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深秋,厂门口的黑板报刚贴出分房名单,人群就炸了锅。

我挤进去一看,陈志远,47号,两室一厅,55平米。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我没吭声。旁边王淑珍大婶嗓门大得全厂都听得见:“一个机修工,凭什么分两室一厅?这名单有猫腻!”

我低着头从人群里退出来,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苏雅琴,她到底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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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志远,在红星机械厂干了六年机修。

这活儿脏,累,油乎乎的工装一天换两套都不够。

但我没得选,我爸五年前工伤走了,我妈跟着病倒,拖了两年也没留住。

剩下我跟妹妹陈晓琳,她那时候才十三岁,我得把她拉扯大。

六年,我从学徒干到技术骨干,手上的茧子比老师傅还厚。该评的先进评了,该涨的工资涨了,但分房这种事,从来轮不到我。

这次是最后一批福利房,全厂五十个人排队打分。

我算了又算,工龄六年,职称中级,没有职务加分,满打满算四十七八名。

能分个单间就算烧高香了。

分房结果出来那天早上,我还蹲在车间地沟里修一台冲床。徒弟小张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师傅!师傅你快去看!你分了两室一厅!”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砸脚上。

“别开玩笑。”

“真的!黑板报上都写了!47号陈志远,五十五平米!”

我爬出地沟,手在工装上擦了又擦,跑到厂门口。人已经围了好几层。我踮着脚一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陈志远,47号,55平米。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旁边有人拍我肩膀:“志远,你小子是不是烧高香了?”

我没回答。我第一反应是——这不对。我什么条件我自己清楚,分两室一厅的,不是干部就是工龄十五年以上的老师傅。我凭什么?

第二反应才是——她。

苏雅琴。

财务科的会计,这次分房小组的成员之一。

我见过她几次,但没怎么说过话。

她长什么样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扎着低马尾,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舒服。

但也就仅此而已。

我正想着,王淑珍大婶挤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陈志远,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找了人?”

没找。

“没找?那你怎么分到的?我家老赵工龄二十年,才分了个一室一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摇头。

王淑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嘴里还在嘀咕:“这名单肯定有问题……”

我站在黑板报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晓琳晚上回来,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哥!咱们有新房子了!两室一厅!我终于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出我不对劲:“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女会计?”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厂里都传开了,说人家给你多分了十平米。”晓琳眨眨眼,“哥,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

“我没瞎说!”晓琳凑过来,“我听赵大姐说,苏会计这两年一直没对象,别人给她介绍她都不看。你说她是不是在等你?”

我端起碗扒了口饭:“吃你的饭。”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犯嘀咕。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议论声就没断过。有人说苏雅琴看上了我,有人说我是走了她的后门,还有人说这事闹大了得查。

我一整天心神不宁,修机器的时候差点把手夹了。

下班前,我去水房洗手,正好碰上赵桂兰大姐。

她是厂妇女主任,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今天却主动凑过来:“志远,你知道你这房子是谁分的吗?”

“听说是苏会计。”

“嗯。”赵大姐压低声音,“我跟你透个底——你原本分的是个单间,是苏会计把你的评分改了,多批了十平米。”

我手一抖,肥皂滑进了水池。

“为什么?”

赵大姐笑了:“你说为什么?你这孩子,真傻假傻?”

02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班,我把存了半年的五斤粮票揣进口袋,趁着午休去了财务科。

财务科在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苏雅琴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她抬头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师傅?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把粮票放在她桌上:“苏会计,谢谢你。”

她看了看那叠粮票,又看了看我,脸慢慢红了:“你这是干什么?”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谢谢你。”我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条件不够,分到那个房子,我知道是你帮忙的。”

“谁跟你说的?”她把粮票推回来,“别听人瞎说,是按政策分的。”

“真的?”

“真的。”她低着头翻账本,声音小小的,“你快把粮票收回去,让人看见了不好。”

我站着没动。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那天下着小雨,窗玻璃上雾蒙蒙的。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叠粮票,脸一直红到耳根。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她把粮票塞回我手里,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很快就缩了回去。

“不用谢。”

她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这房……说不定以后咱俩搭伙住呢。”

说完这话,她整个人像被火烧了一样,转身就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假装看账本,耳朵尖红得透亮。

我站在那儿,脑子像断了片。

她说啥?

