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筷碰到青花瓷碟,叮一声脆响。

满桌菜肴的热气凝在半空。婆婆曾秀兰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小叔子赵晟睿剔着牙,腮帮子一鼓,吐出一小片辣椒皮,红艳艳地落在雪白桌布上。

“妈,您看嫂子,”他胳膊搭在椅背上,晃着腿,“三年了,还惦记那点钱。一家人,多伤感情。”

婆婆连忙拍拍他的手背,眼神瞟向我,带着惯有的息事宁人。

赵晟睿笑着,声音拔高,足够全桌十几号亲戚听清:“嫂子年薪好几十万,又不缺这八十八万。要我说,这钱就当我和哥合伙,给妈您尽孝了!妈,儿子这孝心,实在吧?”

满桌附和的笑声还没起来。

我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角。

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笑了笑。

“行啊。”我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转盘停了。

随后一句话,全场死寂。

公公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液顺着桌布往下淌,滴滴答答。

赵俊达的脸,一瞬间白得像他面前的瓷碗。

01

女儿小雨的国际学校录取通知书,是周二下午送到的。

烫金的校徽,精致的纸张,握在手里有点沉。附带的缴费须知上,黑体字加粗:第一期学费,十五万八千元。截止日期,下月十号。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水汽模糊了玻璃窗。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赵俊达回来了,公文包搁在玄关,有些重。

回来啦?”他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探身往厨房看了一眼,“煮什么呢,这么香。

“排骨汤。”我把通知书压在一叠超市促销单下面,转身拿碗,“小雨的学校通知来了。”

“哦?好事啊!”他搓搓手,脸上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趿着拖鞋走到餐桌边,没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个……钱……”

“嗯。”我把汤碗递给他,“下月十号前,第一期,十五万八。”

他接碗的手顿在半空,汤晃出来一点,烫到他手指,他嘶了一声,却没放下。

“雅文,”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今天又给晟睿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舀着汤,吹气。

“还是关机。”他坐下,碗放在桌上,没喝,“微信也不回。妈那边……妈说他也好久没往家里打电话了,可能生意忙,跑外地去了。”

汤勺碰着碗沿,清脆的一声。

“生意忙。”我重复了一遍,没什么语调,“三年了,他生意忙到连个短信都没空回。借的钱,倒是挺有空花。”

赵俊达头埋得更低。

八十多万,”我坐下,看着他那丛有些稀疏的发顶,“不是八块,不是八百。是我们给小雨存的教育金,是打算换学区房的首付。你弟当时怎么说的?‘嫂子,就周转半年,最迟一年,连本带利还你!项目成了,我给小雨包个大红包!’

那些话,带着酒气和拍胸脯的保证,仿佛还在耳边。

字据是他亲手写的,按了红手印。

婆婆当时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着:“雅文,妈知道你为难,但这是你弟最后一搏了,当帮帮他,帮帮这个家。妈给你担保!”

担保。担保了三年,担保到女儿要上学了,担保到借钱的人逍遥快活,担保的人装聋作哑。

“我再想想办法。”赵俊达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找同事问问,能不能……”

借?”我打断他,“我们当初借钱给你弟,现在又要去借别人的钱,给女儿交学费?

他不吭声了,手指用力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没开灯,厨房仅剩的一点余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明天,”我说,“你再给你妈打一次电话。不是问赵晟睿在哪。就问她,她担保的这笔钱,她儿子还不上了,她管不管。”

“雅文!”他猛地看我,有些惊慌,“那是我妈!你怎么能……”

“那我是谁?”我看着他的眼睛,“赵俊达,我是你老婆,小雨是你女儿。我们的钱没了,女儿上学没钱了。你说,我该怎么跟你妈说话?”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又颓然闭上。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了。

屏幕亮起,映着“妈”的字样。

赵俊达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拿起,调整了一下呼吸:“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透着喜气,即使没开免提,我也能听见。

“……俊达啊,下周六,妈六十生日,在鸿宾楼摆了三桌!你一定得来,把雅文和小雨都带上!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对了,告诉你弟一声,让他也务必到!这孩子,总不见人影……”

赵俊达诺诺应着,眼神却飘向我,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暂时,不用回答那个尖锐的问题了。

挂了电话,他小心翼翼地说:“妈生日,让都去。你看……”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次第亮起。

“去。”我说。

鸿宾楼。三桌。一家人。

挺好的。

02

三年前那个夏天的晚上,比现在闷热。

空调开着,却吹不散心里的躁。

赵晟睿就是那时候上门的,白衬衫湿透大半,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头,眼睛通红,像哭过,又像熬了几天几夜。

“哥,嫂子,这回你们一定得救我!”他没坐,直接蹲在茶几边上,双手抓着自己头发,“我完了,我这次真的完了!”

