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些单据,你们可能用得上。”

那个人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先看了林朝远一眼。

“你是?”

“林朝远,仓库门岗,原采购专员。”

那个人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

他翻开的速度不快,目光落在第一页上,扫了一行,然后往下移,再往下移。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行的合同编号上,整个人怔住了,手里的文件夹微微停顿了将近两秒。

01

合同审批单被放在林朝远桌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过十分。

他没有立刻翻开,先把手边另一份验收记录处理完,盖章,放进待归档的格子里,才拿起那份审批单。

数字出现在第三行。

采购单价比上个季度同类物料的市场均价高出将近百分之二十三。

林朝远用笔在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附件页,供应商资质文件的盖章日期是三个月前,但公司系统里这家供应商的入库记录最早一条是八个月前。

他把两个日期都圈出来,合上文件,放在桌角。

内线电话响了。

是魏建国的分机号。

林朝远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你过来一下。”

魏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虚掩的。

林朝远推门进去,魏建国正站在窗边,没有坐回椅子,这个细节有点不寻常。

桌上摆着同一份合同的另一个副本,翻到的页码和林朝远刚才看的是同一页。

“坐。”

魏建国说。

林朝远没坐,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边,站着。

魏建国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很平:“这份合同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有什么问题?”

“价格和市场行情不符。”

林朝远说,“同类物料上季度的均价在这个数字的百分之七十七左右,这份合同的单价高出太多,我没办法签字。”

魏建国沉默了两秒。

他走到桌边,把那份合同副本翻到签字页,用手指按住,抬头看林朝远:“供应商那边已经谈好了,这个价格有它的原因,你不需要全部了解。”

“合同价格是我的审批范围,我需要了解。”

“林朝远。”

魏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某种被迫收紧的东西,“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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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按在签字页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朝远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看回魏建国的脸:“合同价格与市场行情不符,我无法签字。”

他把自己那份文件夹从桌边拿起来,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

林朝远回到工位,把文件夹放进抽屉,坐下来,继续处理下一份待审批的单据。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刚才那间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午三点四十分,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采购部的走廊里。

林朝远是从同事小刘的眼神变化里注意到这个人的。

小刘抬起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去,没说话。

林朝远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在往这边走。

那个人在林朝远工位旁边停下来,弯腰,声音不大:“林专员,我是恒达物资的陈志明,我们合同的事————找采购部。”

林朝远说,没有抬头。

陈志明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随即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林专员,我们可以单独聊聊,不是什么大事。”

“合同的事找采购部。”

林朝远把手里的单据翻到下一页,“我这边没有权限单独谈。”

陈志明站了几秒,没再说话,直起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林朝远没有看他离开的方向,继续看手里的单据,但他注意到小刘又抬了一次头,这次往魏建国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班前,林朝远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普通的文件夹。

他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合同编号,然后是两个数字:合同单价,以及他估算的市场均价。

两个数字之间,他写了一个减号,然后是差值,然后是百分比。

他没有写任何说明,只是把这些数字写在那里,像是在做一道算术题。

他把笔放回去,合上文件夹,夹进抽屉最里面的一叠文件里,推上抽屉。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

林朝远在路边等了一班公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闭眼,只是看着窗外,表情和在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起魏建国按在签字页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松开。

那个力道,不像是一个主管在催促下属签字。

那个力道,更像是一个人在某件事上已经没有退路,只剩下往前推。

林朝远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文件夹里那一行数字,今天只是第一行。

02

通知是魏建国亲自念的。

他站在采购部的工位区中间,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调岗通知,声音不大,措辞平稳,像是在宣布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政事务。

理由是林朝远在上周一份验收单上填写了错误数量,导致当月账目出现差异,需要进行岗位调整,即日起调往仓库负责门岗管理。

采购部的人都抬起了头。

没有人说话。

小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眼神往林朝远那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另外两个同事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林朝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份验收单的编号,没有要求核查原始记录,也没有说那个数量差异是怎么来的。

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一支笔,一个订书机,两本工作手册,一个装着几张便利贴的小盒子。

他把这些东西分开放,私人的放进随身包,公司的摆到桌角,整整齐齐。

最后,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个普通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面没有任何标注,米黄色的纸板,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把它放进随身包,拉上拉链,拎起包,转身。

“好,我知道了。”

他对魏建国说,语气平稳,像是在确认一个会议时间。

魏建国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神在那个随身包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仓库那边今天就去交接。”

