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关系能否被购买?这是一个所有生活在社会关系中的人都或早或晚,或直白或隐晦地面临的问题。
主流的各类道德话语几乎都会说“不”。钱不能,更不应该拿来买真心真情。在中国的文学和历史演义传统中,金钱在忠贞的情感或是坚定的原则面前无能为力的故事不胜枚举。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和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毫无疑问褒奖了面对金钱诱惑不为所动的情感选择。与之相对,周幽王千金难买褒姒笑而烽火戏诸侯;汉武帝“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的许诺最终在他对其他后妃的迷恋中落空,“金屋藏娇”也成为贬义词;吴王夫差为西施挥霍无度,最终为沉迷越王勾践掌控的这件美丽的政治工具付出了灭国代价——这些更是直白的警世寓言:妄想依靠金钱满足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会招致疯狂的灾祸。
将金钱交易描绘为一种污染源,主张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应该享有不得被玷污的超然地位——这样的论点相当普世且源远流长,但在现代,关注人们私生活领域的社会学研究已经对其做了十分有力的驳斥。经济社会学中,阿莉·霍克希尔德所著的《心灵的整饰》(The Managed Heart )在1980年代首次提出了情感劳动的概念,揭示了服务业从业者在工作中系统性地管理自身情绪表达的劳动过程,为后续研究开启先河。而关注家庭内部组织和社会再生产劳动的马克思女性主义文献,将处在亲密关系(不仅限于恋爱关系)的人们为了维护关系所付出的许多努力正式放在“创造了价值”的劳动框架中分析。同样在经济社会学领域,薇薇安娜·泽利泽在2005年出版的《亲密关系的购买》(The Purchase of Intimacy)中更直接批判了所谓金钱和情感处于“敌对世界”的传统观念,指出不同形式的支付和补偿一直是我们发展和维系不同社会关系时的重要标记,在亲情、友情和爱情中更是如此。
在1990年代,泽利泽为研究金钱的社会意义,阅读了大量经济纠纷的法院判决,发现当事人面临的困难往往是社会规范十分回避将金钱视作经营一段亲密关系的“正当”奖赏。但在2026年,市面上主打满足个人情感体验需求,特别是“恋爱感”的商品和服务早已琳琅满目。尽管许多相关类目仍然面临争议,或是仍未形成规范的市场机制,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已经被主流社会习惯:
面向男性和女性的恋爱模拟游戏(galgame和乙女游戏)售卖剧情可预期,交互模式稳定,可存档回退的恋爱体验;
AI chatbot和那些更专注于情感交互的AI应用,提供了全天候在线,永远耐心,不会离开的陪伴;
委托cosplay花钱请人扮演自己喜爱的虚拟角色,专为自己定制一对一的亲密互动,甚至可以和cosplayer协商“买断”这个角色,从此只给自己扮演Ta;
各式直播陪聊陪玩、面对直播间观众满足“打榜大哥”的特别要求,以及非公开直播场合的定制陪聊服务,在庞大的市场中迅速演变出越来越细分的情感赛道;
情感类剧本杀,从环境道具到配合人员都充分调度,沉浸式为消费者打造指定的“入戏”体验。
这些产品形态各异,针对的人群也难以简单概括,但它们共享了一个基本的产品设计逻辑:向消费者承诺某种“亲密关系的体验”。从舆论争议和各式报道中可以发现,有关这些产品的矛盾纠纷不断,消费者指责“货不对板”,商家抱怨消费者“难伺候”。最显而易见的原因当然是这些新兴市场完全处于野蛮生长状态,缺乏正式行业标准和管理手段。尽管将非正式市场转型为正式市场的努力已经在路上,例如即将于7月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就针对AI情感陪伴这个飞速增长的市场订立了其服务边界的制度约束,但本文想指出一个尚未被触及的关键:这类承诺亲密关系体验的产品伴生纠纷众多,不仅仅是因为市场不正式,更是因为“购买亲密关系”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而且,这不是一个道德上“不应该买”的故事,而是结构上,“亲密关系”这个被推销的商品并不存在的故事。
属性与本体:替代性亲密关系只关乎前者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中提到了“替代社会交往”,强调AI情感陪伴服务可能让使用者产生依赖性和社会孤立的风险——“替代”非常准确地捕捉到了当下亲密关系体验产品的出发点。在AI情感陪伴和各种真人陪伴服务流行之前,亲密关系的供给端变化就已经是当代社会学研究中的显学分支,然而过去十年的研究对象多是依托于社交媒体兴起后的约会软件和速配文化,学者们往往也用“数字亲密关系”(digital intimacy)或者是“数字媒介化亲密关系”(digitally mediated intimacy)代指这类关系。它们最区别于“常态”亲密关系的特点在于不需要面对面反复接触,也无需长期投入承诺就能发展亲密关系。然而,不论学者如何批评这类技术应用高歌猛进削弱了人类联结的独特价值,尝试这类亲密关系的人确实仍然在期待和另一个人相遇。而上文中列举的那些新形式(许多甚至不是数字化的),产品设计的核心就是替代“另一个人”给予回应。
为什么“另一个人”的存在,至少是持续存在,在当下许多人愿意花真金白银购买的亲密关系体验中,成为了一个需要被首先克服的障碍?
