每一次被婆婆阴阳怪气时她咽下去的那口气,是每一次周明远说“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时她吞下去的那根刺,是糖糖发着烧光着脚给她开门的那一刻她心里涌上来的那种彻底的、绝望的孤独。
她哭了很久,久到糖糖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她蹲在地上哭,小脸一下子白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妈妈不哭,妈妈不哭,糖糖乖,糖糖听话……”
她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那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手机一直在震。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一条接一条的短信。亲戚们从苦口婆心变成了指责,从指责变成了威胁。有人发短信说“你这样对待长辈,小心遭报应”,有人说“你要是不解冻账户,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还有人说“你不就是嫁到我们家享福的吗,你有什么资格管你婆婆用你的钱”。
她一条都没回。
晚上十一点,周明远又打来电话。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恐惧?
“晓楠,我妈……我妈好像真的出事了。”
林晓楠的心猛地一沉。
“我刚才打了好几个亲戚的电话,他们都说不清我妈在哪儿。明芳说她下午见过我妈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我妈的手机一直关机。三姨说下午我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让她劝你解冻账户,还说了好多奇怪的话,什么‘这辈子对不起明远’之类的……”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晓楠,你说我妈会不会……想不开?”
林晓楠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动。
不对。
如果说这话的是别人,她可能会信。但那是张秀兰,一个能把儿媳妇的积蓄全部转走然后面不改色地让亲戚轮番打电话施压的女人,一个能想出给儿媳妇下药这种手段的女人,一个精明到连转账时间都特意选在儿媳妇出门之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会因为账户被冻结就想不开?
不可能。
这是苦肉计。
这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她忽然明白了一切。张秀兰转走钱之后故意失联,让所有亲戚都知道“儿媳妇逼得婆婆心脏病发作离家出走”,让所有人觉得是林晓楠在欺负老人。等到事情闹大了,哪怕闹到法庭上,她也可以说“我当时身体不好,一时糊涂,现在钱也转不回来了,我年纪大了你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这是在制造舆论。
是在把她林晓楠架在火上烤。
“明远,”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你妈没出事。她是在演戏。她让你所有的亲戚都觉得是我在逼她,是我把一个老人家逼得走投无路。你信不信,明天一早就会有人跟我说‘你看你把婆婆气成这样,钱的事情就算了吧’。”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他最后说。
“我没变,”林晓楠说,“我只是醒了。”
挂了电话,她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在糖糖旁边。女儿已经又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她侧过身,看着女儿安安静静的睡脸,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明天,她要去找律师。
明天,她要让银行冻结那笔转账的追索权。
明天,她要去医院做一个血液检测,查清楚婆婆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药。
明天,她要开始反击。
不是因为她恨他们,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在乎她的底线在哪里,是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守住过底线。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忍气吞声、每一次“算了都是一家人”,都是在告诉对方——你可以更进一步。
她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
她退了八年,终于退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她不退了。
凌晨两点,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彩信,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她认得,是婆婆的。
“晓楠,妈对不起你。妈也是一时糊涂,想着给你两个外甥买房子,将来他们长大了也有个安身的地方。你别生妈的气,妈把卡还给你,你把账户解冻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是发信人写的:“嫂子,妈现在在我这儿,她哭了一晚上了,血压都高了。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钱的事情咱们明天见面说。”
林晓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我带着律师和警察去见面。地址发过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过了整整十分钟才回复,只有四个字:“你别过分。”
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在糖糖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睡着了。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但她不怕了。
婆婆卷走我180万后凭空消失,我果断冻结账户,下秒电话被打爆
续写
林晓楠是被糖糖的哭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刺眼的白线。糖糖坐在她身边,抱着小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她赶紧把女儿搂过来,摸了一下额头——烫的。
“糖糖乖,妈妈在,妈妈在这儿呢。”她一边哄一边摸温度计,三十八度七。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踢了被子,春天早晚温差大,孩子抵抗力弱,说烧就烧了。
她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未接来电。她先回了妈妈一条消息:“妈,我没事,糖糖有点发烧,晚点再跟你说。”然后看了看那两条未接,一个是周明远的,一个是陌生号码。
她没有回拨,先给糖糖找了退烧药喂下去,又用温水擦了身子。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不走”。她把女儿抱到客厅沙发上,盖了小毯子,打开电视放动画片,然后去厨房熬了一锅白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拨了昨天陈警官留下的电话。
