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社会中,评价作为一种体系和制度无孔不入。小到给网约车司机、电商客服打分,大到求职面试、企事业单位内部的员工评价系统。如今,人们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影响甚至决定屏幕背后另一个人在某一系统中的地位与价值。
然而,任何评价都必然包含着人的主观性。外貌、穿着、表达与交际能力都悄然影响着我们对他人的评判。于是,当主观评价演化为一种客观制度并决定着人的“内在价值”以后,一种荒诞的现象出现了。
求职者开始费尽心力做漂亮的简历;商家则绞尽脑汁求一个五星好评;五花八门的营销不断造势,内容本身如何却无人问津……人们调侃说,这是一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因为足够“特别”才能获得关注,而获得关注才代表了成功。
在《自恋与服从》里,作者伊索尔德·沙里姆则透过这一现象探讨了其背后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书中,伊索尔德把这种将对个人的主观评价客观化为一种制度与秩序的现象称为“客观自恋”。他认为,正是在这种客观自恋的推动下,“成功与工作、付出、投入脱钩,核心不再是履行义务,而是‘表演’,也就是社会表现”,独特性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最诱人的虚假承诺。
当“做得好”变成了“看起来做得好”,个人的主观自恋便在这一过程中被无限激励和提升。人设、声誉与口碑超越了专业能力成为了全新的竞争方式,人人都能成为他人的评价者,人人也都在为了迎合他人的评价驱使着自己去成为看起来“最独特”的那一个。
然而,我们真的能在这样的现代竞争中取得所谓的“成功”吗?这种成功的意义是什么,又是否真的满足了个体的自恋需求?一个不断被自恋驱动甚至操控着的社会又究竟会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
下文摘自《自恋与服从》
伊索尔德·沙里姆 著
01
自恋是如何进入竞争的
360度反馈是一种相互评价系统。它既可以应用于企业,也可以应用于医院、学校或其他地方。通过调查问卷,每个人的“表现”都会得到全面的,也就是 360 度的评价。评价者包括员工、同事、上级或客户。所有能力都要被询问、被记录——既包括专业能力,又包括个人能力。
这将评价扩展到纯粹专业能力之外的所有附加能力:从友善到外表,从礼貌到乐于助人。评价通常是匿名的,被作为改进自我、弥补不足和提高成绩的出发点。因此,360 度反馈是一种促使自我超越的工具,用我们的话来说,促使自恋的提升。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自恋是如何进入竞争的。
这是通过两个主观因素被制度化来实现的:一方面,主观能力被制度化,也就是纯粹专业能力之外的附加能力。另一方面,主观评价也被制度化,不外乎我们的声誉、传言和口碑。
这可以通过360 度反馈等工具以及各种形式的排名、评级和评价来实现,由此产生了等级制度和等级结构。用莱克维茨的话来说,特殊价值的尺度。在我们的措辞中就是通过排名,在向上开放的自恋尺度上规定并分配位置。
正是这种系统,正是这些等级制度、这些价值等级在改变竞争,它们扩展了竞争的范围。这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方面,社会的各个领域都倾向于竞争,即使那些之前反对竞争的领域也不例外。因为竞争的逻辑在于推动、提高和超越,所以普遍化的竞争意味着普遍化的成绩要求。
另一方面,竞争的范围现在扩展到了整个人——因为它还包括主观能力。所有这些都意味着竞争的加剧。就这方面来说,竞争的变化不仅限于其范围的扩展,竞争本身也发生了变化,因为它被自恋的标准重塑。
排名展示并评价了个体有多少神话般的能力,有多少自恋的理想,有多少独特性。或者更准确地说,人们被赋予了多少独特性。
这里不仅涉及“传统的”自恋技能——常被理解为自信、自我展示或固执,还涉及他人赋予的技能——例如迷人的个性,也就是与他人结交的能力,或受欢迎程度,也就是个体在所处环境中的特殊性。
这再次清楚地表明,这与传言、排名中的位置有关,也就是与主观评价有关,这些主观评价现在变成了客观判断。所有这些构成了对神话般的能力进行主观评价的客观秩序,构成了客观自恋这一矛盾现象。
客观自恋是外部赋予的——排名和反馈证明了个体有多少独特性,展示了个体在神话秩序中的位置和等级。主观自恋则通过个体的认同,通过个体对自我理想的追求来发挥作用。
如果主观自恋总是追求这种理想,追求这种理想的实现,那么竞争的客观自恋绝不是为了让主体获得自恋的满足。它最多是一种承诺,一种对追求的利用,一种理想的驱动力。
换句话说,对主观自恋来说,自恋的理想是目的和目标;而对客观自恋来说,自恋的理想只是一种手段,一种它采用的手段,一种同时是威胁和武器的手段。在这里,自恋的痛苦在一定程度上被客观地制度化了——作为驱动和控制的手段。
