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石道(广西全州)

老牛在医院陪护亲人的日子里,他见过医院里许许多多面孔,有患病的、有家属的、有医生的、有护士的、有探望病人的……在这许许多多面孔的眼神中,有期盼、有哀愁、有悔恨、有迷茫、有无奈、有不舍、有温暖,但老牛却永远忘记不了那张稚嫩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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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嗜烟,但医院禁烟,一旦烟瘾涌来,就去住院楼下小铁门处爽快。那天晚上,他帮亲人盖上被子,离开病房下楼去小铁门处抽烟。小铁门处暗淡无光,即使在大白天,也很少见到阳光。到这里来的都是瘾君子,大伙抽烟次数多了,或许是彼此同病相怜,抽烟时都相互聊天……

二十一点多钟,老牛来到离小铁门不远处,眼前出现一个矮小单薄的男孩。向前几步,耳边传来抽泣声;再向前几步,定睛一看,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双手使劲抓着铁门栅摇晃,发出只有近处才能听到的抽泣声。铁门摇晃声夹杂抽泣声,莫名其妙地漫在夜色里。猛然间,似乎夜色由暗淡变成了漆黑,那丝丝缕缕的哀伤像是在铁门狭小的夜空中抖动。其实老牛在医院也见过这个男孩,他个子不高且身体单薄,稚嫩的面孔挂满忧伤与悲愁,但特别年轻,恐怕不过十六岁。

记得食堂打饭时,男孩总是先到食堂。别的陪护家属,打一个20块钱的饭菜,外加一碗营养汤,他却打一个七八块饭菜,匆匆往住院部三楼走。有一天早上,老牛从家里去医院,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坛看见男孩,他一边啃包子一边流泪,或许医院这样的现象频繁,老牛并非顾及多看男孩一眼,就急急忙忙赶电梯上病房……

男孩在铁门处抽泣,老牛依着抽泣声走过去,说:“小孩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将近十点钟,背在这里抽泣。”男孩听到说话声,做了个条件反应,右手猛然松脱铁门栅,左手拭了拭眼角,看了看我,说:“叔叔,我不是小孩,只是长的矮小些,今年18岁,初中毕业,在这座城市的一所大专念大二。”透过住院部窗户射出的光,老牛看到了男孩稚嫩的面孔,问:“家里哪个在住院?“是不到五十岁的父亲”男孩说,“父亲住院一个多月,花完了三万块钱,家里赶不上钱,过几天,陪父亲坐火车回家,在家找吃草药……父亲患的是恶性东西,医生讲务必继续化疗,草药只是挨时间。三万块住院费,家里卖牛得一万块。前年大学毕业的姐姐找不到工作,在南昌送外卖,把攒下的二万块也拿出来……”说完,男孩又是一阵抽泣。

此时,住院大楼灯光照着男孩稚嫩的面孔,老牛似乎看见了一串串或明或暗的泪珠,那泪珠顺着男孩的下巴掉在夜空里,掉在铁门的地板上,倘若听到了沉重的泪珠声。老牛扭头往住院大楼看,病房里灯火阑珊,心想,那泪珠并不是掉在地板上,而是掉在病人和家属的心湖里,在他们的心湖里泛起了一层一层哀愁的波澜,恐怕波澜会化作一张一张该死的钞票,飘撒在医院的角角落落。

“父亲的病去年就发现了,但他害怕花大钱治疗,一直忍在心里,依然在田地里干活,按父亲的话讲‘农民在世上活一日就得辛苦劳动一天,不然就没有吃和用。’父亲是村子最勤劳的一个,但种出的农产品不值钱,一年满打满算,只得那三五千块钱;好在父亲养了几条牛,不然的话,姐姐和我就读不起大学。”男孩说,“去年春天,家里牛婆下了一个崽,父亲欣喜若狂,到后龙山上割草,不想头昏目眩,天璇地转,倒在一棵老松树下……去县医院,医生说父亲脑壳里长了个黄豆大的东西,建议去大医院过细检查,但父亲只住了三天院,捡了几次药,在家里休息个把星期,感觉吃得睡得动得,就下田地干活了。父亲当然晓得自己的情况,只是心痛住院花大钱。今年,也就是上个月,父亲在稻田打药,刚打完药,走出稻田,便昏倒在田埂上……在小叔苦口婆心的提醒下,他才勉强来到这所大医院治疗。”老牛说:“父亲买了农合医疗保险吗?买了可以报销。”男孩听了原本的抽泣变成了呜咽,“叔叔,父亲花400元买了农合医疗保险,如果不买,住院那三万块钱,也最多顶一个月。买是买了,但报销比例太少。”男孩从呜咽中挤出话,“叔叔,刚才打电话把父亲的事讲个了姐姐听,姐姐听了在电话里尖叫,而后,就撕心裂肺的大哭……姐姐读书蛮很,她是我们小村子第一个大学生。父亲最疼姐姐,家里凑不齐姐姐的学费,虽然父亲养的五条牛中也只两条值钱的下崽牛婆,但父亲也舍得卖了一条。按父亲的话讲‘读上大学的姐姐是家里的希望’殊不知姐姐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在南昌送外卖,一直瞒在心里,不讲给父母听,生怕大人伤心;我也闭口不提姐姐事,只是这回父亲大病去大医院治疗,才联系姐姐帮衬点钱。”说完,男孩长叹一口气。住院大楼熄了部分灯,铁门处暗黑了许多,看不清男孩稚嫩的面孔,但老牛推测,男孩这一声长叹,一定叹出了许多泪水……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老牛开车去医院看亲人,车过医院对面街道的公交站时,看见男孩扶着病殃殃的父亲坐在凳子上。老牛赶紧停车摇下车窗,目光里又出现了那张稚嫩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