“陈警官,我是昨天报案的林晓楠。我想请问一下,杯子里的残留物检测结果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陈警官的声音带着刚上班的清醒:“林女士,检测报告最快也要两到三天,这个流程我们已经在加急了。你那边有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有的。我婆婆的亲戚昨晚发了照片过来,说她在某个地方,约我今天上午九点见面。我不知道地址是真是假,但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你先不要单独去见他们,”陈警官的语气认真起来,“如果确定能拿到对方的具体位置,我们可以安排人员陪同。你先把对方发的信息转给我,我们来核实。”
挂了电话,她把昨晚那条彩信截图转了过去。然后她把粥盛出来,晾凉了一勺一勺喂给糖糖。孩子吃了小半碗,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她怀里看佩奇,时不时跟着哼两句。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的消息:“晓楠,我买了最早的高铁,中午到家。你先别做任何决定,等我回来。”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没有波澜。
以前她等过他太多次了。等他回来帮她跟婆婆说句话,等他回来主持公道,等他回来告诉她“你不用忍了,有我在”。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她的期待已经被消磨干净了,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抹布,再也拧不出一滴水来。
周明芳的消息在七点二十三分准时发来:“嫂子,妈在城东我朋友家里,地址是XX路XX号小区3栋502。九点你过来,我们当面说清楚。你别带外人来,妈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林晓楠把这个地址也转给了陈警官。
八点钟,她给糖糖换好衣服,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两片退热贴、一包湿巾、一个保温杯和女儿的小熊。她没有叫任何人,也没有等任何人。她抱着糖糖出了门,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报了那个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姐们儿,你这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了大半个城市。糖糖在车上睡着了,额头上的退热贴歪到了一边,她轻轻扶正。窗外的街景从她熟悉的商圈变成了老旧居民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房越来越旧,墙上爬满了锈迹和爬山虎。
小区比她想得更破。没有门卫,没有监控,单元门大敞着,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抱着糖糖上了五楼,站在502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没关。
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她听出来了,是婆婆张秀兰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的样子。
“我跟你说,那个林晓楠就是给脸不要脸,嫁到我们家这些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我拿她点钱怎么了?她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要不是嫁给我儿子,她能过上现在的日子?”
林晓楠站在门外,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小声点,万一她来了听见了……”这是周明芳的声音。
“听见就听见,我巴不得她听见。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嫂子不占理,她敢报警我就敢跟她打官司。那钱是她自愿给我的,我又没逼她——”
林晓楠推开了门。
客厅里,张秀兰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敷着面膜——对,面膜,白色的泥状面膜均匀地涂了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茶几上摆着果盘、瓜子、一壶茶,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正牵着手转圈。
周明芳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剥橘子,看到门口的人,橘子掉在了地上。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张秀兰猛地扯掉面膜,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惊愕又迅速切换成痛苦,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沙发扶手,身子往旁边歪过去,嘴里发出“哎呦哎呦”的声音。
“妈!妈你怎么了!”周明芳跳起来冲过去扶她,一边扶一边回头瞪林晓楠,“你看你!我就说妈身体不好你非要来,你看你把妈气的!”
林晓楠没有动。她抱着糖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屋子。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很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有三副碗筷,桌上还有一碟子红烧肉,显然是刚吃过早饭。沙发上除了张秀兰坐的位置,还有两个明显的凹痕,应该是昨晚有人睡过的痕迹。
这不是“朋友家”。这是张秀兰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据点。手机卡大概也是新办的,亲戚们打的那些电话,说“不知道她在哪儿”,可能都是真的不知道——她根本就不在老家的亲戚圈子里,她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藏得好好的。
“妈。”林晓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别演了。你血压不高,心脏也没事。你要是真不舒服,我现在就打120,让医生来检查一下。顺便也抽个血,查查你昨天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张秀兰的“哎呦”声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但这次明显少了底气:“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把你婆婆害成这样,你还说风凉话……”
周明芳的眼眶又红了,这次红得有点快:“嫂子,你到底要怎样?妈都这样了你还不依不饶的?”
林晓楠把糖糖换到另一只手上抱着,孩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环境,有点害怕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语气始终没有起伏:“我要我的钱。一百八十万,一分不少,原路转回我的账户。转完了,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不转,警察马上就到。”
“你先解冻我的账户!”张秀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连刚才装出来的虚弱都顾不上了,“你把我的卡锁了,我想转也转不回去啊!你快给我解了!”
