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炸响的时候,我正在洗第三遍沾满油腥的抹布。

水槽里堆着碗碟,客厅传来孩子的尖叫和大人的哄笑。

婆婆王秀英的声音从听筒里刺出来:“林晓月!你什么意思?这么多客人等着,你不回来招待,难道让我来?”

我关掉水龙头,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谁请的客,谁负责。”我说,“妈,您说得对。”

挂断,关机。拎起脚边早已收拾好的小行李箱。五岁的侄女婷婷从门边探出头:“舅妈你去哪?

我蹲下来,擦了擦她嘴角的糖渍。

“舅妈出去一下。”

门在身后合拢时,客厅的喧闹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忽然想起早上六点,我站在厨房里腌排骨,想着今晚终于能和陈志强好好吃顿饭。

那盒被打翻的、本来要带给我爸妈的桂花定胜糕,碎渣还留在厨房地上。

没人问那是给谁的。

也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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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下午五点半下班,我拖到六点十分才走。

同事小赵挎着包在电梯口等我,挤挤眼睛:“月饼券领了没?行政部说今年发杏花楼的。”

“领了。”我按了下行键。

“你老公呢?中秋怎么过?”她凑近些,身上有刚补的香水味,“我跟你说,我男朋友订了外滩的景观位,贵死了,我说在家吃就行,他非要搞仪式感。”

电梯来了,镜面映出我有点浮肿的脸。

“在家吃。”我说。

“也是,二人世界最舒服。”小赵钻进电梯,对着镜子理刘海,“对了,上次说的那个培训,你真不去了?刘总在会上还提,说机会难得,去杭州总部跟三个月项目,回来肯定不一样。”

电梯下行,失重感轻轻拽着胃。

“家里走不开。”我看着跳动的数字。

哎呀,你老公又不是小孩。”小赵撇嘴,“要我说,你就是太顾家了。这年头,靠谁不如靠自己。

电梯门开,大堂灯火通明。

“走了啊,中秋快乐!”她挥挥手,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奔向旋转门。

我站在原地,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手机震了一下,陈志强的微信:“菜买好了吗?”

三个小时前,我发过清单问他有没有想加的菜。他没回。

现在回了这一句。

我打字:“正在去超市。你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他秒回,“对了,酒别忘了,买两瓶好的。”

家里不是有红酒?

“那不够档次。买茅台镇的,包装要好看。”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删掉打好的“太贵了”,回了个“好”。

超市里人挤人,推车撞来撞去。

我拿着清单穿梭在货架间:排骨、活虾、螃蟹、时蔬、水果、糕点。

购物车越来越满,车筐里那盒桂花定胜糕是最后放的,独立包装,小巧精致。

我妈血糖高,只能吃这种低糖的。

结账时,收银员扫到酒,抬头看了我一眼。

“送人的?”

“家里用。”我说。

“一千二。”她报数。

刷卡时,心跳快了几拍。陈志强上个月才说,今年行情不好,奖金可能要缩水。

开车回家的路上,晚高峰还没散。

堵在高架上时,我忽然想起去年中秋。

也是我张罗一大桌,他临时打电话说陪领导吃饭,不回来了。

我一个人对着满桌菜坐到九点,最后把没动的螃蟹蒸了当第二天午饭。

他说:“领导器重我,我能不去吗?你别不懂事。”

车窗映出我的脸,眼角有细纹了。

三十二岁。结婚五年。

到家已经七点半。把东西一样样归置进冰箱,排骨先腌上,虾养在水池里。手机又震,是我妈。

“月月,明天几点过来?你爸买了你爱吃的鲳鱼。”

我靠在流理台边,水声哗哗的。

妈,明天志强爸妈可能要过来,我晚点再跟您说。

“哦……”我妈声音低下去,“又来啊?上个月不是刚来过?”