中国人民大学的研究团队在2025年底发表的一篇论文《当技术遇到爱:算法、界面与非常态关系的崛起》中集合讨论了关注亲密关系现代性症候的四个理论取向:乔治·瑞泽尔(George Ritzer)用“麦当劳化”(McDonaldization)比喻的现代社会追求效率、可控、可预期、可稳定测量和计算、可按需不断优化的理性化趋势;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指出在固态社会结构约束力不断削弱的“液态现代性”(Liquid modernity)中,个人渴望保持随时可以进退固态结构的个体自由,与“固态”的结构约束——例如婚姻这种以长期排他承诺带来安全感的亲密关系形式,必然出现矛盾;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的社会加速理论,可以解释为什么亲密关系这个往往需要时间才能呈现并产生意义,甚至状态变化并不随时间推进线性发展的动态现象,在现代越来越变成了情境化的切片展演;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早期讨论情感资本主义的著作,则批判了资本主义的逻辑如何把情感和欲望的调控塑造成可交换、可包装的消费景观。
这些理论的推演放在亲密关系的各类新型实践中,都指向了易洛思后期在《爱的终结》(The End of Love)中观察到的人们在做出各种消极关系选择时的权力欲望——我希望我是可以对这段关系说了算的那方。与另一个人进入亲密关系意味着无法回避关系中如影随形的权力博弈,而选择与人的替代品体验亲密关系则可以确保自己永远是这段被模拟出的亲密关系中的上位者。然而,当关系另一头的那个人消失,被一个无法说不的替代品取代的时候,关系本身就不复存在了,只余一面映照自我的镜子。这也是本文一直刻意区别了“亲密关系”与“亲密关系的体验”这两种措辞的原因。不论AI情感陪伴、恋爱模拟游戏、主播陪聊等如何明示暗示它们可以为顾客提供由衷的情感共鸣,它们都无法让顾客买到亲密关系本身。泽利泽的经典论述告诉我们,亲密关系和经济活动并非水火不容,人们在亲密关系中一直在进行经济交换。这一点没有错。但问题不在于亲密关系“内部”能否容纳市场行为,而在于市场能否“从外部”生产出亲密关系。本文的答案是不能,因为商品逻辑和亲密关系的构成性条件之间存在根本矛盾。你只能购买亲密关系的属性,无法购买亲密关系的本体。
不管是阅读相关学术研究和新闻报道,还是各种社交媒体帖子和评论,都可以很轻易地总结出这些替代性亲密关系体验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们能稳定地提供那些亲密关系中“好的部分”:陪伴、倾听、回应、关心、体贴、宠爱……不一而足。而那些“不好的部分”——被忽视、被误解、被比较、被索取、被拒绝、被压榨、被背叛——则可以被剔除。
笔者和合作者曾经花了六个月时间访谈国内乙女游戏委托cosplay社群的参与者们,其中有个或许并不罕见的细节,格外生动地将“稳定”的动机摆在了台面上。乙女游戏和乙游委托cosplay希望还原的是认定一人、始终不渝的浪漫理想。绝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是爱人眼里的唯一,但这是一件你永远无法确切知道的事情。正因此,亲密关系中的人往往会不断寻找这种专一的确认迹象,这也是现实中许多矛盾的导火索。然而,委托cos中的“专一”被买卖双方共识化为了数项可以执行的指标,而且不少受访者都会主动提及认真对待这类表演的重要性,例如当天委托老师(cosplayer)要注意对单主以外的女生都保持距离,不能对单主以外的女生做出“绅士风度”的事情(拉开门,帮忙拍照等等),主动在第三人面前以“我的女朋友”称呼单主,在单主和别的男性交流时表演出为单主吃醋的在意,或者是在委托持续期间(包括售后服务)内做好社媒分组,让单主看不到其他委托约会的存在。“专一”表演在我们收到的访谈数据中是一个容易引起委托cosplay双方矛盾的服务内容。这并不在于表演出专一的爱很难,而是“专一”的边界本身就不是清晰的,并且暗含“在我开口要求之前,你就应该懂我”的期待。这种对心意相通的追求,在委托cosplay的现实中,时常会走向单主觉得“既然你是我的男朋友,这些你为什么会不懂,不主动照顾我的感受”,而委托老师则总是在忧虑自己是不是无法承接住单主对爱情的完整期待,让她们在本来应该完美无缺的定制体验里,也不得不再体验一遍现实中亲密关系的患得患失。
