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圆桌派》的开场,窦文涛说胡安焉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内向、有些懦弱,在公共场合紧张,面对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时,他和他的想法很像。鲁豫则说,有些紧张和笨拙是可爱的。
“阅读时经常共情于作者的内敏性格。”
“看这本书就像是在照镜子,作者的性格与经历与我有颇多相似之处。”
“所有喜欢看书的打工人读着读着都会像照镜子吧。”
这是《我在北京送快递》在豆瓣的高赞评论。读者们大多有相同的感受。
2023年,胡安焉在这本书中讲述的故事,在读者中间产生的回响,确实让人有些振奋。它好像让我们看到一种发生在作者与读者间真正的连结,也让我看见一种以前没有接触过的讲故事的方式,以及经由如此真诚直白的语言和形式上稍显断裂的谋篇布局,所内在地形成的写作气息上的流畅自然。
——这也许正是来自内向、敏感、懦弱、紧张、笨拙这些如今让人珍视的品质。而让这些品质变得让人珍视,也是《我在北京送快递》的故事的一部分,它让我们看见一个人真正地审视内心的过程,也展开了一条理解他人的道路。
2026年,《我在北京送快递》的故事得以延续,胡安焉带来了他的第一部小说集《夜泳》。从一位打工人的“非虚构集”到一个写作者的“虚构集”,他曾经两栖的身份以及他如今身份的转变,都将重回阅读者们的视野。
在他是“打工人”的同时也是“写作者”,这与《我在北京送快递》的阅读体验是一致的,正如另一位豆瓣读者在读这本书时的感受:“一开始觉得这是一个神奇的打工人,后来发现简直是个哲学家啊!”
胡安焉做过19份工作,辗转广东、广西、云南、上海、北京等地,并不希求稳定,也不害怕每一次的改变,尽管也有无奈,但出走的勇气仍然动人。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个在人际交往中略显紧张、笨拙与懦弱的胡安焉,在关于自我的选择中却足够勇敢,充满决断。
关于写作,胡安焉在《我在北京送快递》中就已表露心迹:
“我在写作上并非新人,从2009年到2011年,曾经有接近三年的时间我没去工作,每天就在家读书和写作。……写作就是我生活的另外部分,属于自由的那部分。”
“此后我反复地处在打工和写作两种状态中:当我去打工的时候,我就无法写作,光是工作本身就极大地占用了我的时间,同时它还透支我的情绪,令我在下班后也只想放松和解压,而无力思考其他。”
“而当我要写作的时候,我就辞去工作,专心地在家写。这种间歇式的打工和写作交替就是我近十年的生活状态。”
被困住的人,及对自由的想象
《夜泳》中的10个作品,正是来自这段打工与写作交织的时光,它由那些被生活的各个层面困住、然而始终追逐自由——身体的自由与精神的自由——的时刻连缀而成,在这本拥有不同主人公的虚构集中,以写作者的隐秘欲望出现在故事的后面。这让读者在阅读这样一本如《我在北京送快递》一样形式上颇显断裂的作品时,也能获得一些整体的想象。
《弥留》的开篇,一名打印社印务带着新人闯入一幢外形方正、内在不断变形的大楼,内部层叠曲折的空间与光线,随着人前行时的位置与意识的变化而变。胡安焉写出了人与工作空间的深度纠缠,以及在其中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哪怕什么差错都没出,光是恐惧感有时也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这种感觉在不同的主人公内心重现。
《“疯女人”》中,不善交际的“我”在服装市场有一个店铺,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位有精神疾病的女人,她将牛仔短裤层层叠叠地套在原本来时穿的那条裙子的外面,引来了来自市场里其他店铺老板的恶意观看与嘲讽。身边充满恶意的竞争者们与“我”亲见这一切却毫无办法,也几乎摧毁了“我”的意志。
《雪山上的猴子》中,未缠防滑链的旅游中巴,高速行驶在雪山边缘,马霞一路都在担心整车人滑落雪山,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车子停下之后,两个牵马人又给她带来了新的恐惧。