中秋嘛。

“那你们好好过,别管我们。我跟你爸随便吃点就行。”

“我做了点心,明天给您带过去。”

“别麻烦了,你累一天了。”

挂电话后,厨房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鸣。我站了一会儿,开始淘米煮饭。电饭煲亮起灯时,陈志强开门进来了。

他扯松领带,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

“累死了。”他瘫进沙发,“今天跟老王他们谈事,磨了一下午。”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点,不顶饿。你随便给我下碗面。”

我打开冰箱拿出青菜和鸡蛋。锅里烧水时,他刷着手机忽然笑出声。

“你看我表妹发的,她老公带她去马尔代夫过节,啧啧,真会享受。”

我把面条放进沸水,白汽蒸上来。

“对了,”他头也不抬,“明天多准备点菜。”

“清单我发你了,够五六个人吃。”

“不够。”他划着屏幕,“爸妈他们可能过来热闹热闹。”

我关小火,转过身。

“他们没说啊。”

“刚决定的。家里冷清,过来一起过。”他终于抬头,“多弄几个硬菜,别小气。”

“多少人?”

“没几个,就家里亲戚。”他起身往浴室走,“我洗个澡,一身汗。”

水声哗哗响起。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青菜叶子沉下去又浮上来。

02

去年国庆,陈志强也是这么说的。

“爸妈来住几天,你收拾下客房。”

那时我手上有个急项目,连加三天班,回家看到公公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

婆婆王秀英拉着脸:“晓月啊,不是我说,这都几点了才回来?志强饿得胃疼,我给他煮了面。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碗,油渍沾在玻璃上。

我放下包:“妈,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来。

“自己爸妈,还要挑日子?”婆婆起身往厨房走,“你看看这冰箱,空的。年轻人不会过日子。”

陈志强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

那天晚上我收拾到十一点。把客房床单被套全换了,卫生间擦了一遍,还去楼下超市买了早餐食材。婆婆跟进来,站在门口看我铺床。

“晓月,不是妈多嘴。你工作这么忙,家里谁顾?志强现在正是上升期,你得支持他。”

我抖开被套:“我知道。”

“知道就好。女人啊,嫁了人就得把家放第一位。你看你表嫂,为了带孩子把工作都辞了,现在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我没接话。被套角总是塞不平,我跪在床上整了三次。

第二天周六,我早起做早饭。煎蛋、粥、小菜摆上桌,婆婆尝了一口咸菜:“太淡了,没味。”

公公接话:“年轻人讲究养生,咱们吃不惯。”

陈志强呼噜呼噜喝粥:“妈,你将就点。”

我将就什么?”婆婆放下筷子,“我来儿子家,还要将就?

一顿早饭吃得沉默。饭后我想去超市补货,婆婆说一起去。在生鲜区,她指着基围虾:“这个买点,志强爱吃。”

标签上写着“特价98元/斤”。我拿了半斤。

“多拿点,这么小气干嘛?”婆婆自己动手又舀了一勺,“再来条鲈鱼,清蒸。哦对了,你爸想吃红烧肉,挑块五花。”

购物车越来越满。结账时,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扫码,忽然说:“现在物价真是,这么点东西就要五百多。晓月,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收银员看了我一眼。

“够用。”我说。

“够用就好。志强赚钱不容易,你省着点花。”

那天下午,我爸妈打电话说来送东西。我妈腌了些酱菜,我爸钓了条野生鲫鱼。他们到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亲家来了啊。”她没起身,“坐。”

我妈把东西放厨房,小声问我:“住几天?”

“没说。”

“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没事。”

坐了二十分钟,我爸妈就走了。送他们到电梯口,我妈拉住我手,往我兜里塞了个信封。

“自己留着,别让志强知道。”

“妈,我不要。”

“拿着。女人手里得有点钱。”

电梯门关上后,我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站了很久。回到屋里,婆婆正在翻我爸妈带来的袋子。

“这酱菜看着不错,我带点回去。鲫鱼小了点,熬汤吧。”

晚上陈志强有应酬,十点多才回来。我靠在床头看书,他洗完澡躺下,酒气扑过来。

爸妈住得还习惯吗?

“嗯。”

“你多陪陪他们,我这两天忙。”

“他们来之前,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一声?”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说什么?我爸妈来还要批准?”

“不是批准,是起码的尊重。”

“林晓月,”他声音沉下去,“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挑刺。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来住几天怎么了?你爸妈来我没说过什么吧?”

“我爸妈来都会提前打电话。”

“那是我爸妈实在!不跟你见外!”

