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对企业ESG（环境、社会与公司治理）表现的绩效评价主要来自第三方ESG评级，但各评级机构在方法论上的分歧和评价视角偏差，不仅造成了评价结果的混杂，而且很多时候并不能真实反映企业ESG内在表现及价值后果，使得企业ESG实践往往陷入究竟应该选择“迎合外部评级标准”还是“量身打造自身路径”的两难困境。面对当前第三方ESG评级的局限性，内部审计可立足企业自身战略定位，构建契合内部管理需求的ESG绩效评价方法，辅助企业制定真正嵌入价值链的ESG策略，以避免“为评级而评级”的盲目行为和无效投入。
一、企业ESG内部绩效审计的背景
随着我国ESG监管体系与国际标准接轨，企业面临着ESG强制性披露要求与实质性投入的双重压力，因此，企业ESG内部绩效审计的迫切性直接源于我国ESG监管体系的快速完善与制度约束的持续强化。企业ESG内部绩效审计是企业内部审计部门通过系统性评估与分析流程，对其在环境、社会和治理领域的实践成效进行自我检查，验证企业ESG活动与长期价值创造的关联性，并通过识别执行偏差、潜在风险与优化空间，为企业管理决策者提供ESG绩效反馈和整改依据。因此，ESG内部绩效审计不仅是企业应对监管合规的防御机制，更是实现ESG价值创造的战略工具。
（一）企业面临的ESG信息披露要求
从ESG信息披露要求来看，近年来，生态环境部、财政部、国资委、证监会等相关主管部门及沪深北三大证券交易所相继出台政策文件，推动ESG披露从自愿性转向强制规范。2024年，三大证券交易所发布的《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提供了更具体的披露内容、议题和格式要求，规定了强制披露主体的适用范围。财政部发布的《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试行）》将我国企业可持续信息披露推入制度化、规范化的新阶段。制度层面对披露内容和质量的要求，倒逼企业内部审计部门在传统财务信息审查职能外，将ESG非财务信息纳入监督范围，确保数据采集、核算与披露全程合规，规避因标准偏差或数据失真引发的行政处罚。
（二）企业面临的ESG评价压力
目前，企业面临来自各方面的ESG评价和考核压力。在融资端，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多部委大力推行绿色金融政策，将绿色信贷、环境效益等纳入银行金融机构绩效评价体系，并推出“降碳贷”等生态信用金融工具，以推动金融资源向ESG表现优异的企业倾斜。在经营层面，2022年3月，国务院国资委成立社会责任局，发布多项文件，推动更多央企控股上市公司披露ESG专项报告，力争到2023年相关专项报告披露“全覆盖”。越来越多的上市公司也开始将ESG表现与高管薪酬挂钩。内外部环境带来的ESG评价和考核压力，迫使企业逐渐重视如何有效开展实质性ESG实践，以应对日趋严格的监管问责与市场压力。
二、第三方对企业ESG评级的局限性
第三方评级机构为企业ESG绩效评价提供了外部视角，但其评价结果与企业内部管理需求之间始终存在差异，使其无法替代企业内部ESG绩效评价。
（一）第三方ESG评级分歧对企业ESG实践造成混乱
当前，全球ESG评级领域普遍存在评估方法和评价指标体系多元化现象，导致评级结果呈现严重分歧。Berg等（2022）将分歧原因归纳为评价范围、度量和权重三个方面，其中度量分歧的贡献最大，其次是评价范围分歧，最后是权重分歧。王凯和张志伟（2022）对6家国际主流评级机构以及3家国内主流评级机构进行比较分析，发现国际机构间ESG评级结果的Pearson相关系数均值为0.54，国内仅为0.26。ESG评级结果作为外部利益相关者判断企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指标，能够为企业带来融资便利、品牌溢价等积极效应，但当多家机构针对同一企业评级存在显著差异时，会削弱企业ESG信息的可靠性和决策参考性。因此，企业若单纯以迎合第三方评级标准为导向开展ESG实践，评级分歧的存在不但会使企业在战略制定与实施过程中面临困扰，甚至会因过度追求评级分数而出现“漂绿”风险。
