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肯尼亚内罗毕,活动人士乘坐一辆贴有国际组织标语的大巴,呼吁国际社会就苏丹战争采取行动。有些战争长期占据全球舆论中心,也有些战争悄然被世界遗忘。苏丹如今属于后者。
三年多来,苏丹一直身处一场灾难之中。如果换一种国际环境,这样的灾难本应持续占据全球头条。这个国家正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走向崩塌。超过1400万人流离失所,整座整座城市被掏空,市场勉强维持运转,医院要么关闭,要么在没有电力、药品或医护人员的情况下艰难支撑。
这些情况都不是新近出现的。真正新的,是苏丹何时会突然重新进入国际新闻视野,以及它为何会重新出现。
今年3月,美国国务院宣布,计划将苏丹穆斯林兄弟会认定为外国恐怖组织,这正是一个典型例子。美方给出的理由非常明确:华盛顿指认该组织接受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支持。
这一时刻颇能说明问题。苏丹重新回到全球关注之中,并不是因为饥荒预警,也不是因为平民正在市场和流离失所者营地中被杀害。它之所以重新被看见,是因为它可以被纳入以伊朗为中心的更大地缘政治对抗框架。
这并非偶然,而是暴露了国际关注的运作方式。苏丹并非不可见,它只是有条件地被看见。
从根本上说,苏丹战争仍是一场国内冲突。它植根于失败的政治过渡、军事化的国家结构,以及彼此竞争的武装力量围绕权力和资源展开的争夺。
但外部力量出于机会主义考量介入,刻意加速了这场战争,并使其致命性大幅上升。在这些外部参与者眼中,苏丹的碎片化不是一场需要解决的悲剧,而是一个可以加以利用的舞台。
今年,这些基本事实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外界观察这场战争的视角。这不仅仅是忽视,更是一种扭曲。苏丹被看见了,但不是按照它自身的处境被看见。
随着美国和以色列一方与伊朗一方之间的紧张局势升级,苏丹越来越被重新定义:它不再首先被视为一个陷入危机的国家,而被视为更大对抗中的一个空间。
在这种叙事下,武装组织不再只是地方行为体,而被看作地区影响力的延伸。军事动向,尤其是无人机的使用,也被解读为更大范围冲突中阵营归属的信号。
但这种重新框定,与其说解释了局势,不如说扭曲了局势。苏丹各方并不是那种可以被简单归类的代理人,它们有自身的政治逻辑,而这种逻辑是多年内部碎片化过程塑造出来的。外部支持或许会改变力量对比,但并不能定义这场战争本身。
一旦苏丹被吸纳进更大的地缘政治叙事,优先事项也会随之改变。问题不再是如何结束战争,而是如何管控这场战争带来的外溢影响。
这种转变会带来后果,因为一场被“管理”的战争,往往不是一场真正被解决的战争。
如果说围绕苏丹的地缘政治重构是这场危机的一层,那么经济后果就是另一层,而且正在加速显现。
伊朗战争引发了全球能源冲击。受关键航运通道中断影响,油价已经涨破每桶100美元,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的扰动更为关键,因为全球相当一部分石油供应都要经过这里。
对脆弱经济体来说,这不是遥远的问题,而是立刻发生的冲击。苏丹高度依赖进口燃料,因此受到的打击尤为严重。
该国燃料价格大幅飙升。在平行市场上,汽油价格在不到一周时间里,就从每加仑约18000苏丹镑、约合30美元,涨到接近30000苏丹镑。这不是边际性的上涨,而是一场会传导到日常生活各个领域的冲击。
燃料支撑运输,运输支撑食品供应,食品供应决定人能否生存。运输成本一旦上升,食品价格就会随之上涨。整条供应链都会放缓,甚至崩塌。在苏丹,生存与饥饿之间本就只隔着一条很细的线,这些压力带来的破坏性尤其严重。
在恩图曼和瓦德迈达尼等城市,一些商贩已经干脆停止营业,因为在成本每天都在变动的市场里,他们根本无法给商品定价。一个50公斤袋装糖的价格在几天内就上涨了数千苏丹镑,建筑材料价格则上涨了50%以上。
这就是战区经济危机的展开方式——它不是某一个单独事件,而是一连串接连发生的失灵。
苏丹原本就面临严重通胀。官方数据显示,早在2026年初、最新一轮冲击到来之前,通胀率就已超过56%。而现在,随着燃料价格上涨、进口受阻,真实生活成本上升的速度,已经远远快于官方统计所能反映的程度。
而燃料只是问题的一部分。与伊朗战争相关的全球性扰动,也影响到了化肥、航运和供应链。由于药房补货困难,药品正变得越来越难以获得。对平民来说,这意味着一次普通感染或一种慢性病,都可能演变成致命威胁。
苏丹当下处境中存在一个悖论:这个国家在地缘政治上的相关性更强了,但在人的意义上却更不可见了。
它被更大的冲突所遮蔽,尤其是与伊朗有关的局势升级。即便是在关于苏丹本身的讨论中,平民也被一步步挤到边缘,取而代之的是有关安全、联盟和战略位置的叙事。
这不仅仅是忽视,更是一种扭曲。苏丹被看见了,但不是按照它自身的处境被看见。后果已经显现。人道主义需求持续超过资金供给,国家经济崩塌还在加深,武装行为体则在缺乏可信政治进程的情况下不断巩固权力。
国际社会的回应依然是碎片化的。与其说它是战略性的,不如说它是被动应对;与其说它立足苏丹内部现实,不如说它更多受外部关切驱动。
这种状况持续得越久,未来就越难扭转。像苏丹这样的冲突,不会永远被局限在本国境内。它会重塑整个地区,推动跨境流离失所,并固化那些会在单场战争结束后仍长期存在的暴力体系。
无视这一点,并不会让局势稳定下来。它只是在推迟一个时刻——直到代价变得再也无法回避。
今天苏丹的悲剧,不仅在于苦难的规模,更在于这些苦难被如何理解。如今,这场战争已不再主要被理解为一场苏丹危机,而是被置于外部冲突的滤镜之下,尤其是伊朗战争。
在这个过程中,地面的真实处境被扭曲了。而危险也正在于此:一场被忽视的危机,仍然可能在未来重新被发现;但一场被误解的危机,从一开始就会被用错误的方式应对。
苏丹并不需要被塞进别人的战争里,才显得重要。它本来就重要。问题在于,世界是否愿意看见这一点,而且是在后果蔓延到远超苏丹本身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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