我没再说话。黑暗里,他很快打起鼾。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空调出风口有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那一周,我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下班赶回来做晚饭。婆婆会点评每道菜,咸了淡了油多了。公公话少,但饭量不小,一顿能吃三碗。

周五晚上,婆婆在饭桌上说:“下个月你小姨六十大寿,在老家办。志强,你得回去。

陈志强夹了块鱼:“看情况,可能出差。”

什么出差比小姨大寿重要?”婆婆放下碗,“全家都回去,你们俩也得回。晓月,你请个假。

我看向陈志强。他埋头吃饭:“到时候再说。”

“什么到时候!”婆婆声音拔高,“我都答应你小姨了,说你们肯定回。晓月,你听见没?”

“妈,我项目正到关键期,请假可能……”

项目项目,你们公司离了你还不转了?”婆婆脸沉下来,“志强,你看看你媳妇,家里事一点不上心。

陈志强皱眉:“晓月,你就请两天假。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待了很久。热水冲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嘴角向下耷拉着。

我慢慢擦干脸,涂好护肤品。回到卧室时,陈志强已经睡了,手机亮着搁在床头,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我轻轻拿走手机,锁屏。黑暗里,他的呼吸均匀绵长。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很快消失。

03

中秋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陈志强还在睡,背对着我,被子卷走大半。我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扎起头发进厨房。

排骨从冰箱拿出来,重新调味。虾要剪须开背,螃蟹刷干净。蔬菜洗好切好,分装进保鲜盒。炖汤的鸡焯过水,放进砂锅小火慢炖。

晨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流理台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中秋,我妈也是这样早早起来忙活。

我爸会去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回来得意地展示:“看这螃蟹,多肥!

那时候觉得,一家人围坐吃饭就是节日。

七点半,陈志强的手机在卧室响了。他含糊地应了几声,窸窸窣窣起床。十分钟后,他穿着睡衣晃进厨房。

“这么早?”

“汤要炖久点才入味。”我擦擦手,“早餐吃面?”

“随便。”他打开冰箱拿牛奶,仰头灌了几口,“对了,我上午出去一趟。”

“去哪?”

“有点事。”他含糊道,“你忙你的,我中午前回来。”

“爸妈他们几点到?我好掌握时间。”

“说不准,路上堵。”他已经往浴室走,“多准备点总没错。”

水声响起。我看着砂锅里开始翻滚的汤,拿起勺子撇了撇浮沫。

八点多,我开始处理螃蟹。活蟹在手里挣扎,爪子划拉塑料盆发出刺啦声。我按住它,刷子刷过背壳,水流冲走泥沙。

手机震了,是工作群。刘总发了条消息:“杭州培训最终名单确认,下周一出发。林晓月,你真不考虑?”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空。

三个月。杭州总部。跟重点项目。回来大概率能升一级。

上周陈志强知道这事时,正在看球赛。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去多久?”

三个月。

“那么久?”他皱眉,“家里怎么办?”

“就三个月,周末我可以回来。”

“来回高铁票多少钱?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他换了个台,“你们公司也真是,培训非要去外地。你不能申请线上?”

“这是总部统一安排的。”

“那你跟领导说说,家里有困难。”他终于看我一眼,“我妈最近身体不好,万一有什么事,我不一定顾得过来。你再一走,像什么话。”

“妈怎么了?”

“老毛病,头晕。说好几次了,让你周末陪她去医院看看,你总说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上周末我是加班了,赶项目报告。但之前两个周末,我都问过婆婆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小毛病”。

“那我跟刘总再沟通一下。”最后我说。

陈志强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工作重要,家庭更重要。我现在上升期,你得支持我,后院不能起火。”

球赛进球的欢呼声从电视里爆出来。

我低头继续剥橘子,指甲掐进果皮,汁水溅到手背上,有点刺痛。

现在,我回复刘总:“谢谢领导,家里确实走不开,机会让给其他同事吧。”

发送。锁屏。

螃蟹处理完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接下来切配菜,葱姜蒜备好,调料一字排开。砂锅里的鸡汤香气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九点半,陈志强穿戴整齐出来。白衬衫,西裤,头发用发胶抓过。

“我出去了。”他边换鞋边说。

“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他拉开门,“对了,酒摆出来了吗?”