（二）第三方ESG评级与内部审计绩效评价目的不同
第三方ESG评级和内部ESG绩效审计虽然都是针对企业ESG表现的评估，但两者在服务对象、功能定位上却存在根本性差异。前者通过标准化指标体系对企业ESG表现进行外部评价，主要目的是为投资者等外部利益相关方提供客观、可比较的决策参考，帮助市场识别风险与机遇，引导资本流向ESG表现更优的企业；后者则聚焦于自我检查、反馈与改进，通过深入分析ESG实践的执行效果、资源投入与价值转化，为企业管理者提供有针对性的优化建议，服务于ESG策略调整、风险管理与内部治理能力提升。因此，前者为外部利益相关方提供价值判断依据，后者为企业自身构建可持续竞争力提供管理工具。
（三）第三方ESG评级难以为企业ESG实践提供实质性参考
第三方ESG评级方法通常基于一系列外在的、表面化的通用指标来构建评价体系，并未考虑不同企业的战略定位、资源禀赋、动态性调整等异质性因素，同时由于无法深入企业内部经营，外部评级机构往往缺乏对企业ESG实践从“战略动因设计”到“执行活动落地”再到“价值创造转化”整个过程机制的深度追踪与分析能力，无法基于对特定企业ESG活动价值创造内在因果关系的分析结论得出评价结果。内部审计能够将企业特性融入ESG绩效评估框架，沿着ESG活动的价值创造过程，精准识别ESG实践中的脱节点，对存在的问题进行诊断，对后续改进提供管理参考，最终实现ESG价值创造的实质性提升。
三、企业ESG内部绩效审计的切入点：利益相关者响应
（一）利益相关者是企业关键要素的提供者
Jensen和Meckling（1976）认为企业是一组契约的联结，是拥有不同要素的所有者为了获得各自的要素报酬，通过一组明示或默认的契约如法律、合同、承诺、文化、习惯等而相互联结在一起的利益混合体。《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的意见》规定，企业生产要素划分为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和数据五类。这些要素的提供者包括员工、供应商、消费者、股东、政府及社会公众等多元主体，他们通过投入人力资本、物质资本、社会资本等异质性资源，与企业建立契约关系并形成差异化利益诉求。然而，从企业价值创造角度来看，企业价值创造同样是利益相关者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价值实现路径依赖于股东的资金支持、员工的人力资本贡献、供应商与客户的信任关系等利益相关者资源的协同转化，最终形成企业竞争力。
（二）企业ESG实践的本质是对利益相关者的战略响应
企业通过ESG实践战略性地响应和满足不同利益相关者的差异化诉求，从而获取源源不断的要素资源。进一步地，资源需要转化为竞争优势才能创造超额价值，但这种转化并不能自发形成，企业ESG实践在其中起到关键性催化作用，并通过缓解融资约束、提高企业效率、降低企业风险、促进企业创新、提高企业声誉等五类主要机制以实现价值创造。具体而言，企业通过对股东需求的回应向投资者传递积极信号，提升企业融资吸引力，降低融资成本和财务风险；对于员工而言，企业提高待遇、改善工作环境，可以增强其对组织的认同感，减少离职行为，提高劳动还可以起到吸引潜在求职者、增加企业选择员工主动权的作用；客户与供应商作为企业供应链的关键主体，企业通过履行消费者责任强化客户信任，提升品牌溢价与市场份额，与供应商的公平合作则可以降低供应链冲突，保障原材料稳定性并压缩采购成本，降低运营风险；企业对政府与社区的责任履行可帮助企业降低违法成本，获取税收优惠、政府补助、社会资本、声誉等战略资源。这些战略性的ESG实践促成企业利益相关者的协同，并最终推动企业长期稳定的价值增长。
但与此同时，由于不同利益相关者资源的异质性，企业ESG实践中通过E、S、G三个维度创造价值的机制和实现路径也具有非同质性，只有当企业能够同步处理三个维度上每类利益相关者及其相互之间的潜在冲突关系时，价值创造才可能达到最优状态，因此，正确制定和实施利益相关者响应管理策略，是企业ESG实践中实现价值创造的关键环节和管理活动。
