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沈德山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那张《住院申请表》上,沈若棠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画建筑图纸时一样稳。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把她架进去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十年。

“若棠,你不是病。但你必须住进去。最多一年,爸来接你。”一年变成了两年,两年变成了五年,五年变成了十年。

十年后,沈若棠走出那扇铁门时,沈家骏跪在台阶下,瘦得脱了相,喊她“姐”。她没有看他。她只想回去追问父亲。

“这就是您说的‘最多一年’。”

01

沈若棠记得父亲签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六月的南京,梧桐叶子绿得发黑。沈德山开着他最旧的那辆别克,后备厢里什么都没放。她以为只是去见一个父亲的“老朋友”——他最近总说,要带她认识一些人,为她以后接手公司铺路。她刚大学毕业,简历投出去十几份,下周有两场面试。她的人生正要开始。

车子驶出城区,路越来越偏。市精神病院的牌子出现在路边,墨绿色的,字体庄重。她以为他要掉头。他没有。

“爸?”

“若棠。”沈德山熄了火,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爸要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你说什么?”

“一段时间。最多一年。”他没有看她,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扇铁灰色的大门,“爸处理好外面的事,就来接你。”

“什么事?爸,到底什么事——”

“沈家骏。”他打断她,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勾结了‘鼎盛’那边的人。他们想对你下手。”

沈若棠愣住了。沈家骏是她叫了二十年“哥”的人。七岁被父亲从孤儿院领回来,父亲待他如亲生,供他读书,教他看图纸,让他进公司。她给他辅导过作业,在他和父亲吵架时帮他说过话。她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爸,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们找了人。”沈德山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指节发白,“准备给你制造‘意外’。车祸,或者别的什么。爸查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收了定金。”

“那我们报警——”

“报警只能抓那个动手的人。”沈德山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沈家骏在幕后,抓不到他。他背后还有‘鼎盛’的法务团队。报警,打草惊蛇,他会藏得更深,等风头过了再动手。爸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所以您要把我藏在这里?精神病院?”

“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反复掂量过的,“他想不到。他以为爸放弃你了——一个被亲生父亲送进精神病院的女儿,不值得他再动手。”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那双手,那双画了二十年图纸的手,此刻放在膝盖上,微微发着抖。

“若棠,给爸一年时间。”他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像要把什么承诺通过手掌传过去,“爸把外面收拾干净,就亲自来接你。”

她签了字。不是住院申请,是父亲拟的一份授权书——授权他代管她名下那部分公司股份。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签这个,但她签了。因为她相信他。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大厅里走出来,一左一右。不是粗暴,但力道很稳。她被带进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德山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重,沉进骨头里。

她不知道,沈德山那天没有离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从下午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保安问他等谁,他说等女儿。保安说探视要明天。他没回答,继续站着。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哗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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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沈若棠在精神病院的第一周,什么都没有说。

护士来量血压,她不动。医生来问话,她不答。早上有人喊她去做操,她坐在床上,低着头,不抬眼。她在等。等父亲来接她。他说了,最多一年。

第四天,护士长周姐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这个女人四十五六岁,头发里已经夹了白,但说话声音低,不硬。“喝。”沈若棠没动。“你爸交代了,你每天吃的那个白片,是维生素,不是药。”

沈若棠抬起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她。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周姐没有急着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小瓶,放在床头柜上。“不用信我。但你可以验证。你大学念的什么专业?”

“建筑。”

“那你看得懂成分表。”

沈若棠把瓶子拿过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看。复合维生素B。她看了两遍。她把瓶子放回去,没有说谢谢。但她开始吃饭了。

消息是大姨来探视时带进来的。

大姨沈秀兰拎着橘子坐下来,橘子皮还没剥,就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急迫:“若棠,你那个哥——你爸把公司交给他了。股份、房产证、存款,全过户了。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

沈若棠手里拿着一瓣橘子,没有剥。

“还有,你爸把你名下的股份也转走了。说是你签了授权书?若棠,你怎么能签那个——”

“大姨。”她打断她,“我爸身体怎么样?”

沈秀兰愣了一下。“还……还好。就是瘦了不少。我去公司找他,他在办公室里吃盒饭,桌上堆一堆文件。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拼什么,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欠的债,得还。”

沈若棠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她不知道父亲欠了什么债。她只知道他说“最多一年”。

那之后,她开始在那面墙上刻字。用护士忘在床头柜上的一根发夹,一笔一划,刻进白色的灰泥里:沈德山,一年。你答应我的。

她每天划一道。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划到第一百零三道时,周姐进来了,看了一眼那面墙,什么都没说,带了一桶白色涂料,帮她刷了一遍。“重新划。”她说。

沈若棠重新划。划到第两百道时,她停了。一年已经过了。

父亲没有来。

03

第二年春天,大姨带来消息:沈家骏把公司搞垮了。

“他把老客户全得罪光了,新招的那批人什么都不懂,你爸留下的几个项目经理被他一个一个挤走。”沈秀兰削着苹果,刀子使得很用力,“鼎盛那边也不讲信用,答应的注资根本没到位,反过来挖走了公司最后一支施工队。”

“我爸呢?”

“你爸……”沈秀兰的刀子停了,“你爸在收拾烂摊子。他去找以前的老客户,想接点小工程,把公司撑住。人家见他,但一听说沈家骏还是法人,就都不肯签。你爸给人说,再给他一点时间。”

沈若棠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他怎么不把沈家骏赶走?”

