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1311—1375),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末明初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他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被称为“帝师”,民间更流传着“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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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诗风沉郁顿挫,又常带哲理,能将深奥的生命感悟写得如同歌谣般明白如话。这首《古歌》便是其中的杰作:

旧花欲落新花好,新人少年旧人老。

佳人见此心相怜,举觞劝我学神仙。

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

只言老彭寿最多,八百岁后还如何。

一、花落自有花开日,不须惆怅怨芳时

诗一开头就把“旧花欲落新花好”的景象推在眼前,这新旧交替本是天地间最平常的事,可我们却常常因为花落而伤春,因为人老而叹逝。

不是说不能有感怀,但如果一味把心思拴在已经过去的事物上,便错过了眼前正在绽放的生机。

东汉时,有个人叫孟敏,他挑着的瓦罐掉在地上摔碎了,却看也不看,径自朝前走。旁人问他为什么不回头瞧瞧,他说:“甑已破矣,视之何益?”这便是“堕甑不顾”的故事。

已经破碎的,再看也补不回来;已经失去的,再悔也挽不回转。一朵花落了,必然有另一朵花开;一段缘分尽了,新的相逢也许正在路上。与其站在原地为打翻的牛奶哭泣,不如抬起眼,看看枝头的新蕊。

唐人刘禹锡被贬二十余年归来,看到的不是冷落的旧宅,而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阔大气象。旧舟沉了,千帆正破浪;病树枯了,万木已争春。

自然如此,人生亦然。唯有坦然接纳新旧更迭,不执着于留不住的过往,才能腾出双手,拥抱真切属于今天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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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神仙亦自有穷期,莫把生涯寄渺茫

佳人眼见时光飞逝,心中不忍,举杯劝诗人去“学神仙”,这大概是古往今来许多人面对衰老与死亡时最本能的反应——寻一个长生不老的秘方,逃离生老病死的轮回。

然而诗人的回答清醒得近乎冷酷:“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连神仙都难免一死,何况你我凡人血肉之躯。

关于长生的梦想,我们的祖先留下了许多美丽却苍凉的故事。嫦娥偷食了后羿的不死之药,果然飘然飞升,住进了广寒宫。

然而那里“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只有一只玉兔、一株桂树和无尽的清冷寂寞。

唐人李商隐问得刺心:“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以永恒的孤独换一个不死之身,这样的长生,究竟有什么可羡慕的?

《古诗十九首》里也说:“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人的生命就像暂时寄居在世间的过客,血肉之躯不可能像金石那样坚固长久。

明白了这一层,便知道把毕生的期盼和精力都投注在虚无缥缈的“长生”之上,无异于水中捞月。生命的可贵,恰恰在于它的有限。

如果花儿永远不谢,谁又会珍视它盛开的那一瞬?不去幻想虚无缥缈的仙界,把心力放回这热气腾腾的人间,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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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火新茶趁年华,莫待无花空折枝

既然旧花终将飘零,神仙亦不足为凭,我们该如何自处?答案其实就藏在日常的一饮一啄、一呼一吸之间——用一颗鲜活的心,去品味当下的滋味。

宋代大文豪苏轼一生屡遭贬谪,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境遇一次比一次艰难。然而他在一个寒食节后,面对新火新茶,写下了这样的句子:“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不要对着老友总念叨那回不去的故乡和往事了,不如点燃新火,烹煮新采的春茶,趁着年华尚在,尽情地吟诗、品酒。这不是消极的及时行乐,而是一种积极的当下构建。

古人还留下一句质朴的劝谕:“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白天太短,黑夜太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举起蜡烛,把黑夜也照亮成欢乐的时光呢?这种“秉烛夜游”的情怀,不是要人通宵达旦地放纵,而是教人在无法改变的局限中,最大限度地延展生命的光亮和温度

一杯茶有它的清香,一段路有它的风景,一顿饭有它的滋味,与其为明天的风雨焦虑,不如把眼前这杯茶喝得明明白白。

认真地对待每一个正滑过指尖的“现在”,便是对自己生命最高贵的尊重。

四、昨日之日不可留,明日之忧未可知

活在当下,最大的阻力往往来自两个方向:一边是“昨日”的牵绊,一边是“明日”的忧惶。我们总在心里反复回放过去的遗憾,又不停预支未来的烦恼,独独冷落了唯一真实存在的今天。

诗仙李白有句直抵人心的感叹:“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逝去的昨日既然无法挽留,那就让它去吧,可偏偏那些烦乱的心绪还要跑来搅扰今天。

东晋陶渊明在归隐田园时悟出一个道理:“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明白过去的错误已无法挽回,但未来的日子还可以由自己好好把握。这句话的重心不在“谏”,而在“追”——不是追悔,而是追赶、去创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明日种种,毕竟尚未来。把心神从对过去的悔恨和对未来的忧惧中收回,安放在此时此刻的一呼一吸间,我们才能真正品尝到自由的滋味。

五、写在最后

诗的最后,刘基甩出一个从容的反问:“只言老彭寿最多,八百岁后还如何。”

传说彭祖活了八百岁,可是八百岁也终有一个尽头,到头来和几十岁的寻常人一样归于尘土。这便将寿命的长短彻底祛魅了——活八百岁又如何?

如果八百年都在浑浑噩噩、忧忧愁愁中度过,那也不过是把无趣的日子拉得无限绵长罢了。

庄子早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生命有限,知识无限,用有限去追逐无限,只会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同样,用有限的生命去渴求无限的时间,也是自寻烦恼。

庄子还曾用“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来感叹小年不及大年,可他又何尝否定了朝菌与蟪蛄的存在?

朝生暮死的菌类,没见过月亮的圆缺,但它在短暂的时光里完成了生命的整个过程;春生夏死的寒蝉,不晓得春秋的更迭,但它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纵声歌唱。生命的价值,从来不在于长度的攀比。

曹操在《龟虽寿》中说得好:“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寿命的长短不全是上天注定,懂得调养身心、保持精神的愉悦与充实,本身就是一种“永年”。

与其羡慕彭祖的八百岁,不如问问自己:在有限的年光里,我是否曾全然地活过、爱过、创造过?当我们不再把眼睛盯住那个遥远的终点,而是把脚步踩实在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每一步便都有了千钧的重量。

彭祖八百,终是传说;神仙不死,也属虚妄。唯有一个个全情投入的“现在”,串连起来,才是我们真实而饱满的一生。这,便是刘基藏在酒与花、笑与叹背后,要送给世人的生命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