林晓楠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周明芳打了个哆嗦。
“妈,你今年六十二了,在银行存过无数次钱,转过无数次账。你比谁都清楚,账户被锁只是不能对外转账,但不影响资金原路退回。你要真想还我钱,一个电话打到银行就能办,根本不需要我解冻。”
张秀兰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相亲节目还在放,一个女嘉宾说“我觉得男生要有上进心”,观众席响起一片掌声。这掌声在沉默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讽刺。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张秀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虚弱,不再可怜,而是变得尖锐、刻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我告诉你,钱没了。我投出去了,拿不回来了。你要告就去告,我一把老骨头了,法院还能把我怎么着?顶多拘留我几天,出来我还是你婆婆,你还是得叫我一声妈!”
周明芳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自己母亲会忽然摊牌。她看了看林晓楠,又看了看张秀兰,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晓楠看着张秀兰那张没有了面膜遮挡的脸,六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眼角虽然有皱纹但看得出底子不错。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有恃无恐,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占据了地盘的母兽。
这是她叫了八年妈的女人。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张秀兰的情景。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从农村来到省城打工,在周明远姑姑的介绍下认识了周明远。第一次上门吃饭,张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她当时感动得差点掉眼泪,觉得自己命好,遇到了一个好婆婆。
她后来才知道,那顿饭是为她准备的最后一场好饭。从那以后,每一次回婆家吃饭,桌上永远有她不爱吃的香菜,她说过多少次自己不吃香菜,张秀兰永远都说“忘了忘了,下次注意”。下一次还是一样。
香菜能有多少钱呢?买一把香菜不过两块钱。但就是这两块钱的香菜,让她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一件事:张秀兰不是忘了,是她不在乎。不在乎这个儿媳妇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在乎她在这个家里过得开不开心,不在乎她这个人。
后来有了糖糖,张秀兰的不在乎就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偏心。过年发红包,堂哥五百,糖糖两百。买衣服,堂哥的是商场里的品牌货,糖糖的是批发市场的地摊货。连吃饭的时候夹菜,堂哥碗里永远是鸡腿,糖糖碗里永远是鸡脖子。她说过一次,就一次,张秀兰当场摔了筷子:“我自己的孙子我疼一下怎么了?你要是嫌我偏心,你自己带孩子过啊!”
周明远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抱着糖糖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鸡腿和鸡脖子,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和女儿永远是外人。不管她做多少事、忍多少气、退多少步,在张秀兰眼里,她林晓楠永远是一个“从农村来的、高攀了她儿子的、没生儿子的外人”。
现在这个外人站在她的藏身之处,用一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你以为法院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以为你六十二了就没人能管你?非法侵占他人财物,数额巨大,按照刑法可以判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的年龄不是免死金牌,法院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不判你。你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你当面问问警察。”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变了。面膜被扯掉后泛红的脸颊此刻渐渐发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大半。她的手不再捂胸口,而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垫子,指节泛白。
“你……你吓唬谁呢?那是我们家的钱,什么非法侵占——”
“那是我的钱。”林晓楠的声音像一把尺子,笔直、坚硬,不带任何感情,“一百三十六万八千块是我林晓楠的个人财产,剩下的是周明远的。你一分钱都没有。你拿走了我全部的钱,这叫侵占。你给我下药之后转走我的钱,这叫盗窃。你自己想想,盗窃一百八十万要判多少年?”
“我没给你下药!”张秀兰的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那是……那是我给你泡的西洋参水,补身体的!你自己身体不好别赖我!”
“那你跑什么?”林晓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没做亏心事,你跑什么?你关机跑路,让所有亲戚给你打电话,你跑什么?”
张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门铃响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周明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妈,是……是警察。”
张秀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那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心脏病患者”。她看了林晓楠一眼,又看了门口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晓楠!晓楠妈求求你了!妈是一时糊涂,妈不是故意要拿你的钱!你让警察走,妈把钱还给你,一分不少还给你——”
林晓楠退了一步。
她抱着糖糖退到了门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秀兰,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周明芳,看着茶几上那碟还没吃完的红烧肉。她觉得这画面荒诞极了,就像一个荒诞派的戏剧,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最不想扮演的角色。
她没有开门。她走到门边,对着门外说:“陈警官,请稍等一下。”
门外安静了。
她转过身,看着张秀兰:“妈,你不用跪我。这一跪我受不起。我只问你一句话:钱在哪儿?”
张秀兰跪在地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这一次的眼泪和刚才的表演不一样,是真的眼泪。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含混不清:“钱……钱我给了一个做投资的人,他说三个月翻倍,我就想着赚了钱再给你……你妹夫介绍的人,说是稳赚不赔的,我把钱打过去了,后来就联系不上那个人了……晓楠,妈被骗了,妈真的被骗了……”
林晓楠的脑子“嗡”了一声。
被骗了?