《归途》中,一只鸽子和一个人,两具意外降临的尸体,一场旧时的地质灾难重返人物内心……在此,诸如城市、乡村这样的抽象空间,也变成了具体的恐惧,它甚至表现为人物所遭受的权力机构的传唤与不厌其烦的问询。
在如此多受困的感觉中,写作者关于自由的隐秘欲望以一种非常微小的形式出现,它们被想象地赋予了一种变形的动物的形式。
《臆想集》中,夜晚出现在地下室的不明动物,仿佛“我”内心的声音,在帮“我”做着离开的决定。一只被关在笼子中的哈士奇最终决定离开它的主人。《鲸》中,少年时期的“我”头顶始终飘浮着一只不为人所知的鲸。《夜泳》中,在水中不断地“钻进和钻出这个世界”的人,却像一只青蛙。
这些微小而缥缈的自由想象难以捕捉,如此,也才是真实的自由。正如胡安焉所说:“自由就像理想和信念,是我们生命的支点,而不是内容。”
时间也同样重要
他所带来的10个短篇作品,并不仅仅是一些故事,更是一段时间。在虚构作品中,那些他早年的工作、情感、游荡的生活状态,都更加具有了时间的质感。
在《实习生》这篇作品后来编校的过程中,胡安焉给我发来了一个补充。他说:
“《实习生》这个故事原本的设定是发生在90年代末,也就是我读中专的时期,但因为小说里出现了手机,手机大约是从2000年开始降价并普及的,所以我想把小说中的时间定在2000年之后,靠近2000年。”
然后他给这篇小说增加了一个段落:
“从医院出来,小莲说下午的课她不想上了,于是两人去城区的影院看了部刚上映的《无间道》。刘德华站在楼顶,面对着枪口,镇定自若地对梁朝伟说“我想做个好人”的这一幕,将在不久后取代《古惑仔》中的郑伊健,成为他心目中最富有男人魅力的形象。看完电影后,两人又在影院楼下的电动游乐中心玩了两个多小时,赢到了一只布偶熊造型的抱枕。”
我很喜欢这段描述。在写作中调度过去的记忆与场景,会有一种获得了时间的感觉。这一点对阅读的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归途》中的时间变换更加多样,旅途中的火车内外时空的形状、两段时光之间记忆发生的差错、过去某个重要时刻的重返:
“灾后重建已建了两年,可是在我租住的城乡接合部,震灾后的景观却一直没有大的变化。坍塌着的楼群至今仍裸露着断壁残垣,房子里的家具物件大多已经被曾经的主人移走,或是被什么人顺手牵去了……”
这段标记时间的描述,一下子让人回到那个如今与之相隔久远的时代。在这些关于时间的段落里,写作的人与阅读的人好像也同处一段深厚的历史时间之中。而也许正是对时间准确把握的努力,可以让人拥有一种真正的理解。
“旅途的艰辛,抵消了景致的怡人。”这是胡安焉写在《雪山上的猴子》的开头。他说自己最喜欢这一篇,喜欢它的自嘲与戏谑,这与现实中的自己最接近。
读完这部小说集,再回想这句话,它好像又多了一些意蕴。这句话是故事开头,也是无聊生活的开端时时会有的感受,但经历完那些曲折与恐惧以后,一路的景致或许并不怡人,却让人获得力量,重寻自我。
【新书推荐】
《夜泳》
作者:胡安焉
出版社: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5
“自由就像理想和信念,是我们生命的支点,而不是内容。”
过去十余年间,胡安焉反复地处在打工和写作之间。他将这种生活状态描述为一种“折中的自由”,而写作则全然属于生活中“自由”的那个部分。
这是他的第一部小说集,收录《实习生》《雪山上的猴子》《归途》《夜泳》等10个作品,以及1篇代后序《从我开始写作至今》。
他小说中的人物总是在途中,在旧居与新居之间,在家与工作场所之间,在人行道上,在公园里,在雪山……这些四处辗转游走的生活形态,如同一次对卡夫卡的遥远回应:出走的决定让人看见变化、获得力量,得以找回自己的本来面目。
(供稿:浦睿文化)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杨蓓
报料、维权通道:应用市场下载“晨视频”客户端,搜索“报料”一键直达,或拨打热线0731-85571188;如需内容合作,请拨打政企服务专席19176699651,商务合作联系0731-85572288。
热门跟贴