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参观服装厂,碰见个怪女人,鬼鬼祟祟躲在角落,我刚想把她轰走,下一秒,她却被个老太太请进了办公室。
原来是来求职的,坐了俩钟头公交车才摸到这儿。
可那老太太没打算留她:“她没法干,那手没法拿东西啊。”
一问才知,老太太就是服装厂厂长。
我心里直犯嘀咕,这也太无情了,咋就不能给残疾人个活路?
跟着她走进大车间,眼前的景象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搬运的没胳膊,裁剪的没手指,踩缝纫机的不会说话,操作机器的腿脚不利索。
有个大姐边干活边不停嘟囔,有位大姨一只手抬不起来,还有些反应迟钝的孩子散在角落做杂活。
我惊呆了,这服装厂九成员工都是残疾人。他们见了厂长,都亲亲热热喊她“辛妈妈”。
72岁的老太太,专门开服装厂给残疾人找饭碗。
“我就想着,这些孩子吧,要是我不培养他们,人家没需要的。上哪个工厂,人都像是耍猴似的耍他。”
厂里220个员工,辛妈妈免费管吃住,缴着五险一金。
干不了活的,也安排些简单小活儿。有人月入五六千,有人在这儿成了亲、安了家。
比工厂运营更让她操心的,是这些残疾孩子的日子。“从来别说他是残疾人,残疾人吧,最忌讳说他是残疾人。”
15岁那年,她在集市头一回碰见6个聋哑孩子,从此跟着母亲收留照顾残疾人,一晃56年。
车间里残疾人打架,只有她能劝住。夜里精神病人闹事报案,警察一晚上来三趟,也是她陪着熬。“晚上我捞不着睡觉啊,眼都熬红了。”
一天睡三四个钟头,她把办公室当成了家,两个沙发拼一块儿就是床。
最让她难受的,是照顾出车祸的聋哑孩子。说到这里,一向硬气的辛妈妈在我跟前掉了泪。“哎呀,一下子想起来就后悔死了。”
20年前,三个聋哑孩子出车祸住院。
厂里赶着交货,年迈的母亲主动去照顾,在医院忙前忙后,最后累倒在聋哑孩子的病床边。“当时就是晴天霹雳。”
我问她,要是重来一回,还会救这些残疾孩子吗?
辛妈妈老半天没言语,末了只怪自己:“就是再重来一次的话呀,我就是没护好俺妈,让她好上,想不开。”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就算重活一回,她还得走这条老路。要不,退了休的年纪,谁义务给200多个残疾人当保姆?
“我就想不干了,可那些孩子找到我,我不还得管吗?你说我不接,扔下他们,我心下不去啊。”
活在这个功利年代,好多人不理解她图啥。从革命年代走过来的辛妈妈,凡事不问因果,就盼着他们过上寻常人的幸福日子。
现在,她过上了。
服装厂开了33年,她培养了1000多个残疾人。
病好了、学了手艺、自立门户的,她打心眼里高兴。
治不好的,她就给工作、管吃住、交五险,养一辈子。“现在我们是残疾,但并不是残废。我们要通过努力,用双手创造出自己的幸福。”
从她眼里,我看见了普通人最朴实的念想。唯物主义社会没有神,可福利服装厂有个辛妈妈,活成了无数残疾人心里的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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