她被自己的婆婆算计了一整天,愤怒了一整夜,做好了打官司、撕破脸、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的所有准备。她唯一没有准备的是这个——钱已经没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那个人跑了,”周明芳接过话,声音也在发抖,“姓孙的,我老公的远房表哥,说是在深圳做大生意的,前段时间回来说有个项目投钱进去三个月翻倍。妈把家里的积蓄和我老公那边的钱凑了五十多万投进去,上个月那个人就联系不上了。妈不甘心,就想多弄点钱再投一次,把之前亏的赚回来……”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的钱?”林晓楠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张秀兰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你被骗了五十多万,就想把我的一百八十万也搭进去,把亏的钱赚回来?”林晓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不知道这是赌博?你不知道这是诈骗?你不知道你会把我也害了?”
“妈说那个项目是真的,就是缺资金周转,只要再投一笔就能把之前的钱也提出来……”周明芳还在试图解释,但说到后面她自己也没了底气。
林晓楠终于听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给外甥买房的事,那大概只是周明芳昨天情急之下编出来的一个借口。真相更蠢,也更残忍——张秀兰被人骗了,然后她想用儿媳妇的血汗钱去翻本,就像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
她的腿忽然有些发软。她扶着墙,慢慢地蹲下来,把糖糖放在地上。糖糖仰着头看她,小手摸上她的脸:“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她没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糖糖乖,妈妈没事,妈妈眼睛进了东西。”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她站起来,打开了门。
陈警官和赵警官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陈警官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地上跪着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太太,旁边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年轻女人,茶几上摆着果盘瓜子红烧肉,电视里放相亲节目——眉头皱了一下。
“林女士,这是?”陈警官的目光落在张秀兰身上。
“这是我婆婆张秀兰,”林晓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就是转账的人。她刚才承认了,钱被她转走以后投入了一个投资项目,现在项目方失联,钱可能已经追不回来了。”
“投资项目?”赵警官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什么样的投资项目?”
张秀兰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黑乎乎地晕开,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她看着警察,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警察同志,我报警!我被骗了!一个姓孙的人骗了我两百多万,你们要帮我把钱追回来!”
两百多万?林晓楠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多万加一百八十万,还真是两百多万。张秀兰已经把她的钱算成自己的了,不是“挪用”,是“被骗了”——在她的认知里,那一百八十万从转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她张秀兰的钱了。
陈警官和赵警官对视了一眼,做了个简单的分工。赵警官进去询问张秀兰和周明芳,陈警官把林晓楠叫到了楼道里。
“你打算怎么办?”陈警官问。
林晓楠靠在墙上,糖糖站在她脚边,小手抓着她的裤腿。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太久没动静就会灭掉,她们每隔一会儿就要跺一下脚,让灯重新亮起来。
“我想知道,如果钱真的被诈骗犯转走了,我还能不能追回来?”
“如果能找到诈骗分子,走法律程序,理论上可以追赃。但这个过程可能很漫长,而且结果很难说。”陈警官的语气很客观,但林晓楠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希望不大。
“那我婆婆的行为算什么?她把我的钱转给诈骗犯,这是不是也算违法?”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这个事情比较复杂。从法律上讲,她是实施了转账行为的人,钱是从你的账户直接转到她的账户再转到第三方,还是从你的账户直接转到了第三方的账户?”
“先转到她的账户,再转走的。银行记录很清楚。”
“那就是说她取得了你的资金之后,又进行了二次处置。她有没有给你打借条或者任何书面凭证?”
“没有。”
“那你有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或者录音能够证明,她承认这笔钱是你的、她只是暂时保管?”
林晓楠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太相信“一家人”这三个字了,她没有让婆婆写过任何借条,没有留过任何凭证。那些钱就像水滴落进沙漠里,无声无息就没了。
“没关系,”陈警官看到她脸色发白,语气温和了一些,“你之前说的下药的事情,如果检测结果出来确实有药物成分,那就是刑事案件,我们可以从那个方向切入。至于资金追索,我建议你尽快找律师,申请财产保全,看看能不能查到资金流向。”
林晓楠点点头,蹲下来把糖糖抱起来。孩子又烧起来了,小脸烫得吓人,她把退热贴重新贴好,保温杯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她含了一口捂热了再喂给女儿。
楼道里传来赵警官的声音:“你说那个姓孙的人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有没有?公司全称是什么?打款的凭证还有没有?”