赵俊达吓一跳,想去拉他。我坐着没动。

类似的话,听过几次了。上次是二十万,说是合伙被人骗了。上上次是十万,说资金链断了。婆婆每次都会跟着抹泪,最后总是我们“拉他一把”。

“又怎么了?”赵俊达问,递过去一杯水。

赵晟睿不接水,猛地抬头,抓住赵俊达的胳膊:“哥!这次不一样!是高科技项目,智能家居,我好不容易搭上线的,稳赚!前期投了一百多万了,现在就差最后八十八万的缺口!真的,合同我都带来了,你看!”

他从一个皱巴巴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哗啦啦铺在茶几上。全是些看不懂的术语和图表,公章倒是红得刺眼。

“只要这笔钱到位,下个月就能见回头钱!嫂子!”他转向我,膝盖蹭着地板往前挪了半步,“我知道我以前混蛋,对不起你和哥。但这真是最后一次机会!成了,我翻倍还你们!不成……不成我赵晟睿以后再也不登这个门,我出去要饭也不连累你们!”

他说得涕泪交流。

婆婆的电话紧接着就打了过来,在赵俊达的手机上,声音哽咽:“俊达啊,你弟就这点指望了,你当哥的……雅文是个明事理的,你们商量商量,啊?妈求你了……”

赵俊达看着我,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我的目光从那些花里胡哨的合同,移到赵晟睿急切又卑微的脸上,再移到丈夫六神无主的模样。

小雨刚两岁,睡在隔壁房间。我们正在看学区房的资料,首付还差一些。

“八十八万,”我开口,声音干涩,“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嫂子,我知道!”赵晟睿立刻说,“我写字据!我按手印!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人格。我心底冷笑了一下。

“利息按银行理财算,一年期。”我盯着他,“白纸黑字,写清楚。还款日期,明年今天。”

“写!我写!”他忙不迭点头,找纸笔。

赵俊达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我。

字据是他当着我们面写的,格式歪扭,但金额、日期、利息、签名、红手印,一样不少。

婆婆在电话那头连声说:“雅文,妈谢谢你,妈替晟睿谢谢你!你放心,有妈在呢!”

钱是从我的账户转出去的,分两笔。一笔是我工作这些年存的五十万,一笔是和赵俊达共同的积蓄三十八万。转账记录,清晰明了。

赵晟睿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明天就去把款子打给合作方,让我们等着好消息。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赵俊达搂住我,低声说:“老婆,委屈你了。等他翻身……”

我没应声,看着手机银行里瞬间缩水一大截的数字,心里空了一块。

那之后第一个月,赵晟睿在家庭群里发过两张模糊的工厂照片,说是“视察生产线”。婆婆立刻发了一串大拇指和玫瑰花。

第三个月,他给小雨寄了一个昂贵的遥控汽车,说是“叔叔赚了钱给小公主的礼物”。赵俊达很高兴。

第六个月,我旁敲侧击问了一句项目进展。他回复:“嫂子放心,顺利得很,年底分红!”

再后来,群里的他渐渐沉默。偶尔出现,是晒方向盘上的豪车标志,或者某个高档餐厅的定位。

问就是“应酬”、“谈大生意”。

一年之约到了那天,我给他发微信:“晟睿,今天到期了。”

他没回。

晚上,赵俊达支支吾吾说,妈打电话来了,说晟睿项目到了关键期,资金又压进去了,让我们宽限几个月,利息照算。

这一宽限,就是三年。

三年里,小雨从咿呀学语到能流利背诵英文童谣。

我看中的学区房涨了百分之四十。

赵晟睿的朋友圈,晒过海南度假,晒过滑雪,晒过最新款的手机。

唯独没有提过还钱。

赵俊达从最初的催促,到后来的逃避,再到如今的难以启齿。

而我,从失望,到愤怒,到心如止水。

直到那张学费通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破所有自欺欺人的泡沫。

手机震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拉回。

是赵俊达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他和赵晟睿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赵俊达今天发的:“晟睿,妈生日,务必到场。哥有事找你。”

消息前面,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被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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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缴费截止日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每天撕掉一页日历,那数字就逼近一点。

赵俊达开始失眠。

半夜我醒来,总看见他侧躺着,盯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手指滑动,是在看各种借贷平台的广告,还是又在给他那失联的弟弟发石沉大海的消息?