“在餐边柜。”

“好。”门关上了。

我继续忙。十点,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沙发靠垫拍松,茶几擦干净,水果洗好装盘。十点半,开始炸排骨第一遍,油锅滋滋响。

手机又震,是我妈。

“月月,你爸把鱼收拾好了,你们晚上过来吃还是?”

“妈,志强爸妈可能要来,我晚点再跟您说行吗?”

“又来啊……”我妈声音低下去,“那你们忙,别管我们。鱼我给你冻着,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做了点心,明天一定给您送过去。”

不急,你忙你的。

挂电话后,我看着锅里金黄的排骨,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抽油烟机轰轰响,但油烟还是漫出来,呛得眼睛发酸。

十一点,陈志强发来微信:“多准备点,我正带着爸妈和亲戚们往家赶。”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三遍。

打字:“多少人?”

他直接拨了电话过来,背景音很吵,有小孩哭闹和大人说笑。

喂?晓月,我们大概一点到。菜够吗?

“你之前没说有亲戚。”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临时决定的,家里人都想聚聚。”他不耐烦,“你就多弄几个菜,能有多难?

“多少人?”我又问一遍。

“没几个,十八个左右吧。你看着办,快点准备啊,都饿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厨房里,砂锅还在咕嘟,油锅已经凉了,炸好的排骨堆在滤网上,泛着油光。

十八个人。

我准备的菜,够五六个人吃。

04

我打开冰箱,把所有存货都拿出来。

冷冻室里还有一包鸡翅、一袋虾仁、几根腊肠。

冷藏室的蔬菜不够,抽屉里只剩两颗土豆、一根胡萝卜、半颗白菜。

必须再去买菜。

抓起钱包和钥匙,我冲下楼。超市就在小区对面,但中秋当天,生鲜区挤满了人。推车根本进不去,我只能拎着篮子往里挤。

排骨早就卖光了。活鱼池里只剩几条小的。虾蟹区排着长队,价格牌上的数字比昨天又涨了一截。

我挤到蔬菜区,抓了茄子、青椒、西红柿,又拿了两盒豆腐。

经过熟食区时,买了些卤味和凉菜。

酒水区,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两瓶饮料——茅台镇那酒太贵,不够分。

结账队伍排了十几米。我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慢慢挪动,手心开始冒汗。

陈志强的电话又来了。

“到哪了?我们快到了。”

“在超市,马上回。”我压低声音。

“快点啊,都等着吃饭呢。”

挂断后,我前面还有五个人。收银员动作慢条斯理,扫码,装袋,找零。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二十。

拎着两大袋东西跑回家,电梯偏偏停在顶楼。我等不及,转身走楼梯。七楼,爬到五楼时腿开始发软,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开门进屋,放下东西就冲进厨房。水都没喝一口,开始洗菜切菜。

土豆削皮,胡萝卜切滚刀块,茄子切条。青椒去籽,西红柿烫皮。豆腐切块,腊肠切片。鸡翅解冻,划几刀方便入味。

手忙脚乱中,打翻了一碗调料。酱油泼了一地,深褐色液体迅速漫开。我蹲下去擦,抹布很快浸透了,黏糊糊的。

门铃响了。

我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外黑压压一片人。

公公婆婆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大伯一家、小叔一家、姑姑一家、舅舅一家……大人小孩,挤满了楼道。

“晓月,怎么这么慢?”婆婆皱眉,“我们都等半天了。”

“妈,我刚买菜回来……”

“行了行了,快让我们进去,热死了。”公公提着两盒月饼挤进来。

人群鱼贯而入。小孩们尖叫着冲进客厅,鞋子也不脱就往沙发上跳。大人们提着大包小包——水果、饮料、零食,堆在玄关地上。

“换鞋……”我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哎呀自家人换什么鞋。”小姑子陈丽拉着她儿子进来,孩子手里拿着冰淇淋,滴在地板上一滩粉色的黏渍。

陈志强最后进来,手里也提着东西。他看到我,咧嘴一笑:“辛苦了啊老婆。”

然后高声对屋里说:“大家随便坐,别客气!今天都我请客,不用晓月操一毛钱的心!

亲戚们哄笑起来。

志强现在出息了!

“就是,晓月好福气啊!”

“咱们今天可要好好宰他一顿!”