张秀兰的声音时高时低,一会儿哭一会儿说,信息碎片化得像一面打碎的镜子。她甚至连那个姓孙的全名都说不全,只知道叫“孙总”,身份证没见过,公司名字大概是“深圳XX投资公司”,她记不清了。两百多万,就转给了一个她连全名都叫不上来的人。
林晓楠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件事的荒谬程度远远超出了她最疯狂的想象。如果张秀兰是存心要吞她的钱,她还能跟这个人打官司、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但张秀兰不是,她不是故意要坑儿媳妇,她是蠢,是贪,是被贪婪冲昏了头脑,把自己和全家的钱都扔进了一个无底洞里。然后为了填这个洞,她又把儿媳妇的血汗钱也扔了进去。
蠢比坏更难办。坏你可以恨她,可以告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她一刀两断。蠢不行,蠢只会让你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悲哀。你会想,如果当初她多问一句,多查一下,多长一个心眼,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她没有,她不仅没有,她还把你也拖下了水。
赵警官从屋里走出来,表情有些凝重:“林女士,你婆婆说的那个投资项目,我们初步判断是一个典型的庞氏骗局。她已经提供了几个转账账户,我们会去查。但这个事情涉及的金额可能不止你们家的两百多万,建议你们尽快联系其他受害人,共同报案。”
“其他受害人?”
“你婆婆说她是通过一个熟人介绍认识这个孙总的,那个熟人也投了不少钱,现在也联系不上了。这种骗局通常都是杀熟,熟人骗熟人,一骗一大片。”
林晓楠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的那个熟人,是不是姓周?周明远的某个远房亲戚?”
赵警官翻了一下笔录,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502那扇半开的门。张秀兰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周明芳在安慰她,说“妈你别哭了,警察会帮我们追回来的”。
追回来。
她忽然想笑。两百多万,被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人卷走了,连张秀兰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转到了哪个账户、转了几次、有没有留下任何凭证。这样的钱,追回来的概率大概跟买彩票中头奖差不多。
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糖糖趴在她肩膀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小熊”“佩奇”之类的词。她把女儿往上抱了抱,下巴抵在那颗小小的脑袋上。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周明远知道这一切吗?知道他妈妈不是因为“投资”被骗了五十多万,而是被人骗了五十多万之后,又把他的四十多万和她的一百三十六万八全部投进了一个骗局吗?知道他们家两百多万的积蓄,现在可能已经一分都不剩了吗?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知道,当他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会不会还是那一句“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九点半,周明远到了。
他应该是直接从高铁站打车过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行李箱,西装皮鞋,头发打了发胶,一看就是出差的标准装扮。他在小区门口给林晓楠打了电话,她下楼去接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糖糖看到爸爸,从小熊背后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周明远走过来要抱她,她把脸埋进了林晓楠的脖子里,没让他抱。
周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
“我妈呢?”他问。
“在楼上。警察也在。”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先上去看看。”
他没有问林晓楠有没有事,没有问糖糖为什么贴着退热贴,甚至没有问她一句“你还好吗”。他拖着行李箱急匆匆地上了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她的心口上。
林晓楠没有跟上去。她抱着糖糖站在楼下,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人在晒被子,一个老太太在花坛边遛一只白色的博美。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不真实。二十四小时之前,她还是一个有房住、有存款、有老公、有孩子的普通女人。二十四小时之后,她的钱没了,她的婆婆是一个把全家积蓄送给骗子的蠢人,她的老公正在楼上处理这一地鸡毛,而她抱着发着烧的女儿站在一个陌生的小区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的消息:“闺女,妈给你转了五千块钱,你先用着。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钱的事妈想办法。”
后面跟了一个转账记录。
林晓楠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她站在阳光下,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糖糖被她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哭起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那个遛狗的老太太远远地看着她们,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她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擦了擦脸,哄了哄糖糖,用妈妈转来的钱在手机上叫了一辆车。她给陈警官发了条消息,说她先带孩子去医院看病,有事电话联系。她没有等周明远,没有上楼跟张秀兰告别,没有跟任何人说任何话。
她带着女儿离开了那个小区。
出租车开了十五分钟,到了一家三甲医院。她挂了儿科急诊,等了四十分钟才轮到。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开了药,让回家观察。她抱着糖糖去药房取了药,在医院的走廊里找了个座位坐下,拧开保温杯给孩子喂药。糖糖苦得直咧嘴,她把女儿的小熊塞进她怀里,说“喝完药妈妈给你买草莓”。
出了医院,她又叫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到半路,周明远的电话打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带孩子看病。糖糖发烧了。”
“哪家医院?我过来。”
“不用了,看完了,在回家的路上。”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妈去派出所了,她自己要去的,说要把事情说清楚。我跟她一起去的,现在在做笔录。你回家先休息,晚上我们再说。”
“好。”
她挂了电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这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城市,从十八岁出来打工到现在,她在这座城市里做过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工厂流水线工人,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一步一步从月薪八百做到四千。她在这座城市里认识了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在这座城市里生下了她的女儿,在这座城市里一砖一瓦地攒下了一百三十六万八千块钱。
现在这座城市看起来忽然变得陌生了。
回到家,她把糖糖放到床上,换了新的退热贴,盖好被子。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了女儿。
手机一直在震。婆家的亲戚们大概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电话和短信忽然就少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明芳发来的:“嫂子,对不起。”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傍晚的时候,周明远回来了,满身疲惫,皮鞋上沾着泥,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进门换了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她和糖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饭做了吗?”