“我问了。”沈秀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他说,还不到时候。我问什么时候算到时候,他没说。”

那天晚上,沈若棠在墙上重新刻了一行字:爸,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沈德山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都会来医院。他从不大门进——大门有监控,沈家骏的人可能会查。他从侧门,一条医院职工才知道的通道,走到她病房楼下。他不上楼。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看着她那扇窗。

周姐下来见他。他把一个信封交给她:“若棠这个月的费用。还有,她最近画画的纸,我买了新的,你带上去,别说是我买的。”

周姐接过信封。“沈总,您瘦了。”

“没事。”

“您心脏的药——”

“带了。”他拍了拍口袋,动作很轻,“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学英语,画画,还说要考什么证。书看得很快。”

沈德山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

周姐后来告诉沈若棠:“你爸每次来,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她还恨我吗’。”

“你怎么说?”

“我说,恨。她每天在墙上刻你的名字,刻完了又刷掉,刷掉了又刻。不恨的人不会这样。”

周姐停了一下。“他听了,点一下头,说‘那就好’。”

04

第三年,沈若棠开始学英语。

不是医院安排的,是她托周姐从外面带的教材。A4纸打印的,角都磨毛了。她背单词的方式很笨,写在本子上,一个单词写二十遍。她的手已经很久没有握过笔了,字写得很难看,但单词记得很牢。

周姐问她为什么学英语。她说:“等出去了,我要看国外的建筑图纸。我爸以前说过,国外的图纸画得比我们细。”

她没有说另一个原因:她需要一个可以量化的东西来证明时间在往前走。每天背多少个单词,每周看完多少页书,每月画完多少张速写。她把时间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咽下去,告诉自己:又近了一点。

速写本是周姐从图书馆角落里翻出来的,上一个病人留下的。沈若棠拿来对着画——画窗外的梧桐树,画病房里的桌椅,画周姐的侧脸,画自己的手。她画的手总是太用力,纸都快被划穿了。好像把力气用尽了,就能握住什么。

第五年,她考了心理咨询师证。周姐帮她报的名,材料是沈德山托人送进来的。考试那天,她由两个护工陪着去考场。其他考生看见她身后的白大褂,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她坐在角落里,把试卷一题一题答完,字迹工整,和父亲画图纸时一样稳。

证书寄到医院那天,周姐拿给她。她看了一眼,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她这五年画的速写本,摞起来有小腿那么高。

消息是大姨带来的。第六年,沈家骏彻底垮了。鼎盛翻脸,债主上门,他抵押了沈德山那套老房子——沈若棠小时候住的那套,院子里有棵枇杷树的那套——拿了一笔钱跑了。去了南方,听说在那边又骗了人,被打了,腿瘸了一条。

“你爸把老房子赎回来了。”沈秀兰说,声音有点哽,“他自己去拍卖会上举的牌。那房子已经被转了两次手,他硬是买回来了。我去看他,房子里空荡荡的,家具都被搬空了,他就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磁炉。枇杷树还在,他给树浇水,说等你回去吃。”

沈若棠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梧桐树。第五年的梧桐,她看着它从光秃秃到绿满枝头,再从绿满枝头到光秃秃,已经看了五遍。

“我爸说,还要多久?”

沈秀兰沉默了很久。“他没说。”

05

第八年,周姐退休。

临走那天,她来沈若棠的病房,带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这玩意儿好活,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长。”沈若棠看着那盆绿萝,叶子是深的绿,在铁窗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

“周姐,我爸最近来过吗?”

周姐停了一下。“上个月来过。他让我告诉你,枇杷树结果了,很甜。他摘了一篮子,冻在冰箱里,等你回去吃。”

“他怎么不自己进来?”

周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绿萝的位置调了调,让叶子正好能接住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他怕进来了,看见你,就不想走了。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沈若棠把那盆绿萝养得很好。到第十年,它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面。

第十年的秋天,梧桐叶正黄。新来的护士小陈推开病房门,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沈若棠,你的出院通知。”

沈若棠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本速写本。她已经画满了最后一页。她抬起头。“谁签的字?”

“你父亲。沈德山。”

她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十年,她在这间病房里住了十年。窗外的梧桐树粗了一圈,铁窗上的锈多了一层。墙上的刻字——她刻了又刷、刷了又刻——最后一行还留在那里,灰泥没有完全盖住:爸,第十年。我还在等你。

她开始收拾东西。速写本只带最后两本,其余留在图书馆。那盆绿萝,她托小陈继续养着。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周姐退休前送她的,布面洗得发白,但针脚还好。

铁门打开时,阳光比想象中刺眼。已经是十月了,风有点凉,梧桐叶子正黄,一片一片往下落。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和病房里不同,有尘土气,有草气,有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的烧煤的味道。

台阶下面跪着一个人。

她最初没有认出来。对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像是被抽去了里面的支撑。他跪在那里,膝盖压在地上,头低着。

沈家骏。

他看到她出来,膝盖往地上压了压。“姐,求你了,跟爸说说,给我一口饭吃。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若棠站在台阶上,没动。

她想起七岁的他第一次出现在她家。个头小,头发剃得很短,怯生生叫她“妹妹”。她把自己的橡皮递给他,他接了,握在手心里,很用力。想起父亲把公司过户给他那天——她后来听大姨说的——他站在父亲身旁,眼睛红着,说“爸,谢谢你信任我”。想起铁门关上之前,他站在走廊尽头,眼睛里那一点亮。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沈家骏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东西。沈若棠绕过他,走了。

“姐——”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