搭伙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最后我听见自己说了句:“那……那粮票你留着吧,买点好吃的。”

我把粮票放回她桌上,转身就走。

走出财务科的那一刻,我后背全是汗。

我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缓过劲儿来。

她在暗示什么?

不,她那句话已经不能叫暗示了,那就是明说。

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苏雅琴,会计,二十六岁,长得挺好看,工作也体面。

我呢?

一个满手机油的机修工,住的是厂里的单身宿舍,每个月工资除了养活妹妹,剩不下几个钱。

她图我什么?

我想不通。

但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老是走神。徒弟小张喊了我三声我才听见。

“师傅,你是不是中邪了?”

“滚蛋。”

晚上回到家,晓琳已经做好饭了。她看我进门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筷子一放:“哥,你今天去找苏会计了?”

“你怎么知道?”

“赵大姐看见你了。”晓琳笑嘻嘻的,“她说你们俩在办公室里站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你的脸都红了。”

“我脸红?”我放下筷子,“我那是热的。”

“热的?十月天你说热的?”晓琳哈哈大笑,“哥,你就承认吧,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我跟她都没说过几句话。

“那怎么了?”晓琳给我夹了一块肉,“哥,你听我的,这种事不能犹豫。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去追。苏会计人挺好的,厂里人都说她脾气好,干活也利索。”

我不说话了。

晓琳说得对,我确实动心了。从她推回我的手、说那句话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但我怕。

我怕自己配不上她。

03

接下来的日子,厂里的流言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苏雅琴跟我已经好上了,有人说她是鬼迷心窍,还有人说我用了什么手段。

最难听的是王淑珍大婶那句:“一个机修工,一个会计,这搭配也是没谁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只担心一件事——这事会不会连累苏雅琴。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后勤科长刘德明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刘德明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小陈,坐。”他指了指椅子,“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我听说,你分到的那套房子,是苏会计特意给你留的?”

我心里一紧:“刘科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刘德明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分房的评分表。我的名字后面,评分一栏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原来的数字被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

“这份是底稿,跟发出去的那份不一样。”刘德明推了推眼镜,“小陈,你应该知道,改分这种事,往大里说,叫以权谋私。”

我手心开始出汗。

“刘科长,这事是我求苏会计帮忙的,跟她没关系。”

“你求她?”刘德明眯起眼睛,“你怎么求的?用什么求的?”

我……

“行了。”他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你跟苏会计的事,我管不着。但这份东西,我得交给厂长。该怎么处理,厂长说了算。”

我站起来:“刘科长,您能不能……”

“不能。”他打断我,“小陈,国有国法,厂有厂规。你回去吧。”

我走出刘德明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我第一个念头是去找苏雅琴,告诉她这件事。但走到财务科门口,我又停住了。

告诉她有什么用?让她提前害怕?

我转身回了车间,蹲在机器旁边抽了两根烟。

第二天上午,厂长就把苏雅琴叫去了办公室。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全厂都知道了。有人说苏雅琴要被处分,有人说她要被撤职,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我在车间里坐立不安,修什么坏什么。小张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

“我听说了,苏会计的事……”小张压低声音,“师傅,是不是因为那套房子?”

我没说话。

“师傅,你得想办法啊。苏会计要是因为你丢了工作,那你这辈子都欠她的。”

我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

下午三点多,苏雅琴从厂长办公室出来了。她脸色不太好,但还算平静。我站在车间门口等着她,她看见我,走过来笑了笑:“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厂长就是问了几句,没说什么。”

我看她眼睛有点红,就知道她在撒谎。

“苏会计,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请我吃顿饭吧。”

“啊?”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我说得有点急,声音都劈了,自己都觉得丢人。

苏雅琴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我在厂门口的小饭馆请她吃了顿饭。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一碗西红柿蛋汤,总共花了我两块五。

苏雅琴吃得不多,但一直笑。

她说:“陈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我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