林晓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她嫁给他八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三十四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长相普通,眼睛不大,鼻梁不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以前她觉得那两个酒窝很好看,现在她只觉得疲惫。
“没有。”她说。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十分钟后端出来两碗面,一碗给她,一碗自己吃。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葱花、酱油、几根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周明远第一次单独给她做吃的,八年了,第一次。
她吃了一口面,咸了。
“我妈的事情,”周明远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警察说那个姓孙的应该是惯犯,已经骗了好几个人了,金额可能上千万。我妈把钱转给他之后,他把钱分散到了好几个账户,有的已经取现了,追回来的希望不大。”
林晓楠没有说话。
“我妈说她不是故意要拿你的钱,她以为那个项目是真的,想着赚了钱再还给你。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今天在派出所哭了好几次,血压高到一百八,民警都怕她出事叫了急救——”
“明远。”林晓楠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妈被骗了五十二万,她为了翻本,拿了我的钱去填坑。她给我下了药,趁我不省人事的时候转走了我全部的钱。她拿完钱之后关机跑路,让你的亲戚轮番打电话来骂我。今天早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敷面膜看电视吃红烧肉。然后警察来了,她才开始哭、开始说自己被骗了、开始装可怜。你告诉我,你妈哪一句话是真的?”
周明远放下了筷子,没有看她。
“我没办法。”他说。
又是这句话。林晓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没办法?”她的声音很轻,“你是她儿子,你没办法?你是糖糖的爸爸,你没办法?你是我丈夫,你没办法?”
“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周明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眼眶泛红,“我能把她送进监狱吗?我能不认她吗?她再不对她也是我妈!”
“那我呢?”林晓楠的声音还是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是你什么?”
周明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糖糖在房间里咳嗽了两声,翻了身,又睡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哪家办喜事,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离婚吧。”林晓楠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后悔,会害怕。但她没有。她的心平静得像一面湖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周明远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林晓楠的声音很稳,“你的钱被你妈拿走了,我的钱也被你妈拿走了,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财产需要分割。房子是你婚前的,我也不要。糖糖跟我,抚养费你看着给,不给也行,我自己养得起。”
“你疯了。”周明远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就因为我妈的事你要离婚?我妈是被骗了,她不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故意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林晓楠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重要的是,这八年来,每一次你妈伤害我、欺负我、不把我当人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一次都没有。”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我累了。”林晓楠说,“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不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阴阳怪气的老太太坐在我家客厅里,不想每次过年都听到她说‘丫头片子有什么用’,不想每次你跟她说句话都像在求她,不想每次我受了委屈你都跟我说‘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我累了,明远。我真的累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糖糖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干了,她轻轻揭下来换了一片新的。女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然后安稳地继续睡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律师打来的,她上午通过公司同事介绍联系的一位女律师,姓沈,专门做婚姻家事案件的。沈律师在电话里说已经收到了她发的材料,初步判断张秀兰的行为涉嫌盗窃和非法侵占,但如果走刑事路径,考虑到家庭成员关系,司法机关可能会倾向于调解。她问林晓楠的诉求是什么。
林晓楠的回答很简单:“我要我的钱。要不回来,我要离婚。”
沈律师说第二天约个时间见面详谈。
挂了电话,她躺在糖糖身边,闭上了眼睛。这一天太漫长了,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她想睡觉,但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碎裂,然后又重新组合。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省城打工的时候,住在一个地下室里,四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早餐店帮忙,一个月赚八百块,住在那个地下室里,吃最便宜的盒饭,穿地摊上买的衣服。但她不觉得苦,因为她觉得只要努力,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后来她遇到了周明远,他带她去吃火锅,给她夹菜,送她回那个地下室的时候说“你怎么住这种地方”。她觉得他心疼她,她觉得这就是爱情。她嫁给他,从一个地下室搬进了三室一厅的楼房,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她以为她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她错了。
好日子不是从地下室搬到楼房,好日子是被尊重、被在乎、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对待。她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起码是自由的,她可以决定自己的每一分钱花在哪里,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不用在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婆婆的表情来判断自己该不该夹那块肉。
而现在,她住在一个宽敞明亮的楼房里,却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很漂亮,有吃有喝,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但这依然是一个笼子。
凌晨一点,周明远敲了卧室的门。
“晓楠,你出来,我们谈谈。”
她没有动。
“晓楠,我知道你醒着,你出来行不行?”