陈志强得意地摆摆手,把东西放餐厅,转身就钻进客厅,加入聊天的人群。

我站在玄关,看着满地鞋子和杂物。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跑过来撞到我腿上,手里玩具枪哒哒哒响。

“舅妈,我饿!”

我低头看他,是舅舅家的小孙子。

“马上就好。”我说。

转身回厨房。关上门,但隔不断外面的喧闹。小孩的尖叫、大人的哄笑、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膜裹上来。

我重新系好围裙,开火。两个灶头同时用上,一边炒菜一边烧水。

先做简单的:蒜蓉茄子、西红柿炒蛋、青椒腊肠。快手菜出锅装盘,已经一点半了。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晓月,好了没?大家都饿了!

“马上!”我喊回去。

汗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

鸡翅红烧,豆腐煲,虾仁炒黄瓜。凉菜和卤味先端出去,听到外面一阵欢呼:“开吃了开吃了!”

酒呢?志强,把你那好酒拿出来!

“来了来了!”

我端着两盘热菜出去时,餐厅大圆桌已经坐满了人。陈志强正在开酒,婆婆指挥着:“小孩坐那边小桌,大人挤挤。”

“晓月,饭够吗?”大伯问。

“够的,电饭煲里还有。”

“再煮点吧,这么多人。”婆婆说,“去,再煮一锅。”

我放下菜,回厨房淘米。电饭煲已经煮了一锅,正在保温。再煮一锅要四十分钟。

外面传来碰杯声和祝酒词。陈志强声音最大:“来,敬大家!中秋快乐!”

“快乐快乐!”

我靠着流理台,等米泡好。厨房门忽然被推开,婆婆探进头。

螃蟹怎么还没蒸?

“马上。”我直起身。

“快点,都等着呢。还有汤,汤也端出来。”

“汤在砂锅里,很烫……”

“拿个垫子不就行了?”婆婆皱眉,“你这孩子,一点眼力见没有。”

她转身走了。我打开蒸锅,水已经烧开。把螃蟹放进去,盖好盖子。转身去端砂锅,垫了厚毛巾还是烫手,小心翼翼端到餐厅。

“汤来了!”有人喊。

“小心烫小心烫。”

放下砂锅,手指已经红了。我缩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晓月,拿点纸巾来!”陈丽在喊。

“晓月,饮料没了,再开一瓶!”

“晓月,小孩要喝酸奶,冰箱里有吗?”

我像个陀螺一样转。拿纸巾,开饮料,找酸奶。回到厨房时,蒸锅噗噗冒着白汽,螃蟹好了。

用夹子一个个夹出来,摆盘。烫,手抖了一下,螃蟹掉回锅里,热水溅到手背上。

刺痛。

我咬住嘴唇,没出声。重新夹起来,摆好。端出去时,又是一阵欢呼。

“螃蟹来了!”

“我要吃大的!”

“给我留一个!”

我放下盘子,转身想回厨房。婆婆叫住我:“晓月,你也坐下吃啊。”

“我厨房还有菜……”

“先吃两口,忙一上午了。”婆婆难得语气温和。

陈志强也抬头:“就是,坐下吃点。”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角坐下。面前没有碗筷,陈丽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用这个吧,懒得洗了。”

我接过。桌上已经一片狼藉。螃蟹被抢光了,排骨只剩骨头,蔬菜盘里汤汁混在一起。我夹了块西红柿,放进嘴里。

凉的。

“晓月手艺不错。”大伯说。

“还行吧,就是淡了点。”婆婆夹了块鸡肉,“我们老人口重,下次多放点盐。”

年轻人讲究健康。”姑姑接话。

陈志强喝得脸红红的,举着酒杯:“妈,你就别挑剔了,晓月忙一上午呢。”

“我这不是为她好嘛。”婆婆笑,“做媳妇的,就得把家顾好。你看丽丽,她婆婆天天夸她能干。”

陈丽得意地笑:“哪有,我就一般。”

我低头,慢慢嚼着那块凉掉的西红柿。外面忽然传来小孩的哭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怎么了?”婆婆站起来。

一个孩子跑进来:“婷婷把东西打翻了!”