因此,这种自恋能力的系统、这种激烈的竞争,需要自恋的驱动力。更准确地说,它需要、要求并促进自恋能力,但却不是为了实现自恋的目标,因为它并不关心目标的实现。但它使自恋能力可以被社会接受,甚至可以在社会上成功。这里有两个相互促进的因素:越成功,越被接受。
但这改变了竞争:因为自恋不仅进入了竞争,它还将自己融入其中,它重塑了竞争。各种排名的前几名再也不能仅靠成绩和工作来获得。旧的精英阶级被新的精英阶级取代:从以成绩为导向到以成功为导向。被奖励的与其说是成绩,不如说是神话般的能力。洗碗工通过努力成为百万富翁的叙事被新的叙事取代。新的叙事是(我们沿用莱克维茨的说法):突然取得突破的流星。
莱克维茨认为,成功与工作、付出、投入脱钩,核心不再是履行义务,而是“表演”,也就是社会表现。所有领域的成功都与观众的评价联系在一起——无论是同事、客户还是严格意义上的观众。这种评价不仅基于客观标准,而且主要基于主观标准。这样一来,每个人都成了——正如德国哲学家尼采所说的他人的评判者。但这会产生显著的后果。
02
一种让我们相互对立的社会自恋
这种客观自恋意味着严重的不稳定——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暂时占据排名中靠前的、自恋价值较高的位置,没有固定的位置。这不仅意味着人们只能短暂地占据这个位置,更重要的是,即使暂时达成一致,人们也永远不是理想。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人们也不是赢家,只是短暂地占据这个位置。
所有参与者的地位都从根本上变得不稳定,也就是说,从根本上受到威胁。这种威胁不是暂时的,而是持续的。教师必须面对学生的评价,医生必须面对患者的评价,这使他们的地位变得不稳定。更不用说像邮递员或送货员那样的服务人员了。
全方位的评价、制度化的评价,都意味着削弱之前固定的权威,进而建立一种完全不同的关系——每个人都服从于各自观众的评价。
因此,第一名蕴含的承诺,也就是内在价值的承诺,是极具欺骗性的:从无情的竞争中解脱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人们随时可能被赶出特殊性的避难所,尽管它承诺提供保护和庇护。在争夺第一名的斗争中,客观自恋加剧了主观自恋的痛苦。
在这里,自恋意识形态的特殊性被制度化了:它不仅提供想象的安慰,而且引发痛苦,却成为等级结构的核心。
如果客观自恋现在以这样的方式融入社会关系中,那么它就不会成为一种“集体自恋”,因为这不是我们每个人共同拥有的自恋。相反,它是针对每个人的强制性的客观规定。换句话说,它是一种让我们相互对立的社会自恋。
03
自恋的向光性
这是客观自恋与主观自恋之间的另一个区别:客观自恋的等级制度是预先规定的,是被要求的。它是一种要求。而主观自恋只有在成为一种愿望、一种渴望时才能发挥作用。
客观自恋不仅是一种纯粹的等级制度,而且是一种只有通过独特性神话才能产生效果的承诺。对于这种等级制度承诺,人们可以在其顶端(对第一名的神话化)摆脱它。这种“提议”激发并促进了主观自恋的愿望——希望成为最好的,同时又是独一无二的。而排名、评价(作为规定、控制)恰恰需要这种愿望。
因此,客观自恋依赖于几个仿佛:仿佛的独一无二,仿佛的对应性——仿佛规定的位置在社会中实现了自恋。只有当客观自恋能让人相信这一点时,它才能利用主观自恋。只有这样,竞争秩序的客观自恋才能寄生于个体的主观自恋。只有这样,自恋的欲望才能超越经济压力,变成在排名中占据规定位置的愿望。只有这样,压力和驱动力才能结合在一起。
换句话说,客观自恋向主观自恋发出了一种呼唤,并在后者那里得到了回应。这样一来,客观自恋构成了一种新的向光性——自恋的向光性。它让每个人都朝向自恋的太阳,朝向自我理想,朝向独特性。但这个太阳是想象的。正因为这个目标是一种竞争的神话,所以它导致了必然的、结构性的失败。
这种失败表明,客观自恋和主观自恋在成功中的相遇、重叠(也就是愿望和要求的叠加),只是部分的、暂时的。然而,这仍然造成了一种难以摆脱的纠缠。
因为自恋的呼唤通过对摆脱竞争的期望,通过对独特性的承诺,来驱使个体参与竞争。仿佛竞争可以成为救赎的港湾,保护人们远离竞争的实际意义——每个人的可替代性。我们希望从竞争中得到救赎,仿佛竞争可以将我们从它本身所代表的危险中解救,并给予我们它本身所阻碍的那种安全感。
实际上,正是竞争造成了这种希望,由此产生了两种效果:加剧了自恋,同时又阻碍了自恋的实现。
简而言之,独特性的神话、自恋呼唤的神话,是我们如今的对立原则。它是想象的原则,与真实条件中普遍的可替代性相对立。独特性不是一种新的结构原则,而是我们在普遍的可替代性中生活的方式。
独特性是驱动我们的、矛盾的对立原则。它使我们“自动”地——也就是自愿地——发挥作用。我们服从于这种对立原则,也就是努力实现期望、满足要求——完全自发,以自我驱动的模式。客观自恋推动的独特性神话引发了我们所说的自愿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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