她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她听到他在门外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什么综艺节目,有观众在笑,笑声很大,很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沈律师发来的消息:“林女士,我查了一下你婆婆转账的那个账户,资金已经经过了多层流转,短期内追回的可能性不大。但有一个信息可能会让你稍微安心一些——你婆婆转走你资金的那个时间点,你的账户里其实不止一百八十万,她完全可以把所有钱都转走,但她只转了一百八十万。这说明她在那一刻可能还是有某种底线的,虽然这个底线很低。”
林晓楠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什么感觉。底线?张秀兰的底线大概就是“留点钱给儿子吃饭”吧。至于儿媳妇,大概从来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
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
周明远走了。餐桌上有张纸条,是他的字迹:“公司有事,我先去上班了。离婚的事你冷静一下再说。”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糖糖还在睡,烧已经退了,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煮了两个鸡蛋,冲了一杯牛奶,吃完之后给沈律师打了个电话,约了上午十点在律所见面。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有带走很多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糖糖的证件和疫苗本,她自己存下的一些小物件——一张和糖糖的合影,妈妈给的一条银项链,一个大学毕业时同学送的小台灯。这些东西装满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这就是她在八年婚姻里积攒下的全部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在桌上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我去接孩子放学了。离婚协议我找律师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她其实没有接孩子放学。糖糖还没退烧,今天请假没去幼儿园。她只是不想再跟周明远面对面地说那些车轱辘话,不想再听他讲一遍“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不想再看一次他那张茫然的、无辜的、觉得一切都是命运捉弄唯独不是他自己选择的脸。
她带着糖糖去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照进来很暖和。她把糖糖放在床上,打开电视放佩奇,自己坐在窗边,拨了老家的电话。
“妈,我打算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以为妈妈会劝她,会说不容易不要冲动,会说为了孩子再忍忍。但妈妈只说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妈明天就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你自己带个孩子怎么坐车?别逞强。明天一早的火车,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林晓楠靠着窗户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她生活了十三年,从十八岁到三十一岁,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座城市。明天她就要带着女儿离开这里了,回到那个她拼了命想逃离的小村庄,回到那个她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游了很久很久,以为自己终于游到了大海,结果一回头,发现还在原地。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回去。
她低头看着糖糖,女儿正对着电视笑,佩奇和乔治在泥坑里跳来跳去,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林晓楠忽然觉得,回老家也没什么不好。村子里的空气好,天空蓝,院子里可以养鸡种菜,糖糖可以在田埂上跑,不用被关在钢筋水泥的笼子里。日子可能会苦一点,但至少自由。
自由。
她以前从不觉得自由有什么好。在她二十出头的年纪里,自由意味着孤独,意味着没人管你,意味着深夜回到那个潮湿的地下室只有四面墙回应你。但现在她三十一岁了,她忽然明白了自由的真正含义——自由不是不冷,而是冷了你可以自己决定穿哪件衣服;自由不是不饿,而是饿了你可以自己决定吃什么;自由不是不会受伤,而是受伤了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原谅那个伤害你的人。
她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远。她没有接。他又打了三次,她都没有接。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被拘留了。”
她盯着这几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派出所说昨天她主动去做了笔录,但今天上午银行调出了监控,显示她转账的时候你的银行卡在你身上,她根本不可能拿到你的卡和密码操作。除非你把卡和密码都给了她。你到底有没有把卡和密码给她?”