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周五晚上,小雨睡了。我们坐在客厅,没开电视。

“雅文,”他搓了把脸,声音沙哑,“我算过了,我公积金还能提取一点,加上年底那笔奖金预支……大概能凑出八万。剩下的……”他停顿了很久,“能不能……先动用你爸妈那边给小雨存的……”

“不行。”我斩钉截铁。

那是我爸妈省吃俭用给外孙女存的,雷打不动。

“那怎么办?”他有些急了,“下月十号!没几天了!”

“你弟怎么办?”我问。

他像被噎住,半晌,泄了气般靠进沙发:“我能怎么办?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妈也只会说他忙……”

“那就找你妈。”

“雅文!”

“赵俊达,”我坐直身体,看着他的眼睛,“字据上,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曾秀兰’。白纸黑字,红手印。现在借款人找不到了,我不找担保人,我找谁?找空气吗?”

他脸色白了。

“你现在就打。”我把手机推过去,“开免提。我不说话,你就问,你小儿子欠的债,她管不管。她当初怎么承诺的。”

他的手在发抖,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三次。

“我……我怎么说啊……那是我妈……”他眼眶红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仓皇,“她会难过,会生气……”

我们女儿没学上,我就不难过,不生气?”我的声音很平,却像刀子,“赵俊达,这八十八万里,有三十八万是我们共同的。但剩下的五十万,是我加班、出差、熬项目,一笔一笔存下来的。那是小雨的未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猛地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可那是我亲弟弟,是我妈!你让我怎么逼他们?”

“是他们先逼我们的。”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或者,你去借。借高利贷,给你女儿交学费。然后我们一家三口,接着省吃俭用,给你弟填窟窿,给你妈尽孝心。你选。”

他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像条离水的鱼。

手机铃声响了,还是“”。

他像抓住浮木,立刻接通,声音带着不自觉的讨好:“妈……”

“俊达啊!”婆婆的声音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穿透话筒,“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跟雅文说了什么?啊?她刚才居然敢打电话来质问我!问我管不管晟睿还钱!反了天了!我是她婆婆!有她这么说话的吗?”

我愣了一下。我并没给婆婆打电话。

随即明白过来。是我白天联系的一个老同学,在银行系统,我托他帮忙查点东西,可能他用了些方法,惊动了赵晟睿,赵晟睿又捅到了婆婆那里。

也好。

赵俊达慌了:“妈,不是,雅文她没……”

“什么没!”婆婆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夫妻俩就是容不下你弟弟!不就是借了点钱吗?兄弟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晟睿现在困难,你们当哥嫂的不说体谅,还逼债!逼到我头上来了!把我当担保人?那是防着谁呢!是不是要逼死你弟弟,逼死你妈,你们才甘心!”

“妈,您别这么说,我们没……”

“俊达!”婆婆厉声道,“我告诉你,这钱,现在不许再提!晟睿不容易,等他缓过来,自然会还!你们要是再敢逼他,再敢来气我,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就当白养你了!”

咔哒。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

赵俊达举着手机,僵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

客厅的灯冷白,照得他像尊失败的雕塑。

过了很久,他慢慢放下手机,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有不解,最后汇聚成一种尖锐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怨愤。

“你满意了?”他声音嘶哑,“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是吗?那是我妈!你让我妈怎么想我!”

心脏像被那只攥紧的手狠狠拧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赵俊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平静,“你妈说,就当白养你了。”

“那她养你花了多少钱?”

“我替你还给她。”

“从今天起,你工资卡给我。家里所有开支,我来管。”

“小雨的学费,我来解决。”

“你弟的钱,”我顿了顿,“和你妈。”

“我来要。”

他瞳孔骤缩,像不认识一样看着我。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关上门的前一刻,我听见他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我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白天就存好的号码,拨通。

“喂,张律师吗?我赵雅文。明天上午九点,您方便吗?我想正式咨询一下,关于民间借贷和担保合同纠纷的诉讼流程。”

“还有,如果涉及资金挪用,可能涉嫌诈骗,立案需要哪些证据。”

窗外的夜,浓黑如墨。

但有些路,黑到底,也得走。

04

张律师的办公室在CBD的高层,玻璃幕墙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他听完我的陈述,翻看着我带来的文件复印件——借条、转账记录、有限的聊天截图。

“借条要素基本齐全,担保人签名手印也有,法律关系是清晰的。”他推了推眼镜,“诉讼没问题,胜诉概率很大。但执行是难点。你小叔子名下,目前查得到财产吗?”