人们对亲密关系一旦走歪的高风险非常了解,但正是这些风险的存在,才让亲密关系本身的价值成立。亲密关系之所以珍贵,或是俗话说的“千金难买我愿意”,不在于陪伴、回应、体贴这些可以被观察和模仿的“属性”,而在于关系的另一方没有在权力博弈中处于下风:对方没有义务对你好,对你好无利可图,甚至需要让渡自己的一部分利益和自由,同时还有能力伤害你,却仍然选择对你好。而如上文,将“专一”拆解为可执行的指标清单这件事本身,就暴露了属性与本体之间的裂缝。你可以购买专一的全部外在表征,但你无法购买让专一真正有意义的前提——对方本可以不选择你,却仍然选择了你。指标越细致,这道裂缝反而越明显。
这种选择之所以有分量,恰恰因为它不是必然的,它随时可能被撤回。换言之,亲密关系的本体建立在一种根本的不确定性上,而进入亲密关系意味着接受自己从此处于可能被辜负、被抛弃、被伤害的脆弱位置。回顾浪漫爱的历史沿革,安东尼·吉登斯在《亲密关系的变革》(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中将接受真正的亲密关系(他称之为“纯粹关系”,并不仅限于恋人之间)抬升为一种个人生活中的民主实践:接受对方与你一样都会挑剔现状,都会为自己谋取利益,不一味将对方追求个人的实现视为对自己的威胁,接受关系永远处于双方评估和协商的动态中。吉登斯在1992年出版《亲密关系的变革》时,对话的是米歇尔·福柯的权力话语体系。他寄希望于他的“生活政治”,以实现“纯粹关系”为理想,自下而上改造人与人相处的习惯,可以打破福柯学说中权力关系渗透一切社会建构的判决——他也因此承认了实践这种理想关系的困难,用“存在论层面的不安全感”(ontological insecurity)这样一个沉重的大词概括了每个试图实践真正的亲密关系的人必须面对的心理不适。
然而,任何以商品形式出售的亲密关系体验,在设计上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帮用户省略吉登斯笔下“存在论层面的不安全感”,尽量消除消费者的“没有感到自己被坚定选择”的使用风险。你付了钱,对方就必须对你好。这是商品交换的基本原则,但公平的商业原则恰好抽掉了亲密关系赖以成立的“不稳定”本质。市场不论如何改进,如何更精准地回应用户的情感需求,让这种回应随叫随到,他们也只是在卖各式亲密关系属性的组合,营造出一种精心调配的、令人舒适的掌控感。
更糟糕的是,这些组合并不能保证总是一对一定制的。为了降本增效,或者是为了适应潜在消费者群体的最大公约数,商家和算法驱动的平台总会有充足动力去“预制”情感互动模板——主播会有维系大粉关系的系统话术培训,恋爱模拟游戏会有那几款换汤不换药的男女角色人设,情感类剧本杀开始让AI批量生产包含热门桥段类型的剧本——正是因为商品逻辑无法生成真正的亲密关系,它才必然走向标准化和预制化,这是商业理性面对一个不可能任务时的必然退路。到头来,当消费者对亲密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预期本身就在被这个蓬勃的替代品市场所塑造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在按需挑选的那些属性组合,究竟是你真正的渴望,还是供给端替你定义好的需求,也值得商榷了。
亲密关系非得是充满风险、令人不安的吗?