林晓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没有把卡和密码给张秀兰。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她的银行卡一直放在自己包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的转账是怎么操作的,她到现在都想不通。她以为张秀兰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从她包里翻出了银行卡,或者拿到了她的手机直接操作。但周明远说银行监控显示她的卡在她身上——这意味着张秀兰不是用她的实体卡操作的。
那是怎么转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张秀兰说手机坏了,借她的手机用了半小时,“给老家亲戚转点钱”。她当时没多想,把手机递给了婆婆。半小时后婆婆还给她,说“你手机反应太慢了,该换新的了”。
那半个小时里,张秀兰做了什么?她是不是在她的手机上下载了什么?是不是绑定了什么?
林晓楠浑身发冷。她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那笔转账的详细记录。转账方式是“手机银行”,操作设备显示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手机型号。不是她的手机,也不是张秀兰之前用的那部老年机。
张秀兰有另一部智能手机,专门用来操作这次转账。而她,林晓楠,把手机验证码乖乖地告诉了婆婆——因为婆婆说她手机坏了,需要验证码登录一下自己的微信。
那天是周二,一周前的事。婆婆说“晓楠你手机给我用一下,我微信登不上了,需要验证码”。她看了一眼短信,确实是微信的验证码,就念给了婆婆。
但那不是微信的验证码。那是绑定手机银行的验证码。她后来查了一下短信记录,那天的短信已经被删了,但运营商那边应该能查到。
她的婆婆不仅给她下了药,还提前一周就做好了准备。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种可能都算到了。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
她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回了两个字:“拘留了?以什么罪名?”
回复很快过来了:“盗窃。警方说你卡和密码都没给过她,她操作转账的行为属于盗窃,而且是数额特别巨大。晓楠,你跟我妈之间的事还没解决,你现在又把她送进去了,你到底要怎样?”
林晓楠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不是“你妈把我送进去了”,不是“我妈把我害惨了”,是“你把我妈送进去了”。在周明远眼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是她冻结了婆婆的账户,是她报了警,是她在婆婆“只是一时糊涂”的时候不肯原谅,是她把婆婆“送进去”了。
她忽然不想再解释了。
她给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沈律师,我婆婆被拘留了,涉嫌盗窃。我想知道这会怎么影响我的离婚诉讼。”
沈律师的回复很快:“如果她的盗窃罪成立,你的损失可以通过刑事追赃程序来追索。离婚方面,这可以作为夫妻感情破裂的强有力证据,对你争取孩子抚养权有利。”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回窗边。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糖糖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跑到她身边,把手里的小熊举到她面前:“妈妈,小熊说它想出去晒太阳。”
她笑了,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妈妈带你去晒太阳。”
她走出酒店,阳光倾泻而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糖糖骑在她脖子上,咯咯地笑着,小手揪着她的头发,嘴里喊着“驾驾驾”。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在阳光下走着,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
她继续走,一直走,走到这座城市她最熟悉的那条街上。街角那家早餐店还在,以前她每天早上在这里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赶公交。老板娘认出了她,隔着马路喊了一声:“晓楠!好久不见啊!你家闺女都这么大了!”
她笑着挥了挥手,没有停下来。
她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她曾经等过无数次公交的站台,走过那棵每年春天都开满花的梧桐树,走过那家她和周明远第一次约会的奶茶店。这座城市记录了她十三年的青春,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留在这里了。
她不会回来了。
糖糖趴在她头上,忽然指着头顶的天说:“妈妈,你看,风筝!”
她抬起头,天很高很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风里飘摇,线很长很长,连着地上一个奔跑的小男孩。小男孩跑得很快,风筝越飞越高,像一只真正的鸟。
“糖糖,妈妈以后带你回老家,我们也可以在田里放风筝。”她说。
糖糖拍着手笑:“好!我要放最大的风筝!”
“好,妈妈给你买最大的风筝。”
她抱着女儿,站在城市的阳光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知道这一次的眼泪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告别——跟过去那个委曲求全、忍气吞声、把别人当全世界却忘了自己是谁的林晓楠告别。
她不恨张秀兰了。不恨了。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她的力气要用在更有用的地方。她要用在糖糖身上,用在自己身上,用在重新开始的生活上。
那个一百八十万,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就算了。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租,但她的命只有一条,她的女儿只有这一个童年。她不能在怨恨和纠缠里把剩下的日子也搭进去。
她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头发,小声说了一句话,被风吹散了。
她说的是:“糖糖,妈妈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手机终于安静了。
这座城市也安静了。
她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里有她的过去,有她受过的所有的委屈和伤害,有她流过的所有的眼泪和咽下的所有的苦。
但她没有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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