魏建国说。

“好。”

林朝远走出采购部的时候,背后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叫住他。

小刘低着头,盯着桌面,手里的笔一直没有落下去。

走廊里安静。

林朝远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瞬间,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

仓库在公司大楼的侧面,有一条单独的通道通往那里。

林朝远到的时候,原来的门岗老赵正在整理交接材料,见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一摞当天的入库单递过来,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登记本放哪里,章放哪里,几点开门几点锁门。

林朝远接过入库单,翻了一下,点头。

铁门就在他身后。

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深灰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铰链处有一圈锈迹,门框下沿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弧形痕迹,是常年开合留下的。

门开着,外面是装卸区的水泥地,一辆叉车停在角落,没有人。

林朝远站在门口,把入库单夹在登记本里,在交接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老赵走了。

林朝远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铁门,然后转身走进值班室,把包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开始翻当天的入库单。

下午两点四十分,陈志明出现了。

林朝远是先听见脚步声的。

那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但很稳,从装卸区方向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陈志明站在铁门外,浅灰色西装,和上次一样,手里没有拿文件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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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志明走进来,没有寒暄,也没有提上次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值班室的桌沿上,说:“有事可以联系我。”

就这一句话。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等林朝远回应,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装卸区的方向。

林朝远看着那张名片。

名片的正面印着陈志明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公司名称是恒达物资,职位是业务总监。

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名片,看了几秒,放进上衣口袋。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朝远把目光移回桌上的入库单,翻到第一张,从头开始看。

那天剩下的时间,没有人再来。

傍晚,装卸区的灯亮起来,林朝远锁上铁门,在登记本上写下当天的最后一条记录,时间、货物批次、经手人。

他把登记本合上,放回原位,拎起随身包,准备离开。

他在值班室门口停了一下,把包放回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个文件夹。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上周写下的最后一条记录,合同编号和价格差数字,墨迹已经干透。

他把陈志明的名片从口袋里取出来,夹在这一页的后面,合上文件夹。

然后他拿起当天的入库单,翻到其中一张,单据上的货物编号让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这张单据抽出来,放在文件夹旁边,低头对照了一会儿。

两个数字之间有一道缝隙,不大,但在那里。

林朝远在文件夹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对不上。”

他把那张入库单夹进文件夹,合上,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窗外,装卸区的灯把铁门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泥地的另一端。

03

第三章 第十七条林朝远把目光移回桌上的入库单,翻到第一张,从头开始看。

那是他在仓库的第十一天。

窗外装卸区的灯把铁门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泥地的另一端。

他把那张入库单压在文件夹旁边,两个数字并排放着,缝隙不大,但在那里,清清楚楚。

此后将近两个月,他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早上七点五十分开锁,在登记本上写下时间,盖章,接收当天第一批入库单。

上午有货车进来,他站在铁门边核对批次,在登记本上逐行填写货物编号、数量、经手人。

中午在值班室吃饭,饭盒放在桌角,单据摊在桌面。

下午继续盖章、登记、放行。

傍晚锁门前,他把当天所有流经仓库的入库单、出库单、验收记录整理成一摞,放在文件夹旁边,开始逐一比对。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也很安静。

文件夹的封面是米黄色纸板,边角已经磨损,没有任何标注。

他翻开它的方式像翻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直接翻到需要的那一页,不用找。

第三十一天,同事小刘进来取一批备用章。

小刘是采购部靠窗工位的人,林朝远被宣布调岗那天,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低头回避,没有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踏进仓库值班室。

他推门进来,看见林朝远面前摆着一摞单据,文件夹翻开在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小刘停了一下,问:“你在干什么?”

林朝远头也没抬:“核对库存,怕出差错。”

小刘往桌上扫了一眼,笑了笑:“你这也太认真了,看个门还做笔记。”

林朝远没有接话,把一张出库单翻过去,压在旁边。

小刘拿了章,走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朝远把文件夹翻回刚才的那一页,在一行数字旁边补上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货物编号,然后在下面另起一行,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像是在填一张表格。

第五十三天,魏建国路过仓库。

那天下午两点多,林朝远正在值班室里对单据。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了几秒,然后玻璃门被推开。

魏建国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林朝远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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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建国问:“最近有没有货物异常?”