吉登斯“纯粹关系”的理论张力在于,人们用一种结构上无法提供稳定保障的关系形式,去承载对自我被完全接纳的最深渴望。在这个伊丽莎白·布雷克(Elizabeth Brake)所批评的“浪漫中心主义”(amatonormativity)社会中,排他性的浪漫关系被预设为正常且理想的生活形态。亲密关系,特别是以爱情形式出现时,往往被赋予了“人生中值得追求的最好的事物之一”的地位。本文挑衅性地将“月之暗面”翻转到正面,势必会引来若干反驳,以下是笔者认为最值得认真对待的三个问题。
“那虐待性关系也需要被接受吗?”
如果亲密关系的价值建立在接受被伤害的可能性之上,这是否等于在为忍受虐待关系正名?
答案是否。本文的论点始终关乎进入亲密关系时对可能性的接受,而非置身亲密关系中对现实伤害的忍耐。“对方有可能伤害我”和“对方正在伤害我,我应该留下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命题。后者恰恰是对亲密关系的背叛。当一方持续施加伤害时,吉登斯所说的“纯粹关系”中那种双方平等评估和协商的动态就已经被摧毁了。
事实上,离开一段虐待性关系本身就是在行使让亲密关系得以成立的独立性和能动性。你选择了脆弱,但你也保留了在脆弱被利用而非被珍惜时撤回的能力。承认自己无法控制另一个人,包括承认自己无法阻止对方变成施害者,这是与自身局限的和解,而非对施害行为的纵容。当然,每个人都应该尽力培养识别虐待性行为早期信号的能力,提升自己在关系中的判断力。但“适应不确定性”和“消除不确定性”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前者是在不确定性中更好地生活,后者是试图取消不确定性本身,而亲密关系替代品市场承诺的是后者。
“人应该为并非充分知情同意的决定,负担一段亲密关系可能带来的一切结果吗?”
如果人的认知和决策资源总是受到各种限制,被各种结构性因素——成长环境、依恋模式、经济压力、信息不对称——所塑造和制约,那么期待每个人都能像吉登斯所言“反思性地持续评估”亲密关系中的风险,并为进入关系的后果承担全部责任,是否公平?如此批评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更安全可控的替代性亲密关系体验的不完美个体,是否公平?
完全理性,完全自主的“理性人”假说在各类经济学模型中都饱受批判,遑论处于亲密关系中的普通人。吉登斯自身带有强烈伦理色彩的关系理论也一直面临经验研究的挑战。诸如宝拉·英格兰(Paula England)、南希·福尔布雷(Nancy Folbre)等数代女性主义社会学与经济学家有关女性进入亲密关系(尤其是婚姻)的时间、健康、声誉和机会成本的研究,都指出了女性面临的这些成本通常远高于男性——但社会压力仍然让无数女人更迫切地需要一段亲密关系,难以做出那个不在议价权不对等的前提下上桌的理性选择。
不过,笔者认为理性选择亲密关系的不现实并非削弱了本文的论点,反而加强了它。正因为人不是完美理性的决策者,亲密关系替代品市场才如此有效,同时也如此值得警惕。
这些产品的运作方式,恰恰是制造了人们在意识层面真正渴望的东西(被理解、被选择、被无条件关注)和市场在结构上只能提供的东西(可控的、可预期的模拟)之间的模糊。许多人带着对真实连接的渴望走进市场,然后在精心设计的产品体验中逐渐模糊了模拟与真实之间的界限。这些产品的设计不是在帮助用户认清自己购买的是什么,而是在让用户尽可能地忘记这一点。所以,本文的批评不是“活该你受着",而是指向市场本身:这些产品系统性地利用了个体面对他者时的局限,把掌控感包装成情感共鸣,把属性的集合推销为本体。决策能力的有限性不是消费者的道德缺陷,但它确实是市场得以运转的条件之一。
“难道单方面投入情感的关系就不是真正的关系吗?”
这或许是三个问题中最令人不忍反驳的一个。许多相关研究中的受访者都谈到:我对AI伴侣,对虚拟角色,对主播,对cosplayer投入的情感是真实的。我的魂牵梦绕是真实的,我的快乐和伤心都是真实的,凭什么说这段关系就不是真正的亲密关系?凭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天然优于人与非人的关系,或者是人与“不完全作为独立个体的人”之间的关系?