我摇头:“他以前那点家底,早折腾空了。现在开的车,朋友圈晒的消费,估计都是借钱之后。”

“也就是说,他可能没有可供执行的资产。”张律师点点头,“担保人,也就是你婆婆这边呢?”

“老家县城的房子,她和我公公住着。大概值个七八十万。”

“这套房子是他们夫妻共同财产,如果强制执行,涉及析产,流程复杂,时间会拉得很长。”他沉吟一下,“而且,以你描述的家庭情况,真走到那一步,家庭关系就彻底无法挽回了。你丈夫那边……”

他同意。”我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三个字。

赵俊达并没有同意,他甚至不知道我来找律师。

但我知道,当现实逼到眼前,他别无选择。

我需要律师知道,我的立场是坚定的,我不是一个人在情绪用事。

张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深究:“还有一个思路。你刚才提到,他借钱时声称用于特定投资项目,但实际可能用于个人挥霍甚至其他非法用途。如果能收集到这方面证据,可能涉嫌诈骗,可以报案。刑事责任的压力,有时候比民事官司更有效。”

他递给我一张清单,“这些材料,尽可能收集。银行流水要详细版,追踪大额资金去向。他的消费记录、行踪、财产线索,越多越好。注意方式方法,合法取证。”

我接过清单,纸张边缘划过指腹,有点锋利。

“谢谢张律师。费用……”

“不急。”他摆摆手,“等你收集到更多证据,我们确定方案再谈。保持联系。”

走出写字楼,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手里拎着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接下来几天,我像个间谍,又像个侦探。

我通过银行的老同学,拿到了赵晟睿收款账户那三年的详细流水。

八十八万进去后,在短短一个月内,分十几笔转向不同的个人账户,有的备注“货款”,有的空白。

其中最大一笔三十万,转给一个叫“刘娇”的人,次日,同一账户又收到一笔来自某高端汽车销售公司的退款,金额接近二十八万。

时间点,恰好对得上赵晟睿朋友圈第一次晒出的新车。

他不是去做项目了。他是拿去消费,甚至可能去填更早的窟窿了。

我保存好所有截图。

赵俊达对我的行动有所察觉,但沉默着。

他的工资卡已经在我手里,每月开销我给他转账。

他不再提借钱的事,也不再主动说起他妈妈和弟弟。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像合租的陌生人,只有在小雨面前,才维持着基本的交流。

那天晚上,小雨睡着后,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雅文,”他声音干涩,“妈生日……我们真的要去吗?”

“去。”我正在整理电子证据,头也没抬。

“我怕……到时候难看。”

“难看?”我终于抬眼看他,“比我们女儿没学上还难看?比我们辛辛苦苦攒的钱打了水漂还难看?”

他哑口无言。

“赵俊达,”我合上电脑,“鸿宾楼的包间,三桌人。你妈把所有亲戚都叫上,不是为了热闹。”

“是为了场面。”

场面越大,”我轻轻扯了下嘴角,“有些话,说出来,才越收不回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惊悸。

周六上午,婆婆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和缓了许多,带着刻意营造的亲热:“雅文啊,明天记得早点来,穿漂亮点!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好的,妈。”我应着。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选了一件款式简单、但面料考究的羊绒衫,搭配垂感很好的西裤。颜色是沉稳的墨蓝色。

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黑色设备,比U盘稍大一点。

犹豫了几秒,把它放进了明天要背的包里。

赵俊达在一旁看着,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问。

明天。

鸿宾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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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鸿宾楼包厢“金玉满堂”里,人声鼎沸,热气熏天。

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婆婆曾秀兰穿着崭新的绛红色绣花外套,头发烫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笑得见牙不见眼,接受着一拨又一拨亲戚的祝福和红包。

公公赵水生坐在她旁边,老实巴交地笑着,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我们到得不算早,带着小雨。

一进门,婆婆眼风扫过来,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笑容没变,热情却浮在表面:“哎呀,俊达雅文来啦!快,这边坐!小雨,来,给奶奶抱抱!”