四、企业ESG内部绩效审计的实施框架
基于企业ESG价值创造机制，以下从审计流程、重点审计内容和保障机制三个方面对企业ESG内部绩效审计的具体实施加以阐述，整体框架如图1所示。
（一）审计流程及要点
1.审计准备阶段。组建审计项目团队并进行具体职责分工。审计组可通过可持续发展委员会、ESG管理部门等专门机构授权，获得跨部门收集各类ESG相关资料的权限，编制ESG内部绩效审计方案，同时设计半结构化的审计取证模板，为后续审计工作的规范、高效开展奠定基础。
2.审计实施阶段。开展数据分析和审计取证。首先，通过审查ESG战略文件、管理层访谈及合规记录，了解企业ESG实践的目标定位。其次，对企业ESG的具体执行情况进行分析，并对企业ESG行为后果进行冲突检验。基于以上分析和评估结果，识别ESG实践中的潜在风险。最后，将审计中发现的问题与风险整理归纳，形成最终审计工作报告。
3.审计成果应用阶段。重点是以审计工作报告推动企业进行ESG实践整改。针对市场合法性为导向的企业，审计组需跟踪核心利益相关者诉求的响应效率，动态调整资源配置策略；针对制度合法性导向的企业，则需警惕第三方评级分歧所带来的风险，同时监督评级关联性指标的实质化改造，最终逐步实现从“制度合法性”到“市场合法性”的升级，构建兼具合规底线与竞争优势的ESG生态体系。
（二）审计实施阶段的重点审计内容
实施阶段作为ESG内部绩效审计中的主要环节，可依据“了解ESG目标—分析ESG执行活动—ESG绩效评价与反馈”这一逻辑展开。
1.了解企业ESG实践的目标定位。
从合法性视角可以将企业ESG实践区分为“制度合规导向”与“市场价值导向”两类行为模式。前者强调“遵从性”，核心目标是通过遵循法律和社会公认的规范、规则与信念体系获取“社会许可”。在ESG实践中，这类行为表现为对法律法规和第三方评级机构标准的响应，如企业为提升ESG评级，会对照评级指标体系构建合规框架定期发布标准化ESG报告、设立ESG委员会、引入第三方鉴证等。此类行为的驱动力源自制度环境的合规性压力，通过满足外部评价体系的显性要求，企业得以规避监管风险、维护市场准入资格，本质上是站在社会整体期望的“朝里看”视角，将合法性作为组织存续的必要条件而非竞争优势。后者强调“能动性”，将市场合法性视为企业主动获取“战略性资源”的手段，强调管理者从商业目标出发，将合法性转化为竞争优势的工具。在此逻辑下，ESG实践聚焦于回应股东、客户、员工、社区等利益相关者的实质性需求，提高利益相关者的认可程度，创造差异化价值。这类行为更重视“往外看”，识别外部环境中的价值共识，并将其嵌入企业战略，实现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共赢。
2.分析企业ESG实践的执行活动。
企业ESG实践过程中通常面临着两个难题：一是企业多元利益相关者诉求的复杂性与资源稀缺性之间的冲突，容易导致资源错配与价值创造低效；二是外部评价标准与企业ESG战略抉择之间的潜在背离，容易诱发“指标博弈”而非“真实改进”的机会主义倾向，从而削弱ESG实践的战略意义。对此，内部审计可开展以下审计程序。
（1）利益相关者优先级与需求分析。
企业可以通过建立科学的利益相关者分层管理机制，对利益相关者类型、优先级及需求进行识别，以此作为企业ESG活动资源分配的依据，从而解决ESG实践“回应谁”与“如何分配资源”的决策难题。借鉴Mitchell和Wood（1997）基于合法性、权力性和紧迫性三个属性对企业利益相关者的划分标准，来判断不同利益相关者的重要性程度。其中，合法性是指利益相关者对企业主张的正当性依据，涵盖法律、契约或社会规范赋予的权益；权力性体现了其通过资源控制、决策参与或舆论压力影响企业战略的能力；紧迫性则反映诉求需被回应的时效性强度，通常由事件突发性、社会关注度或契约期限驱动。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分析不同优先级利益相关者的需求，以及满足需求所制定的应对措施的有效性。
（2）第三方评级标准与企业ESG行为的冲突检验。