05

我放下筷子冲进厨房。

五岁的婷婷站在流理台边,地上散落着碎纸盒和糕点残渣。

那盒桂花定胜糕——我早上特意放在台子内侧,准备晚上带给我爸妈的——现在成了一地碎片。

婷婷手里还捏着半块没碎的,看到我,眨眨眼:“舅妈,这个好吃。”

婆婆跟进来,看了一眼:“哎哟,怎么搞的?

“我想吃……”婷婷小声说。

“想吃跟大人说啊,怎么自己拿?”婆婆把她手里的半块拿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给我爸妈做的点心。”我说。

“哦。”婆婆随手把半块放回台子上,“碎了就碎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婷婷,出去玩吧。”

婷婷跑出去了。

婆婆转身要走,又回头:“收拾一下,别扎着脚。

厨房门开了又关。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糕点碎成小块,有的被踩扁了,嵌进瓷砖缝里。包装盒裂开,里面独立的小包装散落各处。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桂花香气混着油腥味,钻进鼻子。

手指碰到一块稍大的,还保持着花朵形状。我捏起来,看了几秒,放回台面上。

剩下的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然后拿拖把,把地面擦干净。油渍黏,拖了三遍才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些,我洗了手。水很凉。

回到餐厅时,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桌上杯盘狼藉,骨头纸巾堆成小山。几个男人在喝酒划拳,女人凑在一起聊天,小孩在客厅追跑打闹。

陈志强喝得眼睛发红,搂着大伯的肩膀:“哥,我跟你说,下个月那个项目拿下,至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志强有出息!”大伯竖起大拇指。

婆婆笑着给公公夹菜:“多吃点,今天高兴。”

我默默收拾空盘子。端着一摞碗进厨房,放进水槽。热水冲下来,洗洁精挤出泡沫。

外面传来陈丽的声音:“妈,我等会儿得早点走,晚上还约了做美容。”

“急什么,再坐会儿。”

“不行啊,约的六点。晓月,有袋子吗?我打包点螃蟹给我婆婆。”

我擦擦手,找出保鲜袋给她。

陈丽挑了几只完整的螃蟹装好,又装了些卤味:“这些够了。妈,你要带点吗?”

“带点排骨吧,你爸爱吃。”婆婆说。

“晓月,排骨还有吗?”

“在厨房,我去拿。”我说。

多装点,你大伯家也带点。”婆婆补充。

我装了三个保鲜盒,拿出去。陈丽接过去:“谢了啊。对了妈,我上次看中一件大衣,你帮我看看……”

她们又聊起来。

我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油渍很难洗,要用力刷。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开始泛红,有点刺痛。

洗到一半,陈志强晃进来。

“老婆,再开瓶酒。”

“你喝不少了。”我没回头。

“高兴嘛。”他从后面抱住我,酒气喷在我脖子上,“今天表现不错,给我长脸了。”

我身体僵了一下。

“你去陪他们吧,我洗碗。”

“辛苦了啊。”他松开手,从柜子里拿了瓶酒,又晃出去了。

水槽里的碗好像永远洗不完。一摞洗完,外面又送进来一摞。菜汤凝固在盘子上,结成白色的油块。

三点多,大部分人都吃饱了,移到客厅喝茶。电视开着,小孩在地上玩玩具。我还在厨房,处理最后的锅具。

砂锅底糊了一层,要泡很久。炒锅边缘沾着焦黑的痕迹,钢丝球刷得吱吱响。

婆婆走进来,打开冰箱看了看。

“菜剩不少啊。晚上热热还能吃。”

“螃蟹没剩几只了,晚上不够吃。志强,你再去买点?”她朝客厅喊。

陈志强应了一声:“行,我去超市看看。”

“多买点,晚上你舅舅他们也留下吃。”婆婆说,“晓月,晚上简单点,把剩菜热热,再炒两个新的就行。”

我没说话。

“对了,你爸妈今天不过来?”婆婆忽然问。

“他们自己过。”

“哦,那也好,人太多也坐不下。”婆婆拿出手机,“我跟你小姨视频,让她看看咱们多热闹。”

她走出去了。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但客厅的喧闹立刻填补进来,像潮水一样涌进这个狭小的空间。

陈志强换鞋出门的声音。关门声。

我解下围裙,挂在挂钩上。围裙上溅满了油点,深一块浅一块。

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客厅。婆婆正举着手机视频:“看,都在呢!热闹吧?晓月做的菜,还行……”