每个人的感受本身都不是虚假的,愿意单方面付出真挚情感更不是可笑的,但承认单方面感受的真实性,和承认一段双方都在做选择的关系的存在,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对一本书产生深刻的情感共鸣,但我们不会因此说人和这本书之间存在一段“亲密关系”。原因不在于这份感动不够真实,而在于书无法选择回应你,也无法选择不回应你。
这不意味着与非人存在或是不满足“对方能够独立选择是否要和你产生联结”这一条件的对象之间的情感联结毫无价值。人们与宠物、与纪念品、与偶像、与故去之人的记忆之间都常常有深厚的情感纽带,这些纽带在人的精神生活中可以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亲子关系。幼儿确实无法独立选择,但亲子关系的伦理期待恰恰是父母在等待孩子长成一个能够独立选择的主体,而非试图永远维持那种单方面的掌控。实际上,对单向的拟似社交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的研究传统从上世纪50年代电视媒体开始普及,广播影像触及千家万户时就已经存在。学者们从未否认这类关系中的情感真实性,但也从未将其等同于社交关系本身,正是因为关系这个概念所指向的,从来就不只是浓烈情感的存在,而是哪怕抛开双方是否处在对等的位置不谈,双方至少都要有意识到对方在那里,而且对方对自己有所期待。情感的真实性,投入的强度和持久度的确是亲密关系最有辨识度的一些属性,但它们仍然不能替代亲密关系需要双方不断互相选择的本质。
Feel the Burn——锻炼自己的情感肌肉
市场持续提供越来越精致的逃避“存在论层面的不安全感”的途径,长远来看意味着什么?这无疑是AI时代各国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都在担心的问题。
我们或许正在走向一个悖论性的未来:技术让“亲密关系体验”变得前所未有地丰富和易得,但真正的亲密关系——接受自己的有限,回应彼此的脆弱——却变得越来越稀缺。这些替代性亲密体验产品不是在满足人们对亲密关系的需求,而是在系统性地侵蚀人们发展亲密关系能力的文化土壤。当确定的替代品唾手可得时,学习与不确定性共处的动力就会减弱。人类可能进入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孤独、更原子化的境地。不是因为缺少连接的工具,而是因为工具太多了,也只被设计成让用户感受爱,而非实践爱。
《一切关于爱》书封
贝尔·胡克斯(bell hooks)在《一切关于爱》(All About Love)中将爱从一种情感状态重新界定为一种意志行为:为了滋养自己或他人的精神成长,而主动扩展自我的意愿。这个定义的力量在于它把爱从静态的“感受到”翻转为动态的“选择去”。你不是被爱光顾的,你是走向爱的,即便结果难料。胡克斯同样尖锐地指出,一个以支配关系为根基的文化从根本上与真正的爱为敌,因为爱要求的恰恰是放弃对他人的控制。这个判断放在当下亲密关系替代品市场的语境中,变得格外具体:这些产品之所以如此成功,不仅仅是因为技术进步让模拟变得更逼真了,更是因为我们身处的文化越来越将脆弱性视为一种需要被工程化解决的问题,而非人与人之间建立真正联结的必要条件。
这并不是一个怀旧的论点。某个人们“更懂得爱”的纯真年代从未存在过。在任何时代,真正的亲密关系都是困难的、充满风险的、没有保障的。区别在于,过去的人们缺少逃避种种困难的选项,而今天的人们被提供了越来越多精心设计的逃避路径。当这些路径越来越舒适、越来越廉价、越来越呼之即来、越来越精准击中你的焦虑时,选择不逃避——选择走向一个真实的、不可控的、可能让你失望的人——就变得越来越需要勇气。
市面上有无数教人如何吸引爱、如何在关系中周旋、如何判断对方是否爱你的产品和内容,却很少有人愿意谈论爱这种能力的真正挑战:你是否准备好了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持续地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腾出空间?这种能力不会因为你购买了更好的替代品而自动生长,正如肌肉不会因为你每天喝很多蛋白粉和肌酸补剂就变得更强壮。如果说去爱也是一种能力,那么它和所有能力一样:不练习,就会萎缩。健身教练会大声鼓励每个走进健身房的菜鸟都feel the burn,也许去爱也是需要隔三岔五就feel the burn的一项日常练习。
“每个人都值得被爱这句话”已经有些烂俗。亲密关系不是什么“有权获得”或者“值得拥有”的东西,世界上并没有一个人理应为你提供这种体验。亲密关系需要通过接受它的条件,包括那些令人不安的条件,才能跨过门槛。但去爱并非如此,人人都有权去爱。很多东西是自己有了才能去给予,而爱是先去给予才会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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