小雨有点怕生,往我身后缩了缩。赵俊达连忙打圆场,拉着我们到靠近主桌的次桌坐下。这桌多是平辈和稍远的亲戚。

赵晟睿还没到。

菜已经上了一部分,凉菜拼盘,油亮亮地摆着。

男人们开始互相敬酒,女人们交头接耳,话题绕不开孩子、房子、老公。

不断有人过来跟赵俊达打招呼,拍拍他的肩:“俊达现在出息了!”

“在国企好,稳定!”

没人提赵晟睿,也没人提钱。但那种刻意回避的氛围,像一层薄油,浮在热闹的汤面上。

赵俊达应付着,笑容有些僵硬,不时瞥一眼门口,又看看我。我低头给小雨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肉,仔细挑干净。

妈,晟睿还没来?”有亲戚大声问。

婆婆抬高声音,嗔怪里带着得意:“这孩子,准是又忙什么大生意呢!说了让他早点,非要赶个场!不管他,咱们先吃!”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赵晟睿进来了。

不是三年前那个狼狈恳求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显然价格不菲的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胶抓出造型,脸上红光满面,手里还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画着浓妆,穿着短裙。

妈!生日快乐!”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气,看样子是刚从另一个酒局过来。

他松开女伴,大步走到主桌前,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金灿灿的项链。

“儿子给您祝寿!足金的!喜欢不?”

满桌哗然,惊叹声四起。

“哎哟!晟睿真孝顺!”

“这么大克数,得不少钱吧!”

“看看,还是小儿子贴心!”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接过项链,嘴上却说:“花这冤枉钱干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晟睿这才像是刚看到我们,目光扫过来,在赵俊达脸上停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然后落在我身上。

“哟,嫂子,哥,你们早到啦!”他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挤进我们这桌,正好坐在我对面。那股酒气混合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他自顾自倒了杯白酒,举起来:“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谢谢啊!”

谢谢?谢什么?

赵俊达端起杯子,手有点抖。

我没动面前的饮料。

赵晟睿也不在意,一仰脖干了,哈出一口酒气,把空杯往桌上一顿,开始高谈阔论。

讲他最近又接触了什么“大项目”,认识哪个“局长”,生意如何红火。

同桌的亲戚恭维着他,问他到底做什么发财。

他含糊其辞:“嗨,高科技,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赚钱就是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酣热。婆婆被金项链哄得心花怒放,不断给赵晟睿夹菜。

就在这时,坐在我斜对面、一个平时不太来往的堂婶,可能是酒意上头,也可能是实在好奇,笑着开口问:“晟睿现在这么能耐,那以前借的钱,该还上了吧?你哥嫂也不容易。”

很轻的一句话。

桌上说笑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我。

赵晟睿夹菜的手停住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赵晟睿慢慢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有点慢,像是故意拖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他妈,得到一丝鼓励(或是纵容)的眼神后,才转向我。

脸上还是笑着,但那笑变了味道,轻佻,无赖,甚至带着点挑衅。

钱?”他拖长了声音,剔了剔牙,目光扫过全桌,最后落回我脸上,声音拔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嫂子,你看你,还惦记那点钱呢?

“一家人,多伤感情啊。”

“再说了——”

他身体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椅背上,晃着腿,嘴角咧开:“反正嫂子你年薪好几十万,又不缺这八十八万。”

“要我说啊……”

他顿了顿,像是要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手指点了点主位上笑得僵硬的婆婆:“这钱,就当是我和哥合伙,给妈尽孝了!”

“妈,儿子这孝心,实在吧?”

满桌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探究。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场的话,最终只是干笑了一下,没吭声,默认了。

赵俊达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凸起。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是恐慌,是哀求,是“算了,别在这里闹”的无措。

我感受着包里那个小小硬物的轮廓。

然后,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拿起面前的湿毛巾,慢慢地,仔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

接着,我将手里一直握着的象牙筷,轻轻、平稳地,放在了青花瓷的碟子边上。

筷子与瓷器相碰。

叮。

一声清响,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我抬起头,迎上赵晟睿那双得意洋洋、等着看我暴怒或哭泣的眼睛。

笑了笑。

“行啊。”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

“妈,”我转向主位,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