企业可构建“评级关联性—实质性影响”二维分析框架，对自身ESG行为的实际后果进行分析，该分析框架从企业ESG行为的评级关联性和实质性影响两个维度，将企业ESG实践划分为四类，分别对应图1“冲突检验”区域所示的四个象限。其中，象限Ⅰ可称之为战略型实践模式，这类实践在契合ESG评级体系要求的同时，深度满足与企业发展紧密相关的利益相关方的核心诉求，本质上属于具有战略价值的长期投入行为，是最理想的状态。象限Ⅱ和Ⅳ代表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状态，前者表明企业ESG行为产生了实质性价值效应，但与外部评价标准存在严重偏离，属于完全市场导向型；后者则正好相反，属于迎合型，此类行为往往表现为过度迎合评级体系而采取一些象征性行为，但不能为企业带来实质性价值创造。象限Ⅲ反映出企业在ESG实践中秉持消极态度，往往缺乏主动承担社会责任与推动可持续发展的内在动力，可称之为放弃型模式。
3.ESG绩效评价与反馈。
在上述分析结果基础上对企业ESG实践的绩效进行评价。评价标准可以从两个“匹配性”入手，一是ESG实际执行与目标定位是否相匹配；二是企业ESG实践是否与其利益相关者优先级评估结果和需求相匹配。具体评价要点包括：ESG资源的配置是否与利益相关者的重要性相契合，避免对仅具单一属性的低价值贡献利益相关者过度消耗管理资源；企业ESG议题的实质性边界是否覆盖所有高敏感性领域，尤其是对兼具高紧迫性与权力性的利益相关者企业是否建立了快速响应机制；企业ESG行为在评级关联性和实质性影响两者之间出现严重偏离时的风险评估。
在审计反馈环节的审计内容包括识别风险并提出优化建议。实务中常见的风险表现包括以下方面：一是缺乏明确的ESG目标或目标定位不合理，容易导致ESG行为的评级关联性和实质性影响出现严重偏离，引发内外部认知割裂风险；二是资源配置失衡风险，通常表现为企业对利益相关者的价值评估、重要性排序与需求满足策略之间存在错配，或者为快速迎合评级周期和舆论热点，将大量预算投入短期见效的“表面工程”，却忽视需持续深耕的核心领域；三是利益相关者沟通失效风险，该风险源于企业未能建立有效的双向对话机制，导致ESG实践与利益相关者的真实需求脱节，甚至引发信任崩塌或矛盾激化；四是评级依赖风险，主要是企业为追求第三方评级机构的高分，过度将企业资源集中于符合评级规则但脱离实质性价值的领域，导致ESG实践沦为“刷分工具”；五是“漂绿”风险，主要是企业采取选择性披露、虚假披露ESG数据等手段，以诱导信息使用者决策。在审计结果基础上，审计部门应当系统梳理企业ESG实践全流程中潜在的风险。
（三）ESG绩效审计的保障机制
为确保企业ESG内部绩效审计在组织环境中的有效性实现，企业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构建多元保障机制：一是观念认同，着重培育ESG价值观内化机制，消除管理层ESG认知偏差，在企业内部形成具有自我强化特性的可持续治理文化；二是组织架构，设立ESG审计委员会，并重构跨部门沟通机制，保障内部审计工作环境；三是制度建设，建立ESG内部制度体系，为ESG绩效审计的开展提供内部评价依据；四是审计技术支持，融合大数据分析、区块链溯源与人工智能算法，构建具有数据整合功能的智能审计平台，提升审计能力。
五、结束语
随着全球可持续发展议程的推进，ESG正处于发展阶段，并逐渐成为企业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ESG实践的复杂性以及投资回报的长期性和不确定性，建立定期ESG绩效评价制度对推动企业ESG实践具有重要意义。虽然目前存在众多市场评级机构，但其局限性决定了企业必须构建与自身战略深度契合的内部绩效评价体系。内部审计应当主动迎接这一新的机会和挑战，融入企业ESG治理体系，共同推进可持续商业模式的变革。
文章摘自《中国内部审计》杂志2025年第11期
作者：张艳 聂阳康
单位：湖南工商大学会计学院
编辑：孙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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