小姑子陈丽在给儿子擦嘴。大伯在剔牙。舅舅在打瞌睡。小孩在地上爬,玩具车撞到茶几脚,发出闷响。

我转身,走进卧室。

关上门。

06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小行李箱,二十寸,深蓝色。是当年蜜月旅行时买的,用了很多年,轮子有点不灵了。

我把它拎出来,打开。

从衣柜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内衣,袜子,睡衣。洗漱包从卫生间拿出来,牙刷牙膏洗面奶,简单的护肤品。

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锁柜。

里面有个文件袋,装着房产证、结婚证、我的毕业证书和职称证书。

还有一本存折,是我妈这些年偷偷塞给我的,里面有三万块钱。

我把文件袋放进箱子夹层。

想了想,又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首饰盒,是结婚时我妈给的陪嫁,一条金项链和一对耳环。不值什么钱,但一直没戴过。

放进去。

箱子差不多满了。我拉上拉链,拎起来试了试重量,不轻不重。

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声音。电视里在放中秋晚会的前期节目,主持人欢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爸。

月月,晚上月亮挺亮的。你妈说,让你别忙太晚。

我盯着屏幕,眼眶忽然热了。

打字:“爸,你们吃了吗?”

正吃呢。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给你留了一碗。

“好。”

“明天过来吗?”

“过来。”

“那行,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掌心温热,眼皮在跳。

外面忽然传来小孩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婆婆的呵斥:“怎么搞的!小心点!”

陈丽的声音:“妈,没事,一个杯子。”

“让你看好孩子,毛手毛脚的。”

“知道了知道了。”

我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到卧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转动,拉开。

客厅里,婆婆正在扫玻璃碎片。陈丽拉着儿子站在一边,孩子手里还拿着玩具车。其他人都看过来,电视声音调小了。

“晓月,你拿箱子干嘛?”婆婆直起身。

我出去一下。”我说。

“去哪?晚上还要做饭呢。”

“有点事。”我拉着箱子往玄关走。

“什么事这么急?”婆婆跟过来,“这么多客人等着,你走了谁招待?”

我换鞋,没说话。

“林晓月!”婆婆声音拔高,“你什么意思?”

我穿好鞋,直起身,看着她。她脸上有不解,更多的是不满。那种“你怎么敢”的不满。

“谁请的客,谁负责。”我说。

拉开门。走廊灯光明亮。

“舅妈你去哪?”婷婷从客厅跑过来,仰着小脸。

我蹲下来,擦了擦她嘴角的糖渍。孩子嘴唇软软的,眼睛很亮。

“舅妈出去一下。”我说。

还回来吗?

我顿了顿:“看情况。”

站起来,拉着箱子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婆婆最后一句“你给我回来”。

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失重感轻轻拉扯胃部。

镜面里,我的脸苍白,头发有点乱。围裙忘了摘,上面油渍斑斑。

我解下围裙,卷起来,塞进箱子侧袋。

一楼到了。门开,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值班室打瞌睡。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天还没全黑,西边天空残留着一抹橙红。

我拉着箱子,走向小区门口。路过儿童游乐区,几个孩子在玩滑梯,家长站在旁边聊天。烧烤摊已经出摊了,炭火味混着香料味飘过来。

一切如常。

只是我拉着箱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是回娘家的路上。

07

地铁里人不多。中秋夜,大多数人都已经到家了。

我坐在角落,箱子靠在腿边。

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玩手机,男孩戴着耳机听歌。

斜对面是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礼盒,大概也是去团聚的。

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快掠过,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开始震动。陈志强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我盯着看了几秒,挂断。

他又打。我再挂。

第三次,我接起来。

“喂?”他那边很吵,有超市的背景音乐,“晓月,你跑哪去了?妈说你拉着箱子走了,怎么回事?”

“我在外面。”我说。

“外面哪?赶紧回来,晚上还要吃饭呢。”

“你们吃吧,我不回去了。”

“什么?”他声音陡然提高,“林晓月,你闹什么脾气?今天中秋,一家人都在,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没闹脾气。”我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我就是不想回去了。

“你……”他压低声,“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别让亲戚看笑话。”

“谁请的客,谁负责招待。这话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