“没有,”林朝远说,“一切正常。”

魏建国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单据上,停了一下。

那摞单据有七八张,文件夹翻开在旁边,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林朝远随手将文件夹压在单据下面,说:“这是上个月的库存核对表,已经整理好了,准备归档。”

魏建国没有说话,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

“行,”他说,“没事就好。”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林朝远等了大约十秒,把文件夹从单据下面抽出来,重新翻开,翻到刚才被压住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十六条记录。

每一条都是三列:左边是合同编号,中间是账面数字,右边是他从入库单和验收记录里核出来的实际数字。

两列数字之间的差值,他用括号单独标注,括号后面跟着单据编号。

他在新的一行写下第十七条。

合同编号是他在采购岗位时就记下来的那一批里的第三个。

账面数字是他从当天的验收记录上抄来的。

实际入库数量是他从货车司机的交接单上核出来的,那张交接单他单独留存了一份,夹在文件夹靠后的位置。

两列数字之间的差值,不大,但稳定。

每一批货,每一次,差的都是那个方向。

林朝远把括号里的数字写完,在后面标上单据编号,然后把笔放下,把文件夹合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值班室的灯是白炽灯,光线有点黄,把桌上的单据照得发旧。

窗外装卸区已经没有货车了,铁门关着,铰链处的锈迹在灯光里显得更深。

他把文件夹放进随身包,拉上拉链。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是空的,魏建国早就不见了。

林朝远在窗边站了片刻,把目光移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间会议室,今天下午灯一直亮着,他进来之前就注意到了。

现在灯还亮着,玻璃隔断里有人影在动,看不清是谁,也看不清在说什么。

他没有多看,转身回到桌边,把当天的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写下锁门时间,盖章,合上。

他拎起随身包,走到值班室门口,停了一下。

他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条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一个字:

“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向仓库铁门,把锁扣上。

铁门合上的声音在装卸区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04

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就断了。

林朝远站在仓库铁门外,手里的章还没落下去。

他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走路的节奏,皮鞋底踩在地板砖上,声音比平时的同事都要硬。

他没有抬头。

章落在登记本上,印出一个端正的红色圆框,墨迹还没干透。

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从走廊拐角出现,跟着行政主管朝电梯方向走。

其中一个手里夹着文件夹,另一个手里拿着录音笔,录音笔的金属外壳在走廊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行政主管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脖子有点僵。

林朝远把章放回桌上,翻到登记本下一行,继续填当天的入库批次。

办公区那边开始有动静。

先是一个女声压低了说了什么,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快步走过走廊去了财务室方向。

林朝远没有往那边看,他把当天第一批入库单从夹板上取下来,逐行核对货物编号。

电梯门开了。

魏建国从里面走出来,西装领口的扣子没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的,但他没有在看手机。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脸色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灰白,像是在走廊灯光下放了太久的纸张。

他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又往财务室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会议室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朝远这时候把入库单放下了。

他从桌边的随身包里取出那个米黄色封面的文件夹。

封面边角已经磨损,没有任何标注,看起来和仓库里随便一本归档册没有区别。

他翻开文件夹,直接翻到靠后的位置,像翻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手指落在某一页上,停住。

那一页上是三列数字。

左列是合同编号,中列是账面数字,右列是他从入库单和验收记录里核出的实际入库数量。

每一行的最右边有一个括号,括号里是差值,括号后面跟着单据编号。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确认了一个数字,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向仓库铁门。

铁门的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门框下沿那道常年开合磨出的弧形痕迹在早上的光线里很清楚。

林朝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他被贬到仓库以来,第一次主动朝办公区方向走。

走廊里有两个同事迎面走来,看见他,脚步都慢了一下,目光在他腋下的文件夹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低着头走过去。

林朝远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财务室的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会议室的玻璃隔断里有人影在动,不止一个。

林朝远在走廊里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个转角处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中段,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正在和另一名审计人员低声说话。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是深灰色的,没有领带,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着。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手势,只是偶尔点头,表情是一种职业性的平静。

林朝远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那个人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朝远身上,在他腋下的文件夹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林朝远把文件夹从腋下取出来,递过去,说:“我有一些单据,你们可能用得上。”

那个人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先看了林朝远一眼。

“你是?”

“林朝远,仓库门岗,原采购专员。”

那个人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

他翻开的速度不快,目光落在第一页上,扫了一行,然后往下移,再往下移。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行的合同编号上,整个人怔住了,手里的文